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各自的梦
南孩2020-03-06 20:334,473

  拍集体照的这天上午,阳光明媚,他们的心情和阳光一样明媚,这得益于领导昨天的通告,原本他们以为毕业照要统一穿上那件缺乏美感的校服,可是在这所争分夺秒地追求升学率的中学,领导并没有对一幅毕业照抱有太大的想象空间,于是任由他们展现自己的穿衣品味,只要别穿得太出格,别把毕业照搞成时装秀便可。这一从简的政策得到了所有学生的一致拥护,这天谁也没有穿校服,其实平时也只有少部分学生穿校服前来上课,大部分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穿衣观念,虽然他们的审美观念并没能给他们带来美感,但他们却在心灵上得到了自由。再加上校领导也无心管制,所以缺乏美感的校服就注定被他们抛弃或是雪藏,就拿邓逸心来说,他的校服早已成了母亲的睡衣。

  同样便装而来的林泽洺揣着租来的相机早早来到学校,不过他并没有回自己的课室,而是跑去找杨晴。不知情的邓逸心和张洋还在伸着脖子盼着他归来,做同桌那么久,他们第一次如此盼望林泽洺的出现,当然,吸引力并不在林泽洺本人,而在于他手上的那台相机,可是直到班主任上楼通知全体同学前往操场排队,林泽洺也还不见踪影。直到他们在操场上排好队形,林泽洺才匆匆赶到,趁着班主任整理队伍的间隙,他偷偷溜进了队伍中。按身高排行,张洋、邓逸心、林泽洺依序排在一排、二排、三排,张洋幸运地和朱梅、陈杏媚站在了一排。待到领导们在前排摆放好的凳子就坐后,摄影师“咔嚓”一声将人和阳光都定格下来。

  他们原以为集体照过后会有自由照的时间,可是在升学率的催使下,领导们在摄影师做出OK的手势后,便将他们赶回了课室,尽管他们怨声四起。

  不死心的邓逸心依然在四下张望寻找林泽洺的身影,可惜当他发现林泽洺时,林泽洺已经带着那台租来的相机躲过领导,偷偷地溜到了杨晴的身边,拉着杨晴正准备从篮球场旁边一处倒塌的围墙溜到围墙外的足球场上。

  足球场原先是一块耕地,学校开始扩建后这块耕地被泥沙填平,准备建一个足球场,后来因为经费不到位,也就闲置下来,现在的足球场上的球门还没建成,两边只摆着两块砖头代替球门立柱。足球场除了挨着学校的一面围墙,其它三面毫无遮拦,周围都是空旷的田野,风到这里便卷起一阵沙尘,滚滚落入了田间。林泽洺和杨晴并没有在足球场上停留,他们跨过倒塌的围墙后,迅速消失在邓逸心的视线之内。

  邓逸心带着失落回到课室,他原打算借此机会和陈杏媚合照一张,哪怕只是陈杏媚的个人照也好,可惜现在都没了下文,这张毕业集体照很可能是他和陈杏媚唯一的合照。他心不在焉地翻开物理书,在他旁边的托着下巴的张洋也无精打采,像是和邓逸心得了同一种病,他身后的朱梅也没趣地趴在桌子上发着呆,唯独陈杏媚若无其事地做着习题,似乎早已将画像这事忘于脑后。在教室的后面,杨言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台智能手机,拉着她周边的好友正旁若无人地拍着照。

  整个早上,林泽洺都没回学校,直到下午临近上课他才再度出现,只是相机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已归还照相馆,他带回来的只有满面的春风。

  第二天晚上,林泽洺抱着一沓相片回到课室,他像抱着一沓人民币一样激动不已。他刚把相片放到桌面,他的两个同桌便迅速把照片翻了个遍。在照片里,林泽洺和杨晴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把这个小镇给逛了一遍,为他们的爱情存下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不起眼的大街小巷,轻而易举地滋激发了邓逸心的幻想,他多希望照片里的那两个人是他和陈杏媚,多希望陈杏媚能搁下笔和他出去逛逛,他们同窗的时日已所剩无几,哪怕只是顾及同窗之情给他留个好念想也好,可是眼下已是紧张的中考冲刺阶段,陪他逛街无疑是妄想,就算不是冲刺阶段,这些的画面也只能是他的自作多情。不过他还是抱有幻想地回头看了看陈杏媚,可惜陈杏媚只顾埋头学习,连林泽洺的爱情故事她也无暇顾及。他只好失望地将头转回去,用自己那张刚及格的英语试卷提醒自己别再妄想。

