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玩笑承诺
南孩2020-03-06 20:315,878

  他们再聊起报读学校这件事的时候,时间已过去了两个月,对于全心投入学习中的学生来说,在没完没了的习题卷的挤压下,这两个月流逝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时间便进入中考冲刺阶段,但对于一直沉醉于白日梦中的林泽洺和张洋来说,时间并没能在他们的白日梦中留下任何匆匆的脚印,留下的只有桌面上的口水印痕,奈何随着时间进入冲刺阶段,课堂上紧张的氛围让他们再难以安然入梦,于是从梦中醒来的他们,经过短暂的精神调整,便迅速地进入了备考状态。此时他们身后的陈杏媚,脸上的淡定从容一如既往,毫无紧张之色,看似胸有成竹。比陈杏媚更为淡定的朱梅,在周围的同学都埋头蹙眉不断地挥动笔尖时,她依然波澜不惊地随便翻翻书,日子过得还是像往常,不紧不慢,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做一场白日梦,似乎对未来没有过多的打算。只有邓逸心有点反常,一向不太自信的他,此时居然也可以从容不迫,他的这份从容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能耐,而是源自他对美术特招的一无所知,这种一无所知让他少了很多悲观的想象。

  虽然邓逸心小学一年级便喜欢上画画,但由于家里经济条件的限制,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接受过正规的绘画训练。不过幸运的是,他天生对图像特别敏感,画什么都能八分像,凭着这项技能,他刚到这个班便吸了不少粉丝,同时也引来了不少讨画者。正值刘亦菲、黄晓明版《神雕侠侣》热播的那段时间,他也在班上热了起来,那时作为小龙女刘亦菲的迷弟,他也被拉进了小龙女的粉丝圈里,不料,班上一个并不太熟的男生跑到他跟前,将一张刘亦菲的写真照片摆到他眼前,拜托他帮忙将照片里的刘亦菲画出来,对刘亦菲毫无抵抗力的他想也不想便接过了照片,可是当画像完成后,他却爱不释手,甘愿背负失信之骂名,将画像带回家中收藏起来,以致后来每次遇到那男生,他都不敢与他对视。

  父亲虽同意让他去考川三中学的美术特招,但父亲并没打算让他读美术,只是想利用美术做跳板,让邓逸心顺利领到川三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再选读物理。在邓逸心对未来的憧憬中,虽然画家和物理学家的形象都未曾清晰地出现过,经常出现在梦里的反而是篮球场上那个疯狂奔跑的自己,但时下也只有美术才能帮他清理干净眼前路上的障碍,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杏媚的路则不同,川一中学的大门已隐若可见,就算川一中学的大门最终没向她打开,她还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推开川三中学的大门,只不过在她的选择里似乎从来就没出现过川三中学。为了弄清陈杏媚的意向,下课铃响起后,邓逸心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随同桌到走廊上放松一下,他从抽屉里抽出昨天发下来的预报志愿书,转过身来朝她问:“你打算填报哪个学校?”这份预报志愿书是学校为了摸清学生报读意向,好对学生做思想工作方便招生,没想到现在方便了邓逸心。

  “川一中学,你呢?”陈杏媚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问。

  “应该是川三中学吧,我也想去川一中学,可是分数应该够不上。”特长生的文化成绩要求不高,邓逸心的文化分数加上他的美术分数能让他稳稳地考上刚被评选为省一级学校的川三中学,但对于川一中学这种为清华北大输送人才的国家一级学校,他只能望而却步。

  “他们呢?”陈杏媚指着站在走廊上的张洋和林泽洺问。

  “川西中学吧,林泽洺说要和杨晴选同一所学校,张洋的分数也只能考虑川西中学了。”邓逸心琢磨了一下,如果他不考美术,单凭文化成绩,他也只是刚好能上川西中学,但总比留在振文中学要好。“猪妹呢?”他望向正沉浸在白日梦中的朱梅。

  “不知道,她说可能留下来,也可能不读了。”陈杏媚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朱梅,然后平静地说。朱梅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讨论,身体如同一条被戳了一下的懒虫蠕动了一下。

  邓逸心沉默了一会,接着将声音压低问:“班主任有没有找你谈过话?”

