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亮和星辰被一层又一层的雨云给遮蔽了起来,夜色宛如一匹被水浸透了的黑色绸缎,黝黑中透着似有似无的光泽。这层朦胧的光泽,既像是子夜原本就有柔光,又像是雨水带来的流光。
滴滴答答的雨水将寿春城中一切都给浸润了。在这样一个沉静的雨夜,城中大部分人正在酣睡,而项氏和景氏的族子们纷纷乔装,连夜冒雨在负刍的府邸集结起来。项燕安顿好了自己的家眷之后,他带着亲随前往王卒军在螽斯宫的卫所处做棘门之前最后一个安排,也是重要的一个安排,即监督调换负责门岗值勤的御士长。御士长,官职不高,但是他的负责棘门相关的所有戒备的工作,也掌管着棘门开关的钥匙。所以,拿这个御士长职位,换成自己人,对接下来要做的伏兵棘门来说,这显然是极为重要的。
而负刍这边也开始给自己门下的私卒和已经集结到此的景项两族的族子们做起了最后的动员讲话。负刍不是一个不是很喜欢表现自己的人,也不是一个很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一般的情况之下,他在公众的场合讲话总是会会有些莫名地紧张,甚至有时会脸红。所以,为了避免出现这样尴尬的情况,负刍的讲话很简短,简短得只有三句话,“诛外戚,才能使得公族兴盛,公族兴盛才能让楚国也兴盛,楚国兴盛了,诸君的家族势必也会兴盛,一切皆是相辅相成的!今夜楚国的未来和你们的未来,皆在我们今夜行动了!今夜一切按着计划行事,成败我皆同诸位在一起!”
负刍话音一落。未及瑶姬等人做出反应,项然立刻带着项氏族子们附和了起来,大声道:“楚国兴,公子王!公子王,卿族旺!卿族旺,楚国兴!”
看着项氏族子们激昂高喊口号的样子,召平身后的景氏族子们也自发跟着他们一起激昂地喊起来了口号。见此,召平谈不上情愿,谈不上不情愿,也顺势跟着这些人高喊了几句口号。
顿时,负刍忽然表情玩味地蹙起来了眉头。其实,眼前的这一幕本是计划之中可以想见的事情。因为诛李园换新王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为此,他们也早就已经准备好相关的一系列诏书。这些诏书的内容无一例外都细数李园这些年来的罪状,其中最大一条罪状,就是他和春申君合谋用己子代王子,拥立两个假王子为楚王。假王当除,真王当立,这才是负刍心中所期望听到的口号。
现在项然喊出的口号,虽然听起来很响亮。但是,负刍怎么听都觉得这个口号不称他的心意。因为这口号听起来不像是拨乱反正,更像是单纯地起兵举事。关键,这个口号最后的重音,落在了‘卿族旺,楚国兴’这句话上。可卿族旺,楚国就会一定兴盛吗?答案,显然不是这样的。其实,从三家分晋到田氏代齐,因为过去的几百年里卿族强这话,所对应的下半句,从来都是诸侯弱。
想想吧,当年赵魏韩这三家世卿就是因为在晋国足够兴旺,所以他们才能将晋君的疆土一划为三,占为己有。现在齐国的王族田氏原本只是齐国的一支外来的世卿,就是因为这支世卿的实力过强,后来他们才能取代齐国原来主人吕氏家族成为齐国的新主人。有这些例子在前,负刍此刻自然是不可能听得惯项然的口号中说得‘卿族旺,楚国兴。’
因为世卿强对于楚王来说,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情,尤其是外姓的世卿过强。现如今的负刍为了拨乱反正,为了夺回本该是他的王位,他不得不借助世卿的力量。但即便如此,负刍的发言中他也只说公族而不言卿族。虽然公族亦是世卿,也可说卿族,但是公族的世卿终究是跟楚王同姓的亲戚。说白了,虽然公族强也会威胁到楚王的权威,但是公族不让楚国的江山改姓!所以,这样情况之下,非要选一个,自然是选自家同姓的亲戚了。再者,负刍自己又何尝不是公族的一员呢!
这时,看出负刍心思的瑶姬站了出来,做了一个止言的手势,微笑道:“诸位的口号不错。但是,我们今夜之举主要还是为了楚国的江山社稷能够拨乱反正。诛逆臣,除假王,立真王,这才是我们今夜的口号。”
说罢,瑶姬向召平使了一个眼色。召平心领神会地附和道:“瑶姬夫人提得这个口号好,更能凸显我们今夜之举是为了匡扶设宗室的社稷。”接着,召平带着景氏族子们高喊起来了瑶姬提出的新口号。
于此,项然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也带着项氏的族子们附和瑶姬喊起了新口号。只不过他喊得没有方才那么地热烈激昂了。但是,大伙一起喊得声音还是很响亮的。
不过,人的声音再怎么响亮不可能超越天空的雷鸣巨响。接连几声雷响之后,雨下得更大了,风也变得更狂。原本在水殿酣睡的楚王犹被雷鸣的巨响给惊醒了。不,应该说是雷鸣巨响将他从噩梦中拯救了出来。因为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呵,幸好那只是一个梦!”
就刚才他梦见自己被一群朝臣赶下了王座,领头的人不是他的舅父李园,而是他的大哥负刍。在梦中,负刍一改往日的谦和变得一个傲慢无比的大哥。这个大哥带着一堆朝臣侍卫围宫诛杀了李园,将太后从垂帘听政的位置驱赶了。于此,梦中的楚王犹开始是高兴的。因为他一直渴望自己可以亲政,一直渴望自己可以当一个名副其实的楚王,而不是傀儡王。
正当梦中的他准备开口感谢的时候,他的大哥负刍忽然沉下脸,用特别傲慢的语气,说:“你不该坐在王座!王座从来都不是小儿该坐的!更不是野种配坐的!”
