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时光荏冉,又是一年一度长安人曲江踏青的时节。仕女们更是倾城出动,满街珠翠,千万红妆,暖风十里丽人天。
曲江江畔,碧草初青,杨柳丝丝绿烟轻。柳陌桃蹊间,成群结队的长安佳丽们漫步徐行,眉山眼水比风景更惹人争看,花团锦绣的服饰比春意更盎然几分。长安城内的公子郎君们也都趁此盛会赶来赏美,欣赏佳人丽色更甚于江畔春光。
李略和阮若弱一身简单的便装,走在曲江江畔如织的游人中。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的——不,不是秦迈,而是姚继宗。
李略长叹道:“拜托,姚继宗,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们了。自己一个人去逛逛不行吗?”
“当然不行,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没准又会遇上原版正主的某位‘前科对象’,跳出来指证我调戏过她,没准还要再找人来修理我一把。跟着你们一块走安全系数更高,如果真有人认定我是登徒子,你们能出面替我说几句公道话。就算对方不肯听一定要动武,有李略你支援我,我也能少挨几下拳脚对吧?”
姚继宗想得真是面面俱到,阮若弱笑着给出友情提示:“姚公子,你如果想让李略替你说公道话,又替你出力气活,那你最好先别得罪了他。让你走就赶紧走,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当‘眼中钉’,待会儿肯定没有你的好处哦。”
姚继宗一想是这个理儿,赶紧笑嘻嘻地说:“李略,那我先走开一阵,给你们小两口一点私人空间,好好甜蜜一下吧。”
姚继宗走开后,李略拉着阮若弱来到江畔某处,低声问:“去年,你就是在这个地方把我救活的吧?”
阮若弱四周打量一下,不确定地回答:“好像是吧。”
想了想,她又嫣然一笑说: “人家都是英雄救美人,我反其道而行来个美人救英雄,最后英雄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哈哈哈。”
她欢快得像晴空里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燕子。李略不觉也笑了,笑容如涟漪般在脸上层层绽开,笑意无穷无尽。
“你还敢说,我以身相许你居然还摆架子不要,折腾了我好久才终于抱得美人归。”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些为爱痴狂的往事,他们微笑着执手相看,目光里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未来的信心,更有无限的温柔情意,历久而弥新……
三月三的曲江一带,真是热闹非凡。
长堤十里转香车,两岸烟花锦不如。江面有彩舟轻泛,堤岸有车马来往。还有很多街头艺人在开场子卖艺,有百啭千回的歌声;有裙袂飞扬的舞姿;有顶竿钻火的杂技……最多的是吆喝叫买的商贩。曲江之北至春明门一带还有不少胡人开的酒肆,胡姬貌如花,当户笑春风,游人们纷纷在此驻足休息。
姚继宗背负着双手在曲江池畔闲逛,边走边欣赏眼前的美女如云。突然看见熟人了,连忙笑容满面地挤过去打招呼。还叫得很亲昵,活像是亲兄弟一般。
“四郎,四郎。你也出来踏青啊!咦,这位姑娘是……”
站在楚天遥身边的妙龄少女是凌霜初,新版姚继宗当然是不认识前主曾经调戏过的人。
凌霜初无法不愕然,姚继宗以前调戏过她,她因此对他印象深刻,时隔大半年还记得一清二楚。论理他也不应该忘了她才是呀!纵然他再怎么百花丛中过,但富丽的牡丹、袅娜的海棠、娇艳的玫瑰,应该还是一目了然能分辨出来。
况且,凌霜初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去年夏日的凝香堂前蓦地一相逢,当场让这个浪荡子酥了半边身子,今日为何却是相见不相识的情况?他该不是在装傻吧?
但姚继宗是真的不认识她,还等着楚天遥介绍呢。楚天遥迟疑了一下,看着姚继宗一派坦荡,眼神清明的模样,还是为他们介绍了。
“这位是御史千金凌小姐。”女儿家的闺名自然不能透露。
“这位是姚继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御史千金VS将门虎子,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般配,并肩而立地站在一起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姚继宗自然而然地误将他俩当成一对CP,忍不住脱口而出:“四郎你真是好福气呀!”
楚天遥和凌霜初都知道他误会了,也不想解释。楚天遥仰头打了个哈哈,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凌霜初低头抿嘴一笑,艳若春花。
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地组CP游曲江,单身狗模式的姚继宗心里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冲过来。
“霜初,天遥,我可找着你们了。”
来者是楚天逍,跑得气喘吁吁,口气像拣到了金元宝一般喜出望外。楚天遥十分意外地问:“咦,三哥,你不是说羽林军营里有要事来不了吗?”
