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影霜魂2019-01-20 12:006,190

  姚继宗刚刚走进姚府的大门,下人们就立刻一迭声地报了进去。

  “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家丁们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姚继宗进了前厅。姚夫人正哭得眼泪汪汪,一见宝贝儿子进了屋,又哭又笑地迎上来。

  “继宗,我的儿呀,娘还怕你……”

  晦气的话就不说了,她只是猛地一把搂住儿子,搂得紧紧的。

  姚继宗一边贴心地替姚夫人擦眼泪,一边安慰道:“娘,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什么事都没有,都是钱掌柜大惊小怪。”

  哪怕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一定是钱掌柜派人来报了信,说他在外惹了事被人追着砍,看把姚夫人急成这样子。

  在二十一世纪,刘德华的父母可没这么重视他。对于父亲来说,生意永远是第一重要的。对于母亲来说,追星永远是第一重要的。他只能排其次。作为千年老二,只要遇上父母更重视的事,他要开家长会也好,要参加什么比赛也好,甚至连生病住院都顾不上照顾,反正掏钱就请得到护工。

  相比之下,姚夫人对儿子这种重视有加的母爱,真是让他没法不感动。

  一旁的姚继祖满脸凝重地说:“钱掌柜可不是大惊小怪,继宗,你知道自己惹到什么人了吗?”

  “什么人?龙五爷是干吗的?封疆大史,还是皇亲国戚?”

  姚继宗不以为然地问,他也是认识皇亲国戚的人,大不了就正面杠呗,未必杠不过吧?

  “龙五爷不是官场上的人,他是道上的。”

  姚继祖说着说着摇起了头,叹息道:“你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这种大爷,真是找死。”

  “道上的?什么意思?黑DAO?”

  姚继宗吓了一跳,不是吧?难道他今天得罪了一个唐朝的黑涩会老大不成?

  “龙五爷不是长安人士,他是几年前从外地迁来的。关于他的来历有种种传说,流传最广的一种是,他以前是关外的马贼,纵横大漠多年,杀人越货无数。后来财富积聚多了就金盆洗手,带着一帮忠心耿耿的手下退隐于长安城,做起了正经生意。他在长安东城的势力可不小呢。你去招惹他,都不用他吱声,他手下的人就绝对不会放过你。继宗呀继宗,你这个惹事生非的性子真要好好改一改了!再不改你就只能等着被人收拾了。”

  长安西城,是宫城皇城所在。长安东城,是民宅商肆林立的地域。听姚继祖话里头的意思,龙五爷等同于东城老大,代表着长安城官方以外的一大民间势力。真看不出来,那个唱歌难听得要人命的死胖子居然还是这么一号大人物。

  “如此说来,我今天是得罪流氓大亨了!”

  弟弟的这句话,姚继祖没听明白:“你说什么?什么亨?”

  “没什么,”姚继宗改口道,“这位龙五爷既然这么有身份,怎么不坐楼上的雅座,倒在楼下店堂里坐着呢?”

  “龙五爷不喜欢坐雅座,他这人喜欢热闹,就愿意坐楼下大堂。大堂中央那张圆桌总是为他留着。”

  “大哥,那他是不是经常喝酒喝到一半唱歌?”

  “龙五爷是喜欢在酒过三巡后唱曲儿。”

  “他唱歌超级难听,对其他客人简直暴击伤害,大哥你就没去提过意见吗?”

  姚继宗这番话姚继祖大概能听明白,一声长叹道:“继宗,你真是不谙世事,这种话能跟龙五爷直说吗?所以你才会被一群人当街追着打啊!”

  姚夫人想要赶紧了结这桩恩怨,在一旁说:“继祖,你就别埋怨继宗了。当务之急,这件事情要如何解决才好呢?”

  “只有一个办法,继宗你明日跟我上龙府负荆请罪吧。”

  姚继宗表示强烈反对:“啊,要我去负荆请罪。不是吧大哥,我何罪之有?”

