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继宗赶在天黑前回了姚府,那时候,姚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小厮小三小四,之前也同样被那只形如猛虎的苍猊犬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着猛犬追逐二公子而去,他们只敢远远地跟着,生怕城门失火祸殃池鱼。当看见姚继宗被狗撵得蹿上了树,而狗主人又扬言要困他一辈子,他们不敢怠慢地立刻跑回府报讯搬救兵。
爱子心切的姚夫人若是佘太君类型的女强人,肯定要亲自披挂上阵去救儿子不可。偏又不是,只能急忙催促着老大姚继祖召集一批家丁,准备前去“狗”口夺人。
这支救人小分队带上家伙乱哄哄地出了门,在半道上正好遇见了安全返回的姚继宗,大家活像得了凤凰似的簇拥着他回府。刚一进门,姚夫人就立刻迎出来,拽着儿子的手把他从头看到脚,嘴中“阿弥陀佛” 念个不停。
姚继祖摆出长兄的架势训斥道:“二弟呀,我让你去杏花春看铺子的,你怎么看到崇仁坊去了?还招惹上了龙武将军家的人,真被狗咬了也是你活该。”
“老大,别这么说你二弟,什么叫他活该。他纵然有错,你也要好好跟他讲道理才是。”
姚夫人听了不高兴,慈母多败儿,正版姚继宗就是被她惯得那般不成体统。
姚继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娘,我给他讲的道理少说也有几百车,他听得进去吗?您就是太惯他了!”
大少奶奶傅雅兰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丈夫说话,“婆婆,虽然继祖的语气遣词欠妥,但他也是为着二叔好才说的。二叔再这般惹事生非下去,对他绝对没好处。”
姚夫人还没有老糊涂,知道这两口子说的话不是没道理。所以她倒也没有一味的偏袒二儿子,而是板起脸对姚继宗说:“继宗,看来我这回非好好管教管教你不可了。”
“娘,不用您管教我,我已经知错了。我发誓以后全都改了。”
姚继宗何须他们再来教育,作为史上最强背锅担当,他恨不得对着全世界大声嚷嚷:我不是坏人——我、本、善、良。
姚夫人和姚继祖两口子都将信将疑,异口同声地问:“当真?”
“当然是真的,总之你们以后看我表现好了。”
为了避免自己要没完没了地听他们罗嗦,姚继宗赶紧转移话题问:“晚饭准备好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当然准备好了。”姚夫人成功地被他转移注意力,“早就可以开饭了,这不都在等着你嘛!来,继祖,雅兰,都进屋吃饭吧。”
姚继宗一马当先朝着饭厅走过去,他从大嫂傅雅兰身边擦肩而过时,她如避蛇蝎般忙不迭地避开了。
姚继宗早就觉得这位大嫂一直拒自己于千里之外,最初他还很是纳闷,但后来了解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为人后,就不难GET到个中原因——他敢赌上一个亿,肯定是原版姚继宗曾经起意要吃“窝边草”的缘故。
姚继宗再一次暗中长吁短叹:唉!这个姓姚的真不是东西呀!我上辈子是毁灭了地球吗?所以现在才会上了这个人渣的身,背负着他这么多的黑历史被人嫌弃,真是好心塞呀好心塞!
***
楚天遥收回了“见一回打一回”的狠话,姚继宗又可以悠哉游哉地走在长安大街上了。
尽管他在杏花春酒家挂了一个“少掌柜”的头衔,却没干什么正儿八经的实事,不过是闲时看看场子查查帐。动不动就迟到早退甚至旷工什么的,反正没人管得了他。
早春二月,春风似剪刀,长安街头的千树杨柳被裁出万条绿丝绦。春色如此鲜妍,姚继宗当然不能死守着铺子,要出来大街上逛上一逛,赏一赏明媚春光了。
街上照例有很多卖花姑娘,杏花红了,梨花白了,街头巷尾声声叫。买花戴的姑娘们也多,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你替我选,我替你挑,金钱买得春多少。
有辆朱轮翠盖的马车停在道旁,车厢里的黄衫少女一手掀开车帘,一手轻扬唤来一位娇小的卖花姑娘,就着车窗口在花篮里选花。
卖花姑娘托着满满一篮的姹紫嫣红轻黄粉白,一枝枝挑给客人看。一手托篮一手挑花,一个不慎失了手,花篮一翻,洒了一地锦绣。有些路人走得急,一脚踏上去,好好的鲜花被踏成了泥。卖花姑娘急得几乎掉下泪。
姚继宗正好走到跟前,一见此情此景,热心肠地跳出来说:“姑娘别急,我来帮你。”
一面说,他一面张开手臂朝着过路人说:“让让让让,麻烦大家让让路,靠边走,别踩了这位姑娘掉在地上的花。”
路人们都很合作地让开道,姚继宗弯下腰帮着卖花姑娘一枝枝地捡起鲜花,让流离失所的鲜花们重新回到花篮里。
卖花姑娘十分感激地对他躬身行了一个万福礼。
“多谢公子相助,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姚继宗决定皮一下开开心:“不用谢,我的名字叫雷锋。”
卖花姑娘信以为真,低头从花篮中挑出一枝雨润红姿娇的杏花,含着几分羞涩的笑递给他道:“雷公子,这枝杏花送给你,算小女聊表谢意。”
“不用了,这篮花儿是你谋生的商品,你留着换钱吧。”
话一说完,他就转过身潇潇洒洒地走了。卖花姑娘的眼神被他的身影拉出很长很远,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悄然笼上了一层红霞。半晌后她才蓦地想起还有顾客要买花,忙掉头走向身后的马车。车帘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帘内的小姐还要不要买花呢?