“我赶着把事办完了,一得空就立刻来曲江找你们。”
楚天逍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凌霜初身上,半点也没留意到一旁的姚继宗,心里眼里都容不下别的人。
一见意中人出现了,凌霜初容光焕发得能压得下一树绯艳桃红,明眸中柔情荡漾如春波涟涟。楚天遥笑着把她往楚天逍身边推。
“好了好了,既然正主儿来了,我这个陪客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你们俩双双结伴踏青赏春去吧。”
楚天逍自然别提多正中下怀,携手佳人双双离去。姚继宗摸着后脑勺一脸惊讶地问:“四郎,弄了半天,敢情这位凌姑娘是你哥的心上人啊!”
“你以为是我的,我不过是干些候补陪衬、穿针引线之类的活计罢了。”
姚继宗被触动了心思,想起他也是如此,自己的对象都还没着落,倒先替别人当月老牵红线,不由地一声长叹。
“敢情咱俩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主儿啊!四郎,来来,咱们两条光棍正好结伴去喝几杯,别傻站在这里看别人秀恩爱了。”
楚天遥还有些踌躇,姚继宗已经扭头进了江畔的一间酒家,一边走一边回头叫他快点跟上。他盛情难却,便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去了。
江畔的这家酒家名曰雅轩。雅轩确实挺雅的,正临着一江春水,有四尺高的朱红雕栏三面围住。栏杆内有十来套锃光发亮的红木桌椅,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其间。坐在这里轻斟浅酌,除去下酒菜之外,更有碧波春水,胜火江花,可供佐酒。
姚继宗和楚天遥随便选了一张空桌坐下,点了几碟下酒的小菜,一壶西域葡萄酒。等了好半天,酒菜却一直迟迟没有送来。
好不容易盼到一位袅娜多姿的胡姬端着一盘酒菜过来,却一转身送向他们的邻桌。邻桌那个头戴帽子身披风氅的客人分明比他们晚进店,为什么酒菜却上得他们快呢?
姚继宗忍不住出口抱怨:“姑娘,我先来的耶。”
那胡姬女子似笑非笑地说:“姚公子,你等得了就等,等不了就拉倒。”
咦,这位胡姬居然认识自己,姚继宗定睛细看一眼后才认出来,这不是以前在杏花春酒楼里侍过酒的胡姬女子涟漪嘛。自从上回从被王公子调戏过后她就再没来了,原来换地方打工了。
楚天遥见这势头不对,很自然地低声询问:“怎么这位姑娘你得罪过吗?”
姚继宗苦笑着压低声音说:“误会,都是误会。”
然后,他再扬声对胡姬道:“涟漪姑娘你不能这样,酒肆打开门来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招待十六方。大家同样都是花钱光顾,凭什么厚此薄彼呀?”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胡姬涟漪也正色回答道:“因为你的酒菜还要另备,所以慢了点。”
姚继宗不服气地指着邻桌的背影问:“那他的酒菜就不要另备吗?”
“这位客人每天这时辰都来,所以他的酒菜是预先备好的。”
涟漪看着邻桌的眼神缠绵如丝,这眼神如此熟悉,令姚继宗心中一动,难道这位客人是……
这时候,邻桌的客人已经背对着他们摘下帽子,卸下风氅。一袭蓝色长衫,仿佛自晴空万里中裁剪一段而来,穿在他身上格外潇洒不群。
虽然看不到他的正面,姚继宗却已经十拿九稳地开了口:“步平川步少侠。”
邻桌客人循声一回头,脸部线条深刻鲜明如雕,眼眸深邃似浩瀚夜空。浑身上下流露着一种难以亲近的倨傲气势,用现代语言来形容叫高冷。可不就是长安第一酷的步平川嘛!
步平川的视线扫了身后的姚继宗和楚天遥一眼,问得直截了当:“我好像不认识二位吧?”