  “嗯,他想劝我留下来读高中,可是这里高中的师资太差了,无论怎样,我都要到川一中学去念高中的,我爸也给我打了保票,考不上就交赞助费吧,但我还是希望能考上去。”陈杏媚突然认真起来,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

  “嗯,赞助费挺贵的。”邓逸心皱起眉头,以他的分数,要上川一中学,他家得拿出一大笔赞助费,可是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在上学,如此一笔赞助费无疑会让他家里陷入经济危机,而承受这个恶果的将是他的父母,所以就算这个想法曾经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也早已被现实扼杀在摇篮里了。

  陈杏媚现在的成绩报考川一中学没太大问题,她凭着自己的努力,超越了喜欢用睡姿去上课的林泽洺,稳坐全班第一,倘若需要交赞助费,估计也用不着掏多少。因为前段时间的冬眠,林泽洺的分数有所下降,进入了中考冲刺阶段,他的成绩才有所回升,但早已被陈杏媚甩得老远。这着实让人叹惜,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目标只是川西中学。

  “班主任也找你聊了吗?”陈杏媚轻声反问他。

  “嗯,昨天数学课他把我叫到走廊单独聊了,他说了一大堆好话,说如果我留下,学校会给我安排最好的待遇,优惠学费,重点培训什么的。

  “你怎么回他?”

  “我说我要问问我爸,我知道我爸肯定不会同意我留在这里念高中的。”师资问题无疑是他们想要离开的重要原因,除此之外,让他们失望的还有学校那历史悠久的设施。邓逸心环顾了一下破旧的教室,除了前年刚换的讲台和黑板,其他一切都老化到迷失年代,连墙灰也因为衰老而掉落,就在昨天的物理课上,教室后面的天花板掉下了几块老化的墙灰,砸在三个学生头上,其中一个是杨言,她当场大喊一声,晕了过去,不知道是惊吓过度的晕厥,还是直接被墙灰给砸晕的,但能把人砸晕的墙灰,可见这墙灰的确是真材实料啊,可惜掉下来的不是一个苹果,要不此地将会诞生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再放眼整个学校,估计只有校长那辆小车是新的。所以在家里经济条件允许下,谁还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扔在这里用生命去上课呢?话说回来,今天能照常上课,学生和老师真是勇气可嘉啊!

  “嗯,估计是领导给的命令或指标吧,听说这里高中部的本科升学率不高,学校想留点好苗子,容易培养,可是我还是担心师资,学校的老师有部分是在湛师大学毕业后,被骗签了合同才委屈地到这里任教的,听说校长还压榨他们工资呢,所以他们教得也不会太尽心。还有李超被篮筐砸死那件事我还没忘,再加上昨天墙灰掉下来,虽然砸到的不是我,但我心里的阴影面积又扩大了,谁不想往更好的学校去呢?我才不要那些优惠!”陈杏媚逻辑清晰地把学校的情况详细分析了一遍,邓逸心不断点头认同,他顿时觉得人真不可貌相啊,平时如此癫狂大笑的女生原来如此心细,清楚这个学校那么多的潜藏游戏,在看似淡定从容的表面下,潜藏着一颗强烈的追梦心。

  “嗯,是啊,有好的苗子也要有好的师资才有保障啊!我爸和我说过,我村里有两个女生初中是在这读的,她们情同姐妹,成绩也不相上下,后来一个考去川一中学,一个因为家里穷选择留下,去了川一中学的女生最后考上了重点大学,留在振文中学的那个女生分数才刚过2B线。”邓逸心说。

  陈杏媚叹了口气,接着问:“你准备去考美术吗?”