  姚继祖晓之以厉害:“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龙五爷唱歌像狼嚎,太让他丢面子了。你若是不想被他收拾掉,就老老实实地登门请罪吧。”

  “我不去,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收拾我。”

  “继宗,你就别使性子了。如果不让龙五爷消了这口气,你以后肯定没有安生日子过。”

  姚继祖苦口婆心,姚夫人也帮着哄劝道:“继宗,去去去,去说几句软话磕几个头也就是了。”

  她不说这话倒还可以商量,一说这话姚继宗更加不肯去了。说几句软话也就罢了,让他磕头可就一百个不情愿。斩钉截铁地道:“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去就不去。我累了,睡觉去也,吃晚饭的时候再叫我。”

  话一说完,他就径自回房蒙头大睡去了。他倒是睡得沉,姚夫人和姚继祖的两颗心却是各种不安宁。母子俩谋划着要备份重礼送给龙五爷赔不是,以此了结恩怨。

  ***

  曲江江畔,雅轩酒家。

  楚天遥点的一筒竹叶青已经喝了三分之一,步平川常坐的那张木桌却依然是空的。看来他今天又不会来了。已经一连数日未曾见他露面,难道他从此都不再来这江畔独酌了吗?

  一念至此,楚天遥不禁有些怅惘若失。怅惘若失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人,那当垆的胡姬涟漪,眼神如深网般撒在店前的青石路面上。却始终不能在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中,网到她所盼望的那个蓝色身影。

  而曲江春水中,有一艘精致美丽的画舫在碧波溶溶里荡漾已久。翠绿色的舫身,朱红的船栏,雕花的轩窗内,一幅湘妃竹帘半卷半掩。一位霞衣霓裳的少女,眉目如风花,处处春色,正独自凭窗独坐。

  她一只手托着香腮,一只手信手拨弄着案上摆着的古琴。素弦轻拂,有清响琳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乎在诉着少女心中无限事。她的心事是什么?她的眼波又在寻觅着什么?无限渴盼地把一江春水看了又看,把对岸桃林望了又望……

  仲春时节的曲江,碧山如屏绿水如琴,树是叠翠花是重锦。春意盎然中,有三个女子春心与花共争发。将同一个男子的身影,在心湖中浣了又浣。

  时光在她们的等待中悄然流转,不知不觉中,江面暮烟四起,夕阳西下水如天。

  瑞安王府,李畅的香闺——绛雪楼。

  夜已经深了,李畅却睡不着,揽衣推枕起徘徊。窗外是墨蓝透明的天,银河清浅,星斗灿烂,一轮圆月皎洁如玉盘。她独倚阑干,目光问尽天涯路。而意中的那个他,人在何方?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情窦初开的李畅,生平第一次尝到相思入骨的滋味,芳心只共丝争乱。只是步平川,为何不再出现?相思若如圈,圈住的难道只是自己一个人吗?他是一川风,一溪水,一山云,是圈不住的人吗……

  种种猜想如浪涛拍岸,李畅的心是一片涨潮的海。每一朵浪花,每一颗水珠都关乎着步平川。

  月光皎洁,撒下银晕如水。绛雪楼前有一株古银杏,雌雄共生一体,根部树干盘绕相缠,人称“龙凤银杏树”。顶上树冠如华盖,撑起的绿叶遮天蔽日。

  此时此刻,在如水月华下,高大的银杏树一片树影疏寂。李畅并不知道,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步平川,隐身在枝繁叶茂间已经多时。

  银杏树梢与绛雪楼凭阑,不过几步之遥的空间距离。春夜的深宵起着薄雾,李畅的脸浮在雾中,有如一朵雾里花。

  明明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几乎响在耳畔。步平川却感觉她远在天涯,有着千山万水之遥。喜欢,却无法靠近。命运的安排,注定他只能这样遥遥地看着她……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

  一连几天,姚继宗都被姚夫人拘在府里不准出去。理由是得罪了龙五爷的人,在长安街道上暂时还是少走为妙。怎么说也得避上一阵风头,等他消消气再说。况且之前,姚夫人特意派姚继祖送去龙家的一份厚礼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龙五爷当时板着脸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得煞煞性子才行。”

  这话一听就知道他还是想要教训姚继宗,让姚夫人一颗心无法不提到嗓子眼。怎么可能肯放小儿子出门呢?

