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使们见公主的表情可算有些犹豫了。于是,他们借机劝道:“公主,楚公子确实没有骗您的必要。再者,楚国也没有慢礼于齐国的道理。如今秦国势大,他们已经灭韩国,占据赵国的都城邯郸,魏国摇摇欲坠。三晋一亡,楚国肯是秦国下一个目标。楚国若欲同秦国一战的话,那他们怎么可能慢礼于自己东北方向的邻居齐国呢?除非他们想要双线作战。这可不是……”
田娇瞪大了眸子追问道:“可不是什么?”
“可不是……”齐使想要说楚人在这档口得罪齐国的话可不是明智之举。因为双线作战对现在诸事疲敝的楚国来说是很不利。但这大实话吧,他觉得自己时下当着楚公子的面说也不太合适。
见齐使语塞,负刍一脸坦然地替他言道:“我猜齐使想说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因为秦国吞并了三晋的话,他们与我们楚国接壤的地方就只不是蔡城关沿线那点地方了。楚秦相交的疆域线变长,楚国防御秦国的地方也就多了。这样一来,防秦的边务就会变得越加棘手。若再得罪你们齐国的话,那我们边务整体就会变得异常的棘手。何况,现在楚国正值多事之秋。所以,公主,请你相信我们楚人审时度势的能力,眼下岸上的楚人确实大多是为了迎您。”
瑶姬道:“是啊,公主,您看我家公子说得这么坦诚了,他真没有必要骗您!齐使,您说是吧?”
“是。”齐使尴尬地点了一下头,心想这楚公子还真是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
田娇瞪着眸子,思量一下,蹙眉道:“不对啊。赵魏韩三国要是全被秦国灭了的话,那么我们齐国不就没了屏障,不就跟秦国接壤了吗?”
“是啊。公主,您真是聪慧。三晋一亡,不仅楚国跟秦国相交的地方变多了,你们齐国同秦国也有相交的地方了。到时啊,齐国上有燕国,下有楚国,西面是强秦,东面是大海。这地缘形势比楚国恐怕也好不了多少。”瑶姬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带着淡淡地微笑,语气也很平淡,但是她的话里带着刺。秦国吞并了三晋之后,秦国对齐国的影响显然是大于他们对楚国的影响。
因为秦楚本就是邻国,防秦对楚人来说也不是稀罕的事情。数百年前,秦楚两国在萧关那里就没有少交手。秦亡三晋,对楚人来说,无外乎就是加强对强秦的防御罢了。齐国和秦国本来就没有接壤的地方的,亡了三晋之后,原来齐国和赵国、魏国接壤的地方都变成齐国和秦国接壤的地方了。同秦国做邻居和同赵魏两国当邻居可不一样。秦国如今势并天下,赵国和魏国疲于奔命。
这些年来赵国和魏国一直忙于抗秦,忙于他们阻拦秦国吞并他们,所以他们把自己主要兵力都在压着西边的疆域来防御秦国,对自己东面的齐国没有太多防备。跟着齐国方面对自己的西土防御所用的兵力也远不及对北面的燕国和南面的楚国。秦国和齐国真当了邻居,那么防秦第一个问题就是兵力调度。因为楚国和燕国对齐国也算是比较颇有实力的邻居,对他们的防御显然也是不能减少的,这样的情况下增加西边的防御对齐国本身就是很吃紧的事情。
其次,这些齐国因为自己跟秦国不接壤的关系,他们对前几次诸侯合纵攻都没有什么大兴趣,所以他们也没怎么参与,他们近些年来跟秦军完全没有交过手。说白了,他们眼下对秦军了解根本也不多或者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真秦国当了邻居的话,他们想要防秦,恐怕或多或少还得麻烦南面楚国。
想到这里,田娇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这时,齐使也是一脸尴尬地轻语道:“公主,其实我们跟楚国的关系也很重要。不,应该说睦邻对楚国、齐国都很重要的。楚国的李太后和令尹也都是明理的人,他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您看岸上那些楚人都候着您这么久了。我们还是下去吧。保不齐,李太后派来内使也差不多到了呢?”