“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一起喝杯酒也就认识了。”
姚继宗一向爱交朋友,笑容满面地自我介绍道:“我是姚继宗,他是楚天遥。四郎,这位是步平川步少侠。”
迎上步平川静夜潭水般深沉的目光,楚天遥的一颗心忽然扑通一跳。如同石子落了水,不知沉去了何处,连自己都寻不回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新鲜而惊心。步平川的眼神却平静如古井无澜,淡漠无比地移开了。
姚继宗一派热情有加,步平川却是一派冷冷淡淡:“姚公子,实在对不住,在下喝酒喜欢独酌。”
“这样啊,那你独酌好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姚继宗虽然很想结交这个步平川,但交朋友跟搞对象其实差不多,不能有半分勉强,他只能不甘不愿的作罢。
步平川在酒家逗留了大概半个时辰,眼睛一直流连于栏外的一江春水,神色若有所思。几盘佐酒的小菜不过略动了动筷子,酒倒是喝了不少。他喝的是一筒十六两装的竹叶青,整筒酒如鲸吞川般喝得点滴不剩。酒一喝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姚继宗和楚天遥目送他飘然远去的身影,各怀心思。
姚继宗想的是:好酒量!善饮的多半都是豪爽男儿汉,什么时候能和这哥们称兄道弟就好了。
楚天遥想的是:除我父兄之外,天下竟还有这等英豪男儿……
从雅轩出来时,姚继宗已经带上了几分薄醺。葡萄酒初入口甘醇甜美,实则后劲绵长。他贪多了几杯,现在走起路来脚步明显有点虚浮不稳。
楚天遥看着他摇头道:“你能不能自己走回去,要不要替你叫辆马车?”
“不用不用,我有朋友在这儿。我找找他们,搭他们的顺风车回去。”
“那我陪你找到你朋友为止吧,不然你要是酒劲上头直接倒在曲江边,没准会被人当作路倒给埋了。”
姚继宗大力拍着她的肩道:“楚四郎,你实在够哥们够义气。”
楚天遥一个闪身避开那只拍在自己肩头的手,“告诉你那两个朋友什么模样打扮,我好帮你找。”
“就是靖安王世子李略和他的世子妃,你帮我留心找一找吧。”
两人在曲江江畔如织如梭的游人中寻找着李略和阮若弱的踪影时,迎面有一辆华美小巧的香车徐徐行来。车里有纤纤玉手轻掀绣帘,端坐其间的妙龄少女芳容乍现。星月为神花为貌,水剪双瞳点绛唇,正媚靥深深,百态千娇地朝着车窗外看出来。
姚继宗一眼瞥见,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酥了。他神魂颠倒得弃楚天遥于不顾,径自转过身跟着那辆香车走。仿佛突然间变成了提线木偶一个,而木偶的线就牵在车里美人的手中。
楚天遥走出好几步后才发现身边少了姚继宗其人,当发现他已经转身沿着来路折返,她连忙追上去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掉头走了?是看见世子殿下他们了吗?”
“不是,我是看见美女了。”
姚继宗抬起一只手,指着前面的香车强调道:“那辆车里坐的美女,堪称盛世美颜,天仙本仙,女神本神啊!”
楚天遥怔了一下,最初她还在想姚继宗是否故态复萌,又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可他说的话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却可以忖出不是什么轻薄之词。而他脸上的神色也只是惊艳与痴迷,并非色迷迷。横看竖看都不能算是起了色心歪念,只能说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正常反应。
只是……她抬头看了看前面那辆华美的香车,可以肯定对方绝非一般豪富人家的小姐,出身一定显赫尊贵,绝非他这种商贾出身的有钱公子哥能高攀得上的。
“你回回神吧,美人如花,不是谁都攀折到手的。你光看那辆车也知道她身份之尊贵了!”
姚继宗作豪气干云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有英雄气魄吧?”
楚天遥哭笑不得,“这是哪儿跟哪儿呀!美人和老虎你也能扯到一块,真是喝多了。”
姚继宗还真是有些醉意盎然,酒不醉人自醉,被酒意醉了三分,被美色醉了七分。刚才车厢里美人的媚靥深深,笑容之美真如幽花媚春,自成秀逸。一边回想着那个美好的笑容,他一边忍不住追逐着那辆香车唱起了情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二十一世纪的刘德华是个唱歌超级好听的麦霸,现在在曲江江畔一亮嗓子,唐朝群众也纷纷不吝好评,很多游客都停下脚步欣赏他动听的歌喉。
车里的美人也听见了姚继宗的歌声,再一次微掀车帘看出来。回眸一笑,百媚横生。他激动得歌声更加嘹亮,几乎没响遏行云横碧落。
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这歌声把阮若弱都招来了。她远远地听见熟悉的旋律,立刻拽着李略循着歌声跑过去。
“快走,这是姚继宗在唱歌。他突然唱起这首歌,一定是有戏。”
李略跟着她一边跑一边问:“有什么戏啊?”
“当然是爱情大戏喽!在我们的那个年代,这是一首对人示爱的歌,姚继宗十有八九遇上了他中意的人。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到底是哪家的女儿被他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