  “嗯,试一试。”邓逸心从容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陈杏媚继续问。

  “下个星期一。”

  为了让邓逸心安心考试,父亲特意从深圳赶回来。美术考试的那天,天还没亮透,父亲就开着摩托车送他前往县上的考场。一路上父亲都没有太多的言语,只管牢牢地把握着车头方向。太阳还没出来,划过耳边的风有点冷,随风而来的是车辆的引擎声,在下一秒便随风而去。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邓逸心的牙齿发抖起来,在前面挡住风的父亲却像山一样沉稳。不知不觉中,他伸出左手抓紧了父亲的衣角,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块新买的画板。

  行驶到过江大桥交通开始有点堵,小车行驶缓慢,父亲观察了一下路面车辆的情况,果断地在几辆小车的空隙中开了过去。穿过几个红绿灯后,他们来到了川三中学大门口。

  学校大门口上方挂着“川三中学”四个镀金大字,不过上面的光泽已褪却几分。大门口两边整齐地种着一排小树,小树的枝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在大门口右边不远处,一辆小车刚停下来,一个女生便从小车里钻了出来,接着她在刚打开的后车厢拿过画板,一个人走进川三中学,小车关上后车厢便开走了。接着,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踏着单车匆匆赶到。在大门口的左边摆着一块贴着大红色海报的公告牌,海报上印着川三中学去年的升学率,颜色还崭新鲜艳,像是特意为这群前来考试的美术生准备的。

  父亲停住摩托车后,邓逸心拿着画板跳下了车,和父亲挥了挥手,便走进川三中学,在他手上除了那块崭新的画板,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橡皮擦。

  考场设在A栋教学楼楼顶的画室里,画室两边是宽敞的楼顶隔热层,隔热层是用红色的方砖砌成的,在岁月的冲洗下方砖表面已变得暗红,还斑驳地长着青苔,如同逐渐衰老的脸上的色斑,幸好撒在隔热层上的一层阳光,让这斑驳的青苔看上去和谐了许多。隔热层前方有一条通道,通道起于左右两边楼梯的尽头,中间接着画室的门口,通道的一侧筑起一面高及邓逸心腰间水泥围栏,在岁月的滋养下,斑驳的青苔势不可挡地爬上了这面高高的围栏,围栏上,贴着一张指示标牌,考生顺着指示牌到了画室门前。

  画室的门开着,一个挂着监考员胸牌的年轻男老师拿着一份名单站在门边,在他旁边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纸箱,纸箱上用墨水整齐地写着三个毛笔字:座位号。毛笔字写得老练,并非出自此监考员之手,听说掌管川三中学美术科目的老师姓牛,名登,是个早已年及七旬的老年人,写得一手好字,这字应该是出自他手,他的学生除了这里的高中生以外,还有市里一些爱好书法的上级领导,上一任的校长就是他的学生,还有上一任县长也受过他的指点,所以牛登虽年事已高,但他占茅坑的本领还是很大的,更何况这是个能收费的公厕,收费还不菲。

  邓逸心进入考场后,监考员便让他过去抽取座位号,他跟着队伍走到纸箱旁,把手伸进纸箱,随便抓起一张纸条便将手抽出,把纸条展开后,他发现纸条上的数字“18”也是用毛笔写的,他拿着纸条,转身面向第一组移动视线,很快,他在窗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一张红色的塑料高凳,在那张凳子两边的凳子上,已经坐着两个女生,他绕过前面两张凳子走过去坐了下来。座位是按圆形摆放的,在圆心处摆着一组静物:一个陶罐和三个红苹果,陶罐和苹果压着一块灰色衬布。在画室的另一头还有另一组考生,这样的场面,没上过专业培训班邓逸心还是第一次见,接下来的考试也将是他第一次对着静物写生,以往他都是对着书上的作品临摹的,那是他在地摊上淘的书,虽然买来时书本已是残旧,但对于他来说,那是他的启蒙老师。

  现实和想象的差别让邓逸心的手心开始冒汗,脑子缺氧,像被清了仓,空空白白,让他不知所措,只能像木偶一样接过了监考官发下来的素描纸,茫然地看了看他旁边的女生,学着她把纸贴好,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像是要习惯一下这里的空气的味道一样。将纸贴在画板上后,他举起手中的铅笔对着静物测量了一下,然后在洁白的纸张上画下了第一根线条,线条用僵硬死板的姿态横在白纸中间。他只好停下笔放下画板,用左手握了握正逐渐僵硬、手心冒汗的右手,然后拿起橡皮把线条擦掉,咬着牙继续画下去。

