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雪影霜魂2019-01-06 12:004,639

  靖安王妃匆匆忙忙地赶到武德殿时,晴阳公主已经劝了李略大半一碟,却一点儿作用都没有,他自始至终沉默如冰雕。

  一见儿子衣衫单薄地跪在雪地中,靖安王妃马上扑过去,一把拥住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略儿,略儿,你这个傻孩子。”

  李略的身体已经像是没有了温度般,暴露在外的脸和手更是如同冰一样冷。靖安王妃脱下身上的白狐大氅想把他裹起来,他却挣扎着避开了。儿子居然与自己疏远至此,做母亲的心疼得要碎了。

  “略儿,你就这么怨娘吗?娘后来已经明白了,你有多么喜欢那个阮若弱。可是皇上要赐婚,娘也没有办法呀!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晴阳公主也帮忙劝说:“李略,父皇金口玉言,下了圣旨岂有收回的道理。你听你娘的话,别固执了。快起来,冻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李珉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在他的思想中女人只是点缀物装饰品,从不曾在她们身上真正用心用情。而李略居然可以为了一个女子如此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生命,这是一种完全不在他理解范围内的稀罕事。

  不过,不能理解归不能理解,但李略的行为还是让李珉相当震动了。

  无论旁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诫,李略只是充耳不闻。靖安王妃和晴阳公主正束手无策之际,靖安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看见跪在雪地里的李略,靖安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身边,声音都抖了:“略儿,你……你想干什么?”

  自始至终,无论晴安王妃和晴阳公主怎么劝说都不发一声的李略,缓缓抬头看定父亲,声音轻微却坚定地道:“儿子斗胆,跪请皇上收回圣谕。”

  “你……”

  靖安王窒住了。如果这不是皇帝的殿前,他肯定要立时三刻命人把李略拖回去。然而这里是皇宫,李略是来跪请圣命的,他不能这般造次。

  靖安王正气极败坏又无可奈何之际,玉连城带着阮若弱也走进武德门。阮若弱远远地看见了跪在雪地里的李略,就不假思索地朝着他跑过去。

  “李略,李略。”

  有那么一瞬间,李略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雪地里急奔而来的窈窕身影只是一个虚像,耳中那个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只是幻听。

  但那个身影却很快跑到了他身边,并且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温暖的颊贴上他冰冷的脸,她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他肩头的雪一点点地融化。原来是真的,她真的在他身边,给了他一个冰天雪地里的拥抱。

  她的身子也是冷的,如他一样,急切地从燃着炭炉的屋里跑出来时,身上不过一件薄薄夹袄,抵御不过严寒的天气。殿前一干人等,人人华衣重裘,唯有他俩是可怜身上衣正单。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汇成一点星月般的微温。然而,这一点点的微温,却得来如此不易。

  玉连城也快步走过来,询问似的目光看向妻子晴阳公主。公主既是告诉他,也是告诉阮若弱。

  “父皇的赐婚圣旨,李略在跪请他收回成命。”

  玉连城听得一震,满眼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阮若弱也听得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她更加拥紧了李略的身体,感觉如同拥紧一块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泪水顿时如缺堤的潮水般涌着,她从心坎里觉出了疼痛。

  “李略,你这是干什么?你不要脑袋了吗?你真是个傻子。”

  是呀,真是个傻子!为爱痴狂的傻子。这样的傻子在二十一世纪已经几乎绝迹。阮若弱只能在遥远的传说中听闻一二:尾生抱柱、梁祝化蝶,宝黛情坚……都是千古绝唱,却无再续乐章。

  斯时斯世,爱情已经不再神圣而崇高,掺了太多功利因素在其间。从前的爱情观,人们总是认为爱情至上,金钱、权力、前途、事业,几乎都可以为了它而放弃。如今,恰恰相反,人们总会为了这些而放弃爱情。

  现代社会,爱情沦为速食品,脆弱得朝不保夕。追求物质优裕的生存,“食有鱼出有车”,远比追求纯洁坚贞的爱情更让人觉得有吸引力。世人皆醉,醉在急功近利中。但醉中又犹有三分清醒,觉得失落了美好的爱情,又有些心向往之。所以才会有那首风靡一时的单曲,流传众口。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一样为爱痴狂?”