  半个月后,中考在他的盼望与抗拒中到来。

  中考,不少人称它是中年人的心理素质考试,因为每到此时,最紧张并非要走进考场孩子,而是考场外的家长,为了孩子能准时开考,往往在距离开考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人生人海的家长便匆忙拉着孩子堵在考场大门口外,生怕走在后面,孩子的成绩也落后。等到考场大门倘开,考生便在父母担忧的目光中如缺堤的洪水般涌进考场,和洪水不同的是,他们有归来之时,所以就算考试期间铁门紧闭,被隔在铁门外的家长也舍不得离开。被铁门隔在学校外边的家长虽在等候中焦虑万分,但绝无半点吵闹之声,反倒是费尽心思地维护考场周围的安静,恨不得将一切发声之物赶尽杀绝。邓逸心随着人潮涌进考场时,站在门外等待的是他的母亲,母亲脸上的焦虑更像是要送儿子上战争前线。

  考场内,从教室窗户和门口投进来几处阳光,阳光格外安静,影子的轮廓格外清晰。在考生与考生之间隔着两个人的位置,这是邓逸心读书以来,第一次独自拥有如此大空间的座位,这让他倍感紧张。他四处张望,想寻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好缓解自己的紧张,但他除了找到两个他初一的同学和让他厌恶的杨言以外,他没找到其他熟悉的面孔,教室前面那块黑板反而比较亲切。

  这块大黑板足足有五六米长,黑板左边用油漆画着一个值日表,上面的粉笔字已经被擦干净。黑板中间用白色粉笔写着考试的科目和时间:语文,考试时间:9:20~11:00。在黑板上方挂着一个大概直径30厘米的圆形挂钟,挂钟上的秒针不断地跳动着,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试室里催赶着笔尖,在不知不觉中跳过大半个小时。刚做到阅读题的邓逸心抬起头来看了一下时间,又低下头紧张地做着卷子。坐在讲台旁边的监考员正在低头阅读这份试卷,偶尔抬起头来视察一下下边考生的动静。下边几个考生停住笔巡视周围,目光悠然,却目的明确,等监考员低头阅卷,他们立刻将脖子伸长,目光从悠然状态瞬间变得锐利。身经百战的监考员警觉性可不赖,他抬起头,用一声咳警告了蠢蠢欲动的考生。那几个考生也是经风历雨的戏精,他们不慌不忙地回归悠然状态,等待下一个好时机。久等之下,他们也时不时申请上厕所,像是考试有害于肾的健康。

  当邓逸心再次抬头望向黑板上方的挂钟,时间便剩下不到一个小时,而他还剩半张卷子没做,他只能提高阅卷的速度,让笔芯在卷子上飞快滑动,以少有的速度做完了剩下的半张卷子,当然,至于答案的对错就得另当别论了。

  邓逸心没来得及将试卷检查完毕,结束考试的铃声便准时响起,监考员应着铃声手忙脚乱地将试卷收了上去。当考生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时,阳光已经变得特别锋利,在校外等待的家长也已被烤得满脸通红,油光闪闪。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每次大考,考了孩子,也考验了父母的爱。