  姚继宗再怎么不情不愿也拗不过这颗慈母心,只好老老实实地闷在家里,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姑娘。

  本来失恋了他就心情欠佳,现在还要被“禁足”,更是别提多郁闷了。每天在屋里哼着一首歌: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

  这日上午,靖安王府来了一辆马车。说是世子殿下寿辰,邀请姚二公子前去参加寿宴。姚夫人一听是王府来人接,也不好阻挡。既然有靖安王府罩着,想那龙五爷再人多势众,也不敢动李氏皇族的客人吧?便点头同意放行。

  总算可以出门了,姚继宗别提多如释重负。他上车后一想,既然是去吃生日宴,生日礼物自然不能少不。半道上下车买了一份礼物,再赶去靖安王府。

  靖安王府张灯结彩,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团锦簇。处处人声杂沓,笑语喧哗,厅上和院里都是歌舞笙箫不绝,盈门宾客亦是络绎不绝。

  李略虽是主角,却并不在门前迎客,自有管家门客等负责接待。只有关系格外亲厚的宾客,才会引入内宅。姚继宗一进门,便由杏儿把他带去了后园一处僻静的水榭。阮若弱和李略正坐在这儿,手捋红杏蕊,在逗弄着池水中双双偕游的一对锦羽鸳鸯。

  “嗬,前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你俩倒躲这儿清静来了。”

  阮若弱笑道:“人实在太多了,留仙居都被亲戚朋友坐满了。我们趁没人注意跑来这里躲会儿清静。”

  李略注意地看了看姚继宗,似乎在观察他跟以往有没有什么不同。姚继宗察觉到了,板着脸道:“别看了,自从失恋后,我人比黄瓜瘦。”

  阮若弱扑哧一声笑了,“少来,你哪里人比黄瓜瘦了,怎么看你都比黄瓜肥好不好?”

  李略回过味来也跟着笑,姚继宗长吁又短叹地说:“太没同情心了,我被人甩呀!这么悲惨的遭遇,你们俩个还笑得出来。李略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初我帮你追阮若弱多花心思。现在我失恋了,你却只会笑,有没有考虑一下我的感觉啊!亏我还半道上专程替你买生日礼物。”

  “你买了什么生日礼物?”

  阮若弱早就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说得直言不讳:“不要太俗气的东西哦!金银珠宝玉石瓷器都被人送滥了。”

  “我当然不会送那些俗物,李略,我送你一套黄金搭档。”

  这话李略听了不解其意,阮若弱却没法不惊讶:“送什么来着?黄金搭档,这年头你上哪儿去买黄金搭档?”

  姚继宗立时三刻解包裹,一边解一边道:“瞧瞧我买的黄金搭档。”

  阮若弱瞪圆双眼一看,笑得整个人都滚进了李略的怀里。李略也掌不住大笑,“我道什么是黄金搭档,原来就是一只龟配一只鳖呀!”

  他们两个都笑得不行,姚继宗却一本正经地不笑,还把那只鳖拎起来给阮若弱细看。

  “阮若弱,你瞧瞧,这只鳖可稀罕得很。背上居然长了两张背甲,我给它起名叫‘盖中盖’。”

  说完他再拎起那只乌龟说:“这只乌龟就更了不得,居然生了三层龟壳,我管它叫‘巨能盖’。”

  这两个名字,李略自然是听不出有什么异样的,阮若弱却听得差点没笑岔气。伏在他怀中直叫嗳哟,李略紧张了。

  “怎么了,是不是笑得肚子痛?我给你揉揉,姚继宗你快别说话了。”

  姚继宗话也说完了,遵命闭嘴,重新把‘盖中盖’和‘巨能盖’包起来。阮若弱一边笑一边说:“盖中盖,巨能盖,老刘哇老刘,真是亏你想得出来,我差点笑出八块腹肌来了。”

  姚继宗把装了“黄金搭档”的包裹交到李略手里,满脸认真地说:“好好养着吧,这可是一对长寿宝贝。龟壳和鳖甲上我让人刻了你们俩的名字,象征你们的爱情长长久久。”

  李略未曾细想地一把接过,表示谢意:“那多谢你了。”

  阮若弱却没法不哇哇大叫:“什么?你在这对龟鳖上刻上我和李略的名字,你什么意思呀你?”

  姚继宗一脸无辜:“丢了好找啊!”

  “你小子存心找抽是吧?”

  阮若弱一捋袖子正准备挥出粉拳时,李略刚好打开了手中的包裹,看着那对龟鳖背上的刻字念道:“恩恩爱爱,甜甜蜜蜜,比翼双飞,郎才女貌。”

  阮若弱马上住手,凑在李略身边看那对“黄金搭档”,笑得甜蜜蜜。

  “刻了这么好听的话呀,那我可好好养着它们。李略,就养在留仙居的小池塘里好不好?”