“小姐,您还要买花吗?这花儿虽然掉过,但大半还是好的,花朵照样新鲜好看。”
刚才车厢里的黄衫少女看见了姚继宗,纤手陡然一震,车帘便从指缝间滑落了。她就是御史千金凌霜初,突然见到这个调戏过自己的浪荡子又出现在眼前,自然会有所惊恐。
然而,今日姚继宗的表现却十分出人意料,他居然不是因为打卖花姑娘的主意,才惺惺作态地跳出来帮她忙。从头到尾他的言行举止都规矩得不能再规矩,最后施恩不图报地走了。简直堪称一位道德状元郎。
去年夏天,凌霜初在凝香堂门口遇上姚继宗时,他当时那副下流嘴脸可谓不堪入目。怎么半年时间不见,他居然洗心革面变成一位宅心仁厚的正人君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霜初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在卖花姑娘的花篮里随意挑了几枝鲜花买下后,她便吩咐车夫道:“去楚将军府。”
凌家与楚家交谊非浅,凌霜初无须通报便能登堂入室。
她先在正厅里拜会楚夫人,楚夫人极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在身旁坐下,笑眯眯地对她说:“霜初,你可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凌霜初被这么一夸,不觉有些羞怯,脸色绯红如桃花灿然开。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的娇媚女儿态,楚夫人触动心事,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那个丫头,有你一半闺阁女儿气就好了。她哪里还像个女儿家,从不拈针弄线,只好舞枪弄棒。”
她话音刚落,门前便有人接口道:“娘,这种闺阁女儿气有什么好的。你知不知道霜初在大街上被登徒子调戏,只能忍气吞声,最后还是我替她出头才出了一口恶气。由此可见,舞枪弄棒绝对强胜拈针弄线。”
倚在门口言笑晏晏的那个人,竟是楚家四郎楚天遥——四郎原来是女郎。她依然一身男装打扮,身穿一袭碧色翻领窄袖长袍,腰束玉带,足蹬皮靴。修眉俊眼,顾盼神飞,眉宇间一派明霞扫尽的英气。
“你看看她,在家里也偏爱打扮成小子的模样。入京后家里临时请几个下人来整理屋舍,一个个都不知就里地冲她喊起了公子。”
楚夫人一番话说得摇头不已,凌霜初掩着嘴儿笑道:“天遥你快换了装束吧,否则还真是安能辨你是雌雄了。”
楚天遥一听自己也笑开了,“那天我在坊间遇上靖安王世子,他也当我是楚家四郎,夸我不愧为将门之后,气宇不凡。听得我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最后索性不接话茬。”
“世子殿下没看出你是女儿身也不奇怪,如果不说破,谁能看得出来。我和爹娘初见你时,不也当你是男子嘛。”
楚夫人叹道:“唉!这说来都要怨她爹,从小就让她和三个哥哥一起练骑马射箭。明明是个女儿家,也当成男儿郎来抚养。结果就养成了这副能以假乱真的模样。”
“不怨爹,是我自己不想学针线刺绣,更愿意练习骑马射箭。策马如飞弯弓引箭,可比拘在闺房里摆弄针线有趣多了。”
楚天遥修眉一扬,神采随之飞扬。楚夫人却是一脸苦恼的表情道:“你呀!整日里除了舞刀弄剑,就是你的白驹黑狗。年一过你就十八了,这样子要如何找婆家呀!”
