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啊?您可是奉了楚王遗诏归国的啊!您现在回都回来了,而且都到了都城了,哪有不入城的道理?”瑶姬蹙眉地叹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负刍现在该不是在跟李太后等人置气吧?
负刍正色道:“我是奉大王的遗命回楚国,但是回楚国和入都城是两件事情。如今我没有得到太后应允就直接入都城不太合适。因为这样做严格来说不合于礼。而且……”
瑶姬没等负刍把话说完,便插语道:“公子啊,这事情没什么而且可说的。我这么跟您说吧,世上的事情不可能都合乎于礼的!恕我直言,您是谦谦君子,事事都喜欢按着礼来办。然而,如今世上像您这样的君子可不多了。现在您跟别人讲礼,别人未必跟您讲礼。太后到现在没有派内臣来迎候,这事情办得合不合礼,您我心里都是明白的呀。”
瑶姬说着,她见负刍表情变得越加沉,她半是识趣半是无奈地言道:“公子,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下不议上的道理,您跟我说很多遍了。我懂,我真的懂。太后那儿的事情,我们且不去说了。就说眼面前的事情,我们都到了寿春城,您现在不入城。别人会怎么想您呢?世上君子少,庸人多,要我说一般的外人,他们多半会觉得你现在到了国都而不入,这是故意跟太后置气呢!”
负刍叹了一口气,平和道:“唉,别人怎么想,我拦不住。何况,做人本不是活在别人的看法里。瑶姬,眼下的事情,我真的没有跟太后置气。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太后的诏命允许就入城,这样做首先是不合乎于礼,其次我担心太后和令尹会因此对我越加心生间隙。”
瑶姬瞪大了眸子,不解道:“这话怎么说呀?公子,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了。太后和令尹本就同您不是一路人啊。依我看,您无论处事多么谨慎,他们还是会同您心生间隙的。何况,他们本来不就跟您有间隙嘛?”
负刍顿了一下,淡然道:“此间隙非比间隙。父王在世的时候,发生那些间隙,就先不去说了。眼下的事情嘛,瑶姬,我是这么想的,太后虽非是古时候周文王之妻太任那样的贤后,但她也不是那种不知道礼仪的人。如今她没有派内臣迎候,想来也是有一定因由的。”
“什么因由?我看她和令尹,不过是想要给你一个下马威,或者他们就是单纯看您回来,心里觉得不舒服,故意这样做来膈应您啊。公子,您别看我们一路从齐国到楚国没遇上令尹派出的杀手阻挠,就觉得令尹现在改好了。我看令尹这次没派人从中作梗,只是因为我们带着齐公主一起来楚国。齐公主有闪失的话,齐国那边不好交代。公子,有些话您爱听不爱听,我现在都要说!令尹能在蔡城关对景驹下那样的狠手,足见他绝不是什么好人。蔡城关的事情,您可不能忘啊!”