“谁是野种?负刍,我平素敬你是我的兄长,我才一直宽待于你!但是,你不能这样得寸进尺,不能这样出言不逊!我是先君考烈王的嫡子,我的母亲才是先君考烈王的王后!要说野种,负刍,你才是庶孽呢!”
“哼,我的母亲不是王后,我是庶出。但是,我是先君考烈王唯一的亲儿子。而你和阿悍都是野种,你们的父亲根本不是先君考烈王,而是你们的舅父!”
“不,不可能的。这不是事实!我怎么可能不是先君考烈王的儿子呢?这一定是你捏造出来的虚假事实!这是一个阴谋……”
梦中的楚王犹极力地为自己的身世做着辩护,但是在场人当中根本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地听他说话,所有的人都在嘲笑着他。他的兄长负刍更是没听他把话说完,就直接将他从王座上拉了下来。正当梦中的他绝望无措的时候,雷鸣将他从噩梦中拯救了出来。
楚王犹坐直了身子,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拉开床榻一侧的纱帐。这时,一旁侍奉守夜的婢子给他递上了一块绢帕,亲和道:“大王,您醒了。给您,这是刚刚熏过沉香的帕子。”
楚王犹双目盯着婢子那双涂满了铅粉,白得有些不真实的纤纤素手,他愣了一会儿,方才接过婢子递来的绢帕。接着,他没有拿这块绢帕再擦拭一下自己的额头,而将绢帕凑到了自己的鼻子下,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嗅了一下绢帕是否真的有沉香的气味。
“真的有沉香的气味。太好了,刚才真的只是一个梦。”再次确认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的楚王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这让一旁侍奉守夜的婢子和内小臣们都看得很茫然。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刚才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不过,既然现在主人笑了,那作为仆从的他们也没有道理不陪着主人一起笑。
当这些婢子和内小臣们不约而同地露出笑脸的时候,楚王犹忽然又沉下脸,问边上的婢子,道:“别笑了,谁让你笑了?现在什么是时辰?”
婢子立刻止笑,怯声道:“对不起,大王,奴婢错了。现在是子时。”
“子时……”楚王犹反复呢喃了几下子时之后,他又问道:“子时,算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婢子转了一圈眸子,踌躇道:“子时,也叫夜半。这夜半嘛,应该算是卡在前半夜和后半夜的节点上吧。奴婢也不知道现在该算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婢子抖机灵道:“子时正点才算是前半夜和后半夜的节点。现在正点已经过去有一刻钟了。所以,现在应该是后半夜了。大王,我听老人说后半夜的梦都是反过来。”
“后半夜的梦是反的?是反的,反的……”楚王犹的声音很轻,语气则比刚才要舒缓了很多,甚至脸上的表情浮了起来笑意。但是,他呢喃了几遍相同的话之后,他的表情和语气又重新沉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醒来是子时,但是自己入睡是亥时。那自己做梦的时间应该是亥时到子时之间,而这时间应该算是前半夜。
于是,楚王犹沉着脸问刚才抖机灵的婢子,道:“那前半夜做得梦又该怎么说呢?”
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婢子再次抖机灵地言道:“前半夜的梦应该是真的吧。”
“真的!”楚王犹的脸色瞬间沉如青铁。
见此,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婢子不敢再抖机灵了,她赶紧伏地叩首,道:“大王,奴婢言错了。也有老人说,前半夜的梦都是假的。”
“假的?你反口也太快了吧?你刚才还在说是前半夜的梦是真的!莫不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欺骗寡人?”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婢子叩首如点地。
领班的内小臣瞧那个婢子可怜,便替她圆场似地说和道:“大王,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子,她能知道什么呀?您看她年纪这么轻,显然入宫也没有多久,她知道的东西,多数从乡里老人那儿听来的。乡里老人能知道多少事啊?他们知道的事情又有多少是准确的呢?小婢子从他们那儿又能学多少东西啊?大王,这小婢子不过是乡人之见,您无需介怀。要老奴我说,子时说是夜半,但其实它也可算是新一天的开始。因为子时才是一年十二时辰里的第一个时辰啊。这子时做的梦,未尝不能算是白日梦。白日梦嘛,哪有什么是真的,都是假的。”
“白日梦都是假的?”楚王犹微微提了一下唇角,轻哼了一声之后,他又沉下了脸,道:“你倒是真比这个婢子会说话很多。但是,你说得话比她还不真实!你看看现在外面的天色乌黑如墨,这能算是白天?哼呵呵,大晚上做白日梦?你竟然胆敢当着寡人的面指黑夜为白天……”
未及楚王犹把话说完,领班的内小臣就立刻伏地叩首道:“老奴错了,是老奴言差不当,望大王恕罪!”
接着,在场的其他婢子和内小臣们也纷纷伏地叩首道:“奴婢侍奉不佳,望大王恕罪!”
“恕罪!恕罪!恕罪……”楚王犹忽然激动地咆哮道:“你们除了恕罪之外,还说什么?滚,都给我滚!”
现在的婢子和内小臣们惶恐地应了一声,纷纷拜礼正欲离去的时候,楚王犹又叫住了他们,“等等,你们现在去螽斯宫后殿将太后给我请到这里来!”
领班的内小臣长拜了一礼,怯声道:“大王,这个时间点,太后肯定还没有睡醒。奴婢们不敢冒然地去惊扰太后。何况,大王让奴婢们去请太后总要一个理由吧。不然,奴婢们在拜见太后又当说什么呢?毕竟,没有因由的话,太后肯定不会跟我们来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