不想和母亲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楚天遥一把拉起凌霜初的手道:“老在屋里坐着干嘛,我们上后花园里走走吧。”
两个人一起跑到了后花园,拣一处小小亭台进去坐下。亭前一竿修竹,数丛萱草,几叶芭蕉,别是一番清幽气象。
凌霜初此番来楚府,就是想对楚天遥告知自己刚才在街上巧遇姚继宗、以及他的表现与以前大相径庭的事情。原本还以为楚天遥会听得怔仲,谁知她却并没有表现得太讶异。
“如此说来,这个姓姚的家伙还真是改邪归正了。”
凌霜初只觉不可思议:“改邪归正?这简直就是拔乱反正了。”
楚天遥不自觉地用上了李略的话,“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能拔乱反正也是好事一桩。”
凌霜初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咦,你刚才说姓姚的家伙,怎么他姓姚吗?我之前明明听见他自称姓雷叫雷锋呀!”
“不是的,那日靖安王世子亲口跟我介绍他姓姚,名叫姚继宗。怎么变成姓雷名锋了,一定是你听错了。”
楚天遥肯定得无以复加的语气,凌霜初最初想否认自己听错了,但又GET到了另一个重点所在,忍不住发问:“什么,是靖安王世子跟你介绍了他的名字,怎么他们认识吗?
“嗯,他和靖安王世子是朋友。”
楚天遥把前几日发生的事跟凌霜初细说了一遍,听得她掩嘴笑个不停,笑完方道:“既然有靖安王世子替他担保,想来果真是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好吧,不管他姓姚还是姓雷,日后见了他,我都不必再害怕了。”
“我们楚家三郎四郎都上京来了,你还用害怕那些拈花惹草的浪荡子吗?谁敢冒犯我未来三嫂,不用三哥出手,我先饶不了他。”
楚天遥说得豪气干云天。凌霜初听得脸颊一红,又是纤手一抬点上她的额。
“你呀,你最坏了!”
“我怎么坏了?你难道不想做我未来三嫂吗?你莫非不喜欢我三哥吗?那两边父母大人达成的默契,岂不是白费心思了?我三哥的相思病也岂不要没救了?”
楚天遥一通话连笑带说,听得凌霜初红着脸扑过来要撕她的嘴。
凌夫人与楚夫人未嫁时就是一对闺中密友,她们自然很乐意各自的儿女能结为秦晋之好。
凌家独女凌霜初与楚家三郎楚天逍品貌年龄都相当,堪称佳偶一双。之前楚夫人身在同州,儿女婚事未曾正式摆上议程。这次进京后,双方家人见了面,一对小儿女间又彼此钟情,都对这桩婚事满意之极。两家已经私下达成协议,今秋就给他们完婚。只是还不曾正式下聘,因为下过聘礼后,未婚夫妇双方就不能再见面。楚天逍受不了,所以下聘这个环节往后放了放。
两人正打闹说笑间,远远地有个人跑进了后花园。一身锦衣玉带的羽林军服饰,眉目英武,身材魁梧。凌霜初一眼瞥见,忙住了手,粉脸越发绯红娇艳了。
楚天遥也看见了来人,扬声笑道:“三哥,你回来了。”
“是,刚刚回来。”
来者是楚家三郎楚天逍,他虽然是在对妹妹说话,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看着凌霜初。凌霜初低头向暗壁,却又忍不住眼风斜飞,正好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交,有灿灿火花四溅,有铮铮琴音奏响。
楚天遥看着他们这副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抿着嘴一笑道:“我想起来了,我该去喂飞虎了。三哥你回来得正好,替我好好陪一陪霜初吧。”
话一说完她就知趣地跑开了。跑出老远后再回头一看,那边两个人已经促膝而坐,像梁间双燕般呢呢喃喃私语着。
“霜初,我……我真想早早娶你过门。”
楚天逍情深款款地看着凌霜初说,她听得心里甜丝丝的,含羞半敛眉地道:“你急什么呀!两边的父母大人,不是都同意今秋就给咱们……”
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细如蚊鸣,再听不见一个字,粉颊娇艳胜过胭脂红。
“主要还是我爹的意思,他说我才进京当差,公务还没接上手,就先忙着成家娶亲不太好,所以把咱俩的婚事往后推了半年。”
“楚伯父的用意也是好的,你才进羽林军当差,要用心的地方还多着。这时候……自然不合适。”
凌霜初总是不好意思直接提及婚事二字,“反正,咱俩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但楚天逍还是听见了,他是用心听见的。忍不住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凌霜初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她的手微微一颤,脸颊的粉艳越发绯绯,世间无此销魂色。楚天逍看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