负刍蹙眉道:“蔡城关的事和我之前允你的事。我都记得。瑶姬,你刚才说了令尹这次没在我们这趟回楚国的路上作梗,是因为他对齐国有所顾忌的。那他们自然也没道理慢礼于阿娇啊。”
“公子啊,他们不是慢礼于齐公主,是慢礼于你啊!”瑶姬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其实她现在的表情更惊讶。此刻,她看着公子负刍,好像自己所看见得那一张脸,其所肖似的人不再是自己的师傅昌平君,而是三百多年前晋献公的太子申生。当然,她没有见过这位三百多年前的古人,但是她听闻过很多关于晋太子申生的故事,她觉得负刍如今的境遇跟申生差不多。申生是晋献公和齐姜夫人所生的儿子,为人贤德,理所当然地被立为了太子。
可惜好久不长,齐姜夫人早早地就去世了。后来,晋献公伐骊戎,得到了一个叫做骊姬的美人。这位叫骊姬的美人可不是一般的漂亮,按着《庄子》说法,这位骊姬夫人可是有着沉鱼落雁之貌。晋惠公自然也很喜欢骊姬夫人,尤其是后来骊姬也生了一个儿子。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晋献公起了废立的心思。骊姬夫人更是洞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大美人骊姬便开始故意污蔑太子申生有不臣之心,还各种使诈陷害申生。
再后来,晋献公晚年昏聩不仅便听信了骊姬的谗言废除了申生的太子之位,还赐死了申生,并且将自己其他姬妾所生得庶子都逐出了晋国。想到这里,瑶姬忍不住替负刍的担心,直言道:“公子,您不学晋文公不要紧,可千万不能学他的哥哥申生啊。申生是君子,是贤人。可惜啊,君子太贤德,太单纯了,他们往往容易把世人都想得太好了。晋太子申生当了一辈子的太子离君位差了一步,你知道差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兴趣知道。毕竟,我从来都不是太子,也没想过当太子。君位嘛,我从没都想过呀。不过,瑶姬你这样处处为我着想,我真的很感动。”
瑶姬看着负刍一脸淡然的样子,她气得鼓起腮帮,忿忿道:“公子,您别感动。我不过是做门客当做的事情。公子啊,您不考虑君位,但您好歹想想自己的性命问题,好不好?拜托,您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了。申生会丧命于骊姬的构陷,就是因为他之前把骊姬这个继母想得太好了。如今的李太后简直就是你们楚国的骊姬,您就算处处避让,她和她的兄弟也不会善待您的!”
“瑶姬,误会我了。我没有把世人都想象成君子。如你所言太后若我们楚国的骊姬,可骊姬并不是没有远见的母亲。我以为没有远见的母亲是不会替自己的儿子谋划未来的。为我异母弟阿犹着想,如今太后也没有道理会冒然地慢礼于齐公主。因为这样做不利于楚齐两国的关系,楚齐交恶的话,显然会给未来的大王制造难题。然而,按着大王的遗诏,王丧之后,阿犹就是我们楚国的新君。当母亲一般不会给自己的儿子无端地制造这样难题吧。”
瑶姬道:“所以呢?”
“所以,如今太后没有下诏遣使许我入城,我想这不仅仅是太后跟我这个庶子置气,给我下马威的问题。我想太后和她兄长应该是有别的顾忌才会如此。至于顾忌,我猜想吧,大概是我们回来,所带的门客和武士有点多了。你看,光是我们坐得这艘船上,披甲的武士就有千余人了。后续,还有船会到。都城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披甲之士,太后和令尹顾忌是必然的。加上,我的身份如今也有点特殊……”
瑶姬道:“公子啊,您想得都这么多了,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那您就更应该知道现在不抓紧时间入城。回头太后下一道诏书,不让您入城,让您在寿春城边上的六城县待命待举哀,那您怎么办呀?”
“那我就遵奉王命在六城县举哀。”负刍语气很平淡,但是说到六城举哀的时候,他眼眸略过一丝哀伤。
瑶姬瞠目道:“那不是白回了楚国嘛!”
“也不白回楚国。我的母亲就葬在六城县,我正好也可以去母亲的坟茔祭拜。”
瑶姬愣了一下,蹙眉道:“公子啊,您想要去祭拜亡母的心,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觉得眼下的事情,咱们还是得以大局为重,您最好赶紧跟着齐公主他们入城。这样太后即使下诏阻拦,您可以让齐公主出面说和。太后不卖您的面子,她总是会考虑齐国的面子。”
“我就是以大局为重,才会说你和阿娇先入城吧。我呢,还是在这里待候太后的诏命。首先,我是楚公子,我不能在这个档口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面子,去附齐国而折损楚国的面子。太后现在做得对与不对,她都是我们楚国的国母。折损她的面子,其实等于折损楚国的面子。其次,太后如此行径,无外乎是忌惮我这次带这么多人回来是奔着王位来的。你知道我对此没有觊觎之心,可我现在若是没有诏命就入城的话,我恐怕自己的初心跟其他人就说不清了。”
瑶姬道:“公子,清者自清。面子是虚的!”
