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两天很快就过去,原伊身边的人都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变化。虽然她依旧话不多,可是给人的感觉,看人的眼神,身上的气势,全都变了。而且笑容也多了,说话也很少再出现磕巴的情况,人家开玩笑她偶尔也会参加几句,性格开朗了不少。
程默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很为她的转变感到高兴。
午休的时候,程默把候澄和原伊一块叫进办公室。
程默对候澄说:“候澄,炎琰是由你负责的。从今天开始,伊伊过来帮你,你带一带她。”
他声音一落,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两个人均露出吃惊的表情。
候澄疑惑道:“那安安呢?安安怎么办?”
原伊脸上同样露出疑惑的表情:“……是不是我哪做错了?”
见她急了,程默赶紧解释:“你没有做错,你做得很好,所以我才想让你除了负责安安以外,闲暇之余,也抽空到炎琰那儿走一下,帮帮忙忙。”
候澄更懵了,说出自己的顾虑:“可伊伊还要上学,一次性让她负责两个病人,她能顾得来吗?”
程默望向他:“顾得来,我只是要她每天抽点时间到炎琰那里走一走,其他的还是按照往常一样的来就好。但是炎琰的情况比较有些特殊,所以该避忌的地方,你还是需要跟她说一下。”
炎琰的酒依赖已经完全戒断了,要出院早就可以出院了,只是他的问题主要还是来自于心理因素,所以第二个阶段的心理治疗才是最为重要的,这也是个比较漫长的治疗过程。
程默本想替他们省点钱,让炎琰出院,因为心理治疗只要定期过来就可以了,或者直接找心理医生也行,并不需要一直住院。但是炎琰不想出院,炎琰的父母也怕他出院后又控制不住地喝上,程默只好尊重他们的决定。
虽然现在表面上看起来,炎琰对女性的态度,不像当初刚住院时那般的仇恨和恐惧,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从来没有从当初那段惨痛的经历走出来。
候澄以为程默让原伊常去炎琰的跟前晃,是想利用直面治疗来消除候澄心里的恐惧。虽然他不懂程默为什么会直接点名让原伊去,因为论口才,论聊天技术,诊所里的其他女护士都要比原伊好。在他看来,会撒娇会调节气氛的菲菲就最适合这份工作。可是程默居然弃优择劣,这他就看不懂了。
不过不懂归不懂,原伊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候澄也不方便当面将心中的困惑问出,只是应了声“知道了”,就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出去做事。
原伊刚想出去,却被程默出声叫住。
“你等一下。”
以为他还有事情要交待,原伊闻声回过头来,表情呆呆地看着他,那两只眨啊眨的明亮大眼睛像是在问:还有什么事?
程默顿时有点心痒难耐,起身朝她走了过去:“我只顾着给你安排工作,却忘了问你,你喜欢诊所的工作吗?如果不喜欢,你可以开口拒绝我的,我也可以帮你找一些和你专业有关的工作,例如帮人家翻译书籍,或者其他的都行。”
刚才候澄的话给他打了个醒,毕竟原伊的专业读的是日语,现在的工作与她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很有可能不是她所喜欢的,只是因为别人硬塞给她的而不懂得拒绝。如果真是这样,程默不介意给她介绍其他工作,虽然那样子,以后俩人见面的时间可能就没有现在多,但只要她开心,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很意外他会这样说,原伊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可欢喜之后又禁不住发愁起来:“喜欢,我喜欢呆在这里,也喜欢现在的工作。你不要再为我找其他工作了,我……我不走。”
“可这里的工作和你选的专业没有半点关联,你就不怕白白浪费了这四年所学?”程默希望她想清楚,因为学过的知识不用,很容易就会忘记。
原伊一脸无所谓:“没关系,反正我当初选这个专业,也是因为毕业容易,而且将来呆在家里也能接到工作,也没有特别喜欢,浪费就浪费了。”
上大学,顺利拿到学位——如果这不是舅舅给她定的硬性要求,她甚至连大学都不想去上,在家里看视频教学也是一样。
再者,也不会浪费,东西学过就是她的,就算现在用不着,也不代表以后就用不着。虽然可能会忘记,但需要它的时候拎出来复习一下,总还是能捡回来一些。
听到她这么说,程默总算放心:“那就好,安安现在正在睡午觉,一时半会应该也不需要你,你去看看炎琰,知道我让你做什么吧?”
刚才原伊还懂的,可是现在听到他这么一问,反而有些糊涂:“……不是去照顾炎琰吗?”
程默心想:我就知道。
“普通的照顾已经有人去做了,不需要你,我指的照顾,是这里。”程默突然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炎琰不愿意向别人打开自己的心扉,如果有人能读懂他心里的想法就好了。”
原伊恍然大悟,顿时激动了起来:“你、你这是要我去当这把钥匙?”