  李略怎么可能有异议呢,他可是宠妻狂魔本尊,老婆说的话都当成圣旨照办。

  “当然好。”

  闲话说完,阮若弱开始说起了正事,问得直言不讳:“老刘,你最近心情好一点没有啊?这么多天都一直躲着不出来见人。我不让人去找你,你只怕还不肯露面吧?”

  姚继宗一声叹息:“别提了,我最近的运气真是背。情场不得意,别的场子也跟着失意。这些天我没出来,最初是因为失恋心情不好所以闭关。后来却是因为得罪了流氓大亨,被他追着要打击报复我,所以被娘亲下了禁足令。”

  “流氓大亨?谁呀?刘德华,你不要告诉我万梓良也穿来了。”

  姚继宗把自己跟龙五爷结梁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阮若弱,她自然又是听得失笑不已。

  “这样也能结仇,我真是佩服你惹事生非的本领。”

  “你应该要去佩服龙五爷,居然为着这一点小事跟我过不去。”

  阮若弱劝道:“得罪这号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尽量化解的好。”

  “我也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但结都结了又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真让我去磕头请罪,这么丢脸的事打死我都不干。当然,如果真被逮住了往死里打……那就再说吧。”

  姚继宗打定主意不见棺材不落泪。三人正说着话,杏儿又跑来了。

  “世子殿下,世子妃,王爷和王妃让你们赶紧上前厅。七皇子代表皇上来向世子殿下贺生辰了,还带了御赐之物呢。”

  天子代表,自然怠慢不得。一对主角再不想上台也不能撂场子,只有双双上前厅去应酬。

  前厅中宾客济济一堂,当中最显贵的客人,自然是上首中坐着的身着明黄袍,头束白玉冠的七皇子李珉。李珉今年二十五岁,风华正茂,仪表气派皆出众,惹来不少女客频频注目。王爷王妃一旁陪坐,正在与之谈笑晏晏。

  李略和阮若弱顾不上姚继宗了,让杏儿领着他找个席位坐下,他们双双去了上首处向李珉行礼问安。

  起码的礼数过后,李珉笑颜逐开地说:“李略,咱们自家兄弟,今儿又是你的好日子,不必处处拘礼了。我今日出宫,可是只想喝顿畅快的寿酒。”

  不待李略回答,靖安王先含笑道:“那自然不成问题,七皇子请里间坐。我们就当是寻常家宴,不拘礼数,只是大家一块说说笑笑的吃顿饭。”

  这种场合阮若弱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路。反正王爷王妃会应酬,她又何必强出头,还要担心多做多错,只是跟着在饭桌上当陪客罢了。

  席间李珉倒是几次想和阮若弱说话儿,她问一句答一句,答得眼观鼻鼻观心。半点行差踏错的根苗都不生,免得落人话柄。让家翁家媪满意,更让李略高兴。

  外厅的宾客多如过江之鲫,一桌桌人满为患。杏儿给姚继宗安排了一个座位,满桌素不相识的人互相久仰久仰,久仰完后都傻坐着等上菜。

  好在酒菜一会儿功夫就都上来了,姚继宗也不客气,埋头大吃。没吃几口,突然听到一阵莺声呖呖般的笑声。他心中一动,忙抬头望去,目光却被几扇碧纱屏风挡住了。屏风那端,是女客云集的地方,影影绰绰可见丽人无数。

  犹豫了一下,姚继宗还是起身离席。绕过那碧纱屏风时,借机朝里面一瞄。

  这里坐的都是衣饰鲜明容妆艳丽的女客,谈笑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是一厅五颜六色的鲜花,又仿佛是满堂宛转娇啼的彩鸟。

  丽影重重中,李畅一袭霓裳,两颊霞红,整个人有一种绕身萦面总烟霞的韵致。纵然美人如花满厅堂,她却是那枝可以艳冠群芳的牡丹,教人一眼便能看到她,并无法把目光移开。姚继宗怔在原地,眼神像恋家的小狗一样追着她不肯离开。

  他在这厢犯着痴,那厢的李畅有所察觉,明眸流转看向他,微微一怔后,浅浅一笑。仅仅只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她的眼睛一派云淡风清。这是一个对他完全无心的女子呀!

  姚继宗前所未有的挫败感。酒席也无心吃下去了,他自笑语喧哗的场合中悄悄退出来。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走在长安皇城,满怀愁绪,如梅子黄时雨,濡得心头湿湿。

  我爱的人不是爱我的人,人世间最大的失望莫过如此。而但凡没得到,但凡是失去,又总是最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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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他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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