“面子是虚的。我现在的选择不是为了虚的面子,还是以退为进。我现在跟阿娇入城不难,可没有诏命允许就入城,入城之后生米煮成熟饭,太后和令尹只好默认了。因为他们确实不合适太薄齐国的面子。但是这样的话,只会让他们觉得我真是奔着王位回来的,同时加深他们对我的忌惮和间隙。往下嘛,我和同他们相处着实会变得难上加难,也不免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争端。如今,楚国正处多事之秋,我这次回来是打算拨乱反正,而不是乱上添乱。所以,我觉得眼下还是避其锋芒,以退为进的好。”
负刍的话音刚落,田娇派来催促的人就来了。见此,本来想再劝一下负刍的瑶姬,只得草草地应了一声好。
正当瑶姬要走的时候,负刍又拉住了瑶姬的手,轻语道:“瑶姬,我送你下船吧。你放心,我呢,没有当晋文公的能力,但我也不会当申生的。”
“嗯。”瑶姬瞥了一眼负刍,默然地点了一下头,心想说:公子,我真的希望您可以当晋文公。接着,他们俩人便一起下了船,跟田娇回合了。说来也是巧,负刍和瑶姬一下船,太后的内使就带着诏书来了。这诏书内容跟负刍之前猜想的内容差不多,即迎齐公主入城,令公子负刍先去六城县祭亡母,且留六城县查验行队听命待候。
于此,在场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讶色,唯有负刍淡然拜礼接诏。正当负刍准备上船启程转水路去寿春城边上的六城县时,田娇忽然有些恣意地问道:“负刍,你记得船上之言吗?”
负刍淡然道:“记得。”
田娇挑眉道:“行,那我们可以一起入城吧。诏书嘛,且不去管了。回头,我去跟太后解释去。再不行,我让父王书信于楚。太后是明理的人,她不会不给面子的。”
“阿娇,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眼下的事情,还是着太后的诏命吧。我觉得这等事情麻烦齐王也有点小题大做了。我想行队的人员查验在六城县查验完毕,太后自会下诏让我入城的。我看你和瑶姬还是先去城吧。”负刍一边说,一边往船那里走。这时,岸上观礼的人们不明所以地露出了或惊讶、或疑惑、或可惜的表情。
“行,负刍,只有你记得自己在船上说过的话,我入城以后,也不忘记我应允的事。不麻烦父王,我也会想法帮你入城的。”田娇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向城门处走去。随行的齐使们向负刍拜了一礼后,他们跟着田娇走了。
瑶姬思量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现在跟田娇入城并不合适。因为负刍没有入城,她入城的话,只有跟着田娇一起住了。天天跟这位任性的公主相处,瑶姬一来觉得心累,二来她怕接触太多了,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五年前她曾是护送田娇归齐的秦谍。关键吧,她还设了一局来利用假景驹来助负刍上位,同时借此引师兄召平来查内鬼。当下自己曾是秦谍的事情,绝不能提前暴露。不然,一定会生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前些天她收到李猜的密信,说项燕心疑召平姬这个假景驹的身份,一直扣着他。
要救师兄脱险,她现在只能继续当负刍身边的瑶姬。于是,瑶姬跟田娇婉言说一些自己的不便之处,同时她还很诚恳地替负刍说一些托田娇帮忙的客气话。末了,她跟田娇还晓以楚齐两国关系的利害之处,且微微暗示了一下景驹的事情,好让田娇心里有一个底。该说的都说完之后,瑶姬恭敬地向田娇拜了一礼。完着,她就赶紧转身去追负刍一起上船了。
负刍见瑶姬回来,诧异道:“瑶姬,你怎么回来了?”
“公子,您不便越礼,我也不便越礼。毕竟,我是您的门客,跟齐公主入城也不是一个事啊!再者,我也担心您啊。太后命你现在去六城县查验行队听命待候,谁知道令尹在那里有没有暗下杀手呢?我想吧,我还是跟您一起比较好。万一有什么的话,我也好替您谋划一下。”
瑶姬话音刚落,负刍便作揖道:“多谢了,瑶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