  中考结束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在等待分数出来的那段时间,在家中闲得无聊的邓逸心,脑子里没了语数英后,不切实际的幻想便趁机而入,常常在脑子里看到他那张考卷上的分数,还有得知成绩之后的他们抱在一起庆贺或是痛哭。这些幻想白天总会在他吃饱喝足后跑进他的脑袋,到了晚上又跑进他的梦里,他时常梦到自己坐在川三中学的课室里上课,梦到自己在给疯狂大笑的陈杏媚画肖像,这样的梦已不止一次让他的灵魂在梦里幸福地笑起来,直到他被自己的笑声吵醒,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床上,房间内是安静的一片漆黑,半开的窗台撒着柔和的月光,像一层轻纱温柔地披在窗台上,轻描淡写窗前物象的轮廓,虫鸣声越过窗台,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月已圆,人却散了,此刻的月色轻易诱发了他的怀念,一阵寂寞涌上心头,他确实是遗传了母亲的多愁善感。清醒过来的他在枕边拿过夜光手表看了一下,凌晨两点,距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得继续睡,更何况刚才的梦里藏着与现实相反的内容,于是他又继续躺下,好再回到刚才的梦里。可是梦与愿违,当他再次回到梦里时,却发现自己虽依旧坐在课室里,但他们却是走在通往各自理想学校的路上,他们在他前面一声不吭地走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慌忙起身拼命追赶,却总是在将要触及他们的时候又感觉遥不可及,无论他如何向他们伸手,都无法牵上他们的手。这种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感觉让邓逸心的灵魂在梦里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但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只有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眼角的湿润给了他真实感,一番挣扎后,他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房间空空荡荡,眼前依然是没有内容的天花板,窗台依然是月光,钻进耳朵的却是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不久,中考分数公布,他激动地拿起家里的固定电话,翻开同学录,拨通了陈杏媚家中的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响,他的手心开始冒汗,脑子渐成空白。电话嘟嘟地响过三声后,一个中年男人接了电话,在得知他要找陈杏媚后,中年男人把电话交给了陈杏媚。陈杏媚先是意想不到的一声疑问,紧接着传过来的便是她无羁无束的笑声。

  “你考上了吗?”邓逸心打断她的笑声。

  “嗯,一中应该没问题了。你呢?”

  “我文化过了,美术分数还不知道。”

  “你画的那么好应该没问题的,哈哈!”陈杏媚笑着说。

  “希望如此吧!”

  除了互相报了喜,他们之间的对话便是毫无主题毫无营养的聊天,但他并没感到无聊。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和陈杏媚聊天的原因,结束通话时,邓逸心的躯体已跟不上他的灵魂,他木然地看着眼前的固定电话,甚至忘了电话里头他们聊了些什么,回荡在他耳边的只有陈杏媚的笑声。

  思绪恢复平静后,他又拿起话筒拨通了林泽洺的电话。

  林泽洺和杨晴,还有张洋,都去了川西中学。关于他们后来的故事,邓逸心是从小倩那里得知的,而那时,林泽洺和杨晴已成陌路人,因为林泽洺高考失败,杨晴却考上了理想大学,即便是林泽洺复读了一年,可是他还是没能留住杨晴的爱。杨晴的人生观在大学改变了许多,她的世界变成了全世界,而林泽洺的全世界还只装得下他们两个人,这差异导致两人渐行渐远,最终他们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随着杨晴在最后一通电话里留下的那一句“我们分手吧”戛然而止,从此成为陌路人。大学毕业后,林泽洺找了一份保险销售的工作,但一直没能找到的就是另一半。张洋的故事没有太大的起伏,唯一起伏大的就是他的身高,他在高中身体发育迅猛,高大了许多,已经赶上了邓逸心的个头,但依然孤身一人。对于自己的人生没有过多期待的朱梅则选择留在振文中学,邓逸心后来在一个圣诞节里碰到她,得知她中途退了学,而那时的她,身边已经陪伴着一个男生。

  没有相聚的庆祝,也没有抱头的痛哭,故事和时间都一样平静地过去了,每个人都随着自己考出来的分数去了该去的学校,在各奔东西的故事里,最终只剩下怀念,而这些怀念也只是部分人暂时的不适应,直到那个能代替这些记忆的人出现,或是那些记忆变质成为一种痛苦后只好选择遗忘,就像邓逸心对陈杏媚的念念不忘,在他看到那一幕之后随风而去。而他心底那颗萌芽得不合时宜的种子,也终因缺少阳光没能开花结果。

  至于振文中学的发展,也逐渐有了好转,在他们离开振文中学之后的三年里,振文中学频繁地撤换校长,学校才断断续续地盖起了新的教学楼和运动场,旧的教学楼也得以重新装修。短短的几年,振文中学在好几任校长的手里终于顽强地改头换目,得以生长,这个小镇,也从这个学校开始走出振兴文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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