  考场的安静清晰了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响,那些交错的声音逐渐化作一首熟悉的轻快小曲,使得邓逸心渐渐放松了自己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的静物慢慢地在他的纸上浮现。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将影子格外清晰地描在地上,空气里混着稀薄的尘埃,在阳光下浮游的尘埃格外活跃,也格外可爱。自从进入毕业班,邓逸心好久没能如此轻松地去感受阳光的轮廓了,他张大嘴巴贪婪地吸了一口混着尘埃的空气再吐出来,然后踏着阳光走下了楼。

  川三中学的大门外,守着一批伸着脖子盼着儿女归来的家长,在人群中,邓逸心迅速搜到了正坐在摩托车上等待的父亲,父亲正盯着川三中学的大门盼着他凯旋归来,他拧着画板快步走向父亲。

  “还可以吧?”父亲一边问一边用两条腿将摩托车架起。

  “应该···可以吧,等成绩吧!”邓逸心从来不是个很自信的人,何况这还是他头一次写生,再者,美术考试本来就没有太过规范的标准,审美也会因人而异,成绩多少会有点意料之外,顺利考完了便是好事。他轻松地跨上摩托车,父亲将摩托车打着火,上了二挡,扭了扭油门,摩托车吼了两声便跑上了道路。

  第二天早晨,邓逸心刚坐下来,正在做卷子的陈杏媚便停下笔抬起头,用笔戳了戳他的背脊问:“考得怎样?”

  “应该···还可以吧!”他转过身说。对于一个没学过美术的人来说,像不像就是他的审美标准,但当他走出考场时,在他脑子里,那副画就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了,细节他真的不太记得了,所以他的这句“还可以”表达的更多是他心情上的轻松。

  “考什么的?”陈杏媚好奇地问。

  “苹果和罐子,实物写生。”邓逸心说。

  “不是画人物的吗?你画人物挺像的,可惜了。”陈杏媚笑着说。

  “我画苹果也挺像的,哈!”邓逸心第一次如此厚脸皮去开玩笑,不过这是一句不谦虚的实话。

  “这样啊,那快毕业了,帮我画张画吧,我给你照片。”一旁的朱梅笑眯眯地插进他们的对话。

  “你太黑了,我画不好。”邓逸心说着,哈哈地大笑起来,心情上的轻松让他的言语也变得调皮,惹得朱梅想往他肩上狠狠地来一拳。他躲了一下,朱梅的拳头擦过他的肩膀,然后他看着皮肤白皙的陈杏媚补了一句:“陈杏媚比你好画。”

  “那你给我画张吧!”陈杏媚说着,又让自己的哈哈大笑肆意舒展。

  “哎呦,那你得好好贿赂我了!”邓逸心用玩笑腔掩饰自己内心的澎湃,这可是让他们走得更近的好机会,千金难买啊,还谈什么贿赂,这简直是对自己耍流氓嘛!不过这流氓耍的还有点作用,至少旁边的朱梅心理平衡了许多。

  “请你吃棒棒糖,哈哈。”陈杏媚大笑几声,随即便将笑容收敛,一本正经地说:“还是等考完试再画吧,现在时间那么紧,你得好好复习。”

  “嗯,那你回去挑一张你的照片给我。”邓逸心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也没有经常拍照,下周一我们班不是要拍集体照吗?到时候看谁带相机过来,我单独拍一张,你拿那张照着画就行!”说完,陈杏媚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还没停下,上课铃便响起。林泽洺和张洋压着上课铃进了课室,紧跟着英语老师也夹着课本走进了课室。

  窗外的阳光穿过破旧的门窗,安静地躺在邓逸心脚下,似乎是在偷听这个借着玩笑许下的承诺。这样的承诺在当时丰富了当局者美好的幻想,只可惜未来容易走岔,他们终将各奔东西,承诺也终将不了了之。

  又或许,承诺的不了了之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各奔东西,而是因为她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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