“行吧,那么我们下船吧。”田娇语气听起来很不甘,其实她现在心里不是不甘,而是无奈。她觉得李太后和令尹想来就是明白眼下的情况,所以他们才会这样轻慢负刍的同时也不給她多少面子。因为未来的形势很明白,齐国想要防秦的话,多少还得麻烦楚国这个邻居,起码不可能在这个档口跟楚国翻脸。跟着自己嫁景驹也是必然的事情。显然未来呢,自己还得为了齐国留在回楚国嘛。这样的话,自己跟李太后的相处,那真是来日方长。
田娇越想越觉得李太后这样做是故意给她下马威,但是自己现在只能忍。因为齐楚的关系现在不能坏,自己还得好好留在楚国。留在楚国嘛,她这个齐国公主说好听的是邻邦的贵客!说难听的不就是齐国为了睦邻友好、博取楚国的信任抵到楚国的人质嘛!齐国的人质又怎么可能跟楚国的太后叫板呢!
下船前,田娇叹了一气,沉着脸对负刍,低语道:“负刍,如今你回到自己的故土楚国了,您的好日子也快来了。我的好日子,怕是看不到头了。”
“看不到头?”负刍一脸茫然,刚想要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瑶姬拦住了他,替他言道:“公主,您这话言过了。在齐国的时候,您和齐王待我们家公子素来是不薄的,我们公子素来也是不忘旧恩的人。毕竟,我们家公子和太后及令尹是不一样两类人。我们家公子若是归楚得志,能佐王兴业的话,他自然也不会忘记您和齐王的旧恩。今日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了。到那时,您昔日在齐国如何,在楚国也一样!”
田娇思量一下,微微扬起了嘴角,道:“诚如此,我也不会忘记负刍你的恩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给父王写信了。”田娇说完,她转头对齐使道:“你们应该也知道怎么回去复命了吧?”
齐使们纷纷点头道:“臣等一定会如实呈报楚公子不忘旧恩的义气仁心。”说罢,他们在下船前跟纷纷给负刍拜了一礼。望着田娇等人下船的身影,负刍默然思量一小会儿,他把瑶姬拉到了一边,低语道:“瑶姬,你刚才跟阿娇说得话,我怎么总觉得不太对啊。我是不会忘记齐王旧日待我的恩惠,也不会忘记阿娇对我的好,但是我不可能因此让楚国吃亏啊,也不可能因此纵容阿娇胡作为非啊。”
瑶姬看田娇等人已经下船走远,她揭下了面纱,长舒了一口气,道:“公子,您不要这么轴好不好?我刚才的话,就是权宜之计,哄哄人嘛!您又何必这么当真呢?”
“这怎么能不当真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的话,怎么能不作数呢?”
瑶姬看着负刍一脸严肃的样子,她压着心里的笑意,严肃道:“公子这话是我说的,我又不是君子,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公子,您又何必这么计较我说得话呢?”
“我不是跟你计较啊,而是你刚才说得话是替我说的,我又不是女子。我不能言而无信啊!”负刍说到不能言而无信的时候,他的脸莫名地红了起来。
见此,瑶姬实在忍不住笑道:“公子,我也灭有让你言而无信啊!您不忘旧恩,待齐王和齐公主好就可以了。但是待他们好,并不一定要让利给齐国,更不一定要纵容齐公主任胡作非为!事实上,您完全不可能不让利给齐国,也可以完全不纵容齐公主。”
“这……”负刍瞬间语塞了。
瑶姬笑道:“这不难啊!齐公主任性一点没什么呀。她不犯大错,你就容着她好了,这不也显得您大度吗?若她犯大了错,您依楚律处置就可以了。毕竟,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公主也不当例外。至于齐国嘛,那就更好办了。您学晋文公就可以了。当初晋文公落难流亡到楚国,楚成王厚待他。于是乎,晋文公许诺楚成王说,他日若是晋楚交战,他一定让晋军退避三舍。一舍等于三十里,三舍是九十里。后来楚晋两国真的交战了,晋文公真的如约让晋军对楚军退避了九十里。结果呢?楚国得好了吗?最后还不是晋国赢了嘛!”
负刍蹙眉道:“可是,晋文公这以退为进,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楚国掉以轻心啊。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义气仁心,这是……”
“这是圣君之所为!公子,您就不要这么轴了。我们呢,岸上的那些三户世卿们等候齐公主多时了,等候您也多时了。”瑶姬说着,她又谨慎地带上了面纱。
负刍沉色道:“嗯,瑶姬和阿娇的关系还不错,我看就由你带着一部分宾客下船,陪着齐使他们入朝吧。我就算了。”
“啊?公子,您这又是为什么呀?”瑶姬瞪大了眸子,不解道:“您该不是跟着我置气吧?”
负刍挥了一下手,道:“当然不是。我以前就说过,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你气的。我言出必行。眼下我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得到太后的诏命允许,就直接下船入城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