  敢不敢?没有几个人敢。爱得伤筋动骨,爱得天崩地裂,那不是凡人的故事。大多数人爱得一波三折些就宁可放弃,没有那个耐性也没有那个恒心去为爱付出。再说付出也不一定就有收获,很有可能得不偿失。这样的傻事谁肯去做?不肯、更不敢。凄美而令人回味无穷的爱情,只能注定是某些人迥于世俗的传奇。

  抱着李略冰冷的身体,阮若弱无法不泪流满面。能够被人这样深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她自千年之后的物质社会而来,看惯身边多少染了铜臭的爱情,对纯洁的爱情早已不抱希望。而李略的爱情,是浑金璞玉,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她忍不住呜咽着说:“李略,你起来,不要再求了。你娶那个皇帝指婚的女人好了,我给你做小,我当你的侧妃。”

  我的爱人啊!当你可以为了爱情不惜生命时,我不得不为爱情放弃自己的立场。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并非我所愿,但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因为你是我的宝藏男孩。

  李略摇摇头,声音已经低近不可闻,却依然坚持着字字分明地说:“不,我一定要明媒正娶你为妻。嫡室正妻,是男子予以女子的最大尊重。我不能、也不愿意委屈你。”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积雪,身子摇摇欲坠,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晴安王妃看得一颗心像被揪着一样痛,她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冲进了武德殿。李珉叹上一口长气,也跟着进了殿,努嘴示意她皇上就在侧殿的翠云斋中。

  靖安王妃朝着翠云斋门口的珠珞门帘跪下来,“臣妾求见皇上。”

  珠珞门帘晃动了一下,皇帝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平平板板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声音亦一样平板。

  “平身。”

  靖安王妃不但不起来,反而重重地一叩头道:“臣妾亦斗胆,恳请皇上收回圣谕。”

  皇帝一震,目光如电地扫向伏在地上的靖安王妃,声音冷凝道:“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说话间,晴阳公主和靖安王也急切地起进了武德殿。听见皇帝与靖安王妃的这两句对答,靖安王脸色大变,马上不假思索地也跪了下去。

  “皇上,臣教子无方督内不严,如要降罪,请降罪予臣一人。”

  皇上还未开口,晴阳公主也冉冉跪下道:“父皇,臣女也斗胆请命。请您收回圣谕吧。”

  看着他们都跪下了,李珉怔了怔,也双膝落地下跪道:“儿臣也斗胆请命,恳请父皇收回圣谕。”

  殿内安静得唯有鎏金炉里的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噼叭声,皇帝肃着面孔不说话,只是用眼光把跪在面前的四个人挨个扫视了一遍。最后,他的视线隔窗投入了殿前雪地里拥抱在一起的那对单薄身影。刚才,他其实已经在翠云斋里看了他们好半天了。

  “晴阳,驸马带进来的那名女子,就是李略的意中人吗?”

  “是的,父皇。那名女子是驸马的表妹,他们两情相悦,早已私订终身,只是苦于门第之见无法结合。李略至情至性,宁可触犯父皇龙颜也不愿有负于她。自古痴情是女子,由来薄幸是男儿。几曾见过李略这样的情比金坚,矢志不渝?臣女恳请父皇成全他吧!”

  晴阳公主恳切之极地恳求皇帝。她自己的爱情不如意,她爱的人不是爱她的人。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对待他人美好坚贞的爱情无非就是两种态度。要么嫉妒生恨,为什么你有我没有?恨不能去搞破坏才好。要么欣赏爱惜,因为太知道难得可贵,忍不住要替人去呵护那样珍贵的感情。晴阳公主无疑是后者。

  刚才李珉、晴阳公主、靖安王都先后追随靖安王妃进了武德殿,唯有玉连城留在殿前雪地上。他拾起之前被李略甩在雪地上的白狐大氅,为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围上。迟疑片刻后,也转过身步入殿内。

  玉连城走进武德殿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晴阳公主的这段话。带着满腹由衷的感动,他定定地凝视着她,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发现进殿的玉连城,皇帝陡然朝着他发问:“玉连城,当初朕将晴阳指婚予你时,朕的赐婚你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玉连城被问得怔住了,半晌无言,晴阳公主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泛白。殿内一时间静无人声,唯有袅袅檀香流转。

  皇帝有所明了地一声冷笑:“如此看来,你也并不满意朕的赐婚。晴阳是极好的,你却不喜欢。是不是?”