程默被她高昂的情绪感染到,不自觉勾起嘴角:“那天晚上我就已经说过,你是天生最适合吃这碗饭的,我当然要物尽其用才行。”
玩笑说完,程默顿了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去吧,去把你之前想做的,但还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
程默入行多年,遇到各种各样的患者,有的患者无法用语言表达,或者与外界沟通,例如安安这样的;有的拥有表达能力,却紧闭心门,不愿让别人踏足,例如炎琰这样的。每次碰到这些病人,程默心里都只有干着急的份,恨不得拿东西撬开他们的嘴,这样自己才有办法帮到他们。
原伊眼睛雪亮,想到向来被自己所厌弃的异能终于也有用得上的一天,能被人所需要,就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形。
“谢谢你,程默……谢谢你肯这么相信我,也谢谢你肯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没有看走眼……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见她高兴得都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再说下去有可能又会给他来一个90度鞠躬的家属谢礼,程默忍笑着赶紧打住她的话。
“不用谢,你用行动证明给我看就好了。”
“我会的!”原伊给自己打了下气,这才气昂昂地走出办公室。
程默莞尔,很开心看到她的转变。他甚至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原伊,一个被压制了许多年,终于解放出心性的原伊。
有了程默的鼓励,又有他在背后坐镇,原伊接下来这两天只要一有时间就往炎琰的病房钻。开始炎琰还很警惕她,原伊也无从下手总是一个人呆坐在一旁,就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就溜到炎琰的身上,被炎琰发现后,又迅速地溜走。有时候带安安出去外面散步,碰到炎琰,原伊也会带着安安去找炎琰一块玩。
说是一块玩,可是一般来说,都是安安自己一个人在玩,原伊时不时跟她互动一下,夸几句,安安大部分都没有反应,但是她发脾气的次数倒是渐渐在减少。而炎琰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他经常这样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天,菲菲从此地经过,掏出手机一拍,把图片发到他们的同事群,另附四个字“诊所一景”。从那天起,这个小角落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原伊照顾炎琰没两天,突然就跑来问候澄这附近有没有卖画具。起初候澄原以为她买画具是为了自己,谁知道聊了几句,才发现她这是为炎琰准备的。候澄乍听之下,很是意外,只是问她,这事程医生知道吗?
原伊却以为这种事还需要向程默申请:“没有,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去问他?”
候澄做不了主,于是带着她一块去找程默。
听到她的请求后,程默露出和候澄一样困惑的表情:“这要求是炎琰自己说的?”
原伊诚恳地摇头:“不是。”
程默挑眉:“那是你听到的?”
因为有外人在场,他不便把话说得太清楚,但原伊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异能。
“也不是,早上我带安安出去走走,正巧看见炎琰在大厅里看电视,是一档教人学绘画的节目,我见他看得很认真,好像很喜欢。”原伊如实说。
绘画训练是康复项目中一项,好处颇多,患者不仅可以通过绘画来发泄他们心中的情况,同时医生也可以通过他们的画来观察他们的精神世界,所以他们是鼓励患者拿起手中的笔。
但炎琰是个例外,他原本就喜爱画画,并且颇有天赋,经常参加各种比赛,还拿过不少奖,可是出事后,他就把家里的画具给砸了,把他曾经视为宝贝的画给撕碎,程默曾经多次鼓励他重新拿起画笔,并暗示他可以通过画画来宣泄心中的压力,可是不管程默怎么劝,炎琰都不动于衷。像他这样的患者,是程默医疗生涯中最不想收的那一类。
生怕他不同意,原伊接着又说:“我就想着,如果他不想说话,那找点他喜欢的事情给他做,就算只是消磨时间,也好。”
候澄本以为程默会一口回绝,因为炎琰这种情况,把画具买回来估计也是浪费,谁知程默沉吟了片刻,先是开口鼓励,后才给原伊打预防针:“你的想法挺好的,可是结局也许和你想的不一样,你最好要有心里准备。”
“啊,什么准备?”原伊心想程默这是在暗示自己,炎琰不喜欢画画吗?
候澄也很惊讶:“程医生,这不好吧,炎琰他……”
可惜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程默一个眼神打断了。
见他们反应有点奇怪,原伊不禁费解地问道:“怎么了?难道炎琰和安安一样,也有需要避忌的地方?”
程默看出她眼底的困惑,却没打算解释,而是起身站起来。
“前面好像有一家画室,就是离得有点远,我开车带你去吧。”
他那么忙,原伊怎么敢麻烦到他,连连摆手:“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了。”
程默却好像没听见,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取下架上的外套,就径直向外走去。
“你一个人搞不定的,走吧。”
候澄赶紧毛遂自荐:“我可以陪伊伊去,我驾驶证已经考好了。”
言下之意,他可以开程默的车,送原伊去买画具。
新手上路,程默怎么敢放心把原伊交给他,再说他可没有忘记,这小子一直惦记着原伊,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让他们独处?可能吗?
“不用,这个时间点,我有空。”程默声音冷冷地说。
领导都发话了,身为员工自然不敢不从。
候澄摸摸鼻子,甚是遗憾地看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