  玉连城咬咬牙道:“皇上,可否容臣斗胆直言。”

  “说吧,朕刚听过李略的直言,这会儿倒要再听听你的直言。”

  “皇上,实不相瞒,您当初的赐婚臣并不情愿,只是不得不领旨罢了。”

  玉连城直言不讳,皇帝听得面若寒霜,公主听得花容惨淡,连靖安王夫妇和李珉都听得胆战心惊震动不已。

  “只是此际,臣却愿由衷地叩谢天恩,得赐公主为妻。晴阳她……”

  玉连城转过头看了妻子一眼,眼波温柔如春风中的湖水,声音也同样温柔:“她确是极好的,我如今也很喜欢她。我真心感激皇上把她赐给我为妻。”

  晴阳公主被玉连城那般温柔的眼波一看,明明是冬雪飘飘,感觉却如春日融融,由身到心都是暖洋洋的。她不由自主地眼中莹泪,原来幸福的感觉,有时候是令人想要嚎啕大哭。

  皇帝自然能看出玉连城所言字字不虚,再看一看他们小夫妻间的眉目传情,容色也平和起来。

  “如此说来,朕的指婚倒也不是全无是处。起码你们俩还是日久生情了。”

  靖安王妃连忙道:“可是皇上,我的略儿情况与驸马不同。他一早便心有所属,心里再容不下别的女子。他为了这个阮若弱真是连性命都可以不顾。求皇上开恩,收回圣谕吧。”

  玉连城也揽衣跪下,恳切相求:“皇上,李略和我表妹彼此钟情,心里都只容得下对方一个。如果非要赐婚,不但李略不会幸福,卢家小姐也不过是白白断送终身。恳请皇上三思。”

  晴阳公主亦缓缓道:“是呀,父皇,您一向厚爱李略,您也不愿意让他背着一个不如意的婚姻过一辈子吧?请您收回圣谕,让李略自己选妻子,再另为卢家小姐另择佳婿。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良久沉吟不语,靖安王妃忍不住呜咽求道:“皇上,皇上,臣妾只有略儿一个儿子。求你开恩,不要让他冻死在雪地里。”

  皇帝微微一震,掉转视线再次看向殿外雪地里的李略,以及和他紧拥在一起的阮若弱,他们俩此刻已经几乎就是两个雪人了。

  靖安王也朝着殿外看了一眼。儿子这般倔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此时搞成这般不可收拾的局面,让他满心的又急又痛又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真不该逼得他这么紧。他忍不住也再三叩头恳求道:“皇上,臣也斗胆相求,请皇上开恩,让略儿起来吧。”

  “朕几时说过不让他起来吗?是他自己要跪在那里。”

  “皇上,略儿是跪请您收回圣谕,您若不肯,他怎么会起来呢?请皇上垂怜,让他起来吧。”

  靖安王到底是老练些,不口口声声请皇上收回圣谕,只是拐弯抹角地请他让李略起来。同意他起来也就是同意收回圣谕,一样的意思说出两层话面,自然更能让皇帝接受。

  皇帝看着眼前跪着请命的一干人,只是沉吟不语。一国之君的赐婚,金口玉言的圣旨,岂容说收回就收回……

  雪地里,阮若弱紧紧地拥抱着李略,只觉他的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他已经被冻得渐渐散失了意识。仅余的一点清醒时,他看着她浅浅一笑。这最后的一笑,纯净如同飘在半空中未曾坠地的新雪……

  “李略……”

  看着他完全阖上的双眸,阮若弱心中大恸。忍不住俯身吻下去,吻上他两片淡白如雪的唇。唇瓣冰冷亦如雪,完全没有丝毫的温度与热气。

  冰天雪地里,阮若弱也是连日来茶饭不思憔悴损的身体,眼下又急痛攻心,一时扛不住也意识朦胧起来了。起初,迷迷糊糊中还能听到有纷沓的脚步声传过来,还有人在耳畔大声喊着什么。渐渐地,她什么也听不到了,所有感官都陷入了浓墨般的黑暗中……

  就这样双双死去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吧?红尘情孽,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了断——这是阮若弱最后一点模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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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他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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