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齐使们和景氏族子们相窥了一眼,正当他们想要开口规劝公主慎重行事的时候,田娇怒目地怼道:“你们这些怕事之徒就别劝我了。我今天一定要见到景驹啊!”
太后的内使见齐公主如此任性,他不由蹙眉道:“公主,见景君不急于一时!您没必要现在就为了景君,对一切都不管不顾的。虽然您这样做是很有情谊,也很让我们这些旁观者感动,但是您这样做很容易给景君和景氏一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想景君现在若是在场的话,他应该不会赞成您现在的选择。毕竟,景君是楚人,楚臣。他怎么也不可能支持您慢礼于我们楚国的太后的。再者,公主不复命,齐使们得复命!不然,他们回去没法跟你们齐王交代。我们项将军也是同理啊!”
“我?”项燕面带笑意地瞥了一眼太后的内使。
“项将军,昨天太后不就派小宦给您传诏了吗?让您今天迎齐公主入城之后,去丽政殿同令尹一起商议一下王丧启殡的相关事宜。您看,如今公子从齐国都回来了,这列国派来吊唁的使者也都到了。这王丧启殡的事情也该有安排了,太后近期对这件事情,可是很关心的。项将军,您可不能耽误这事情啊!”说完,太后的内使将满是渴望的眼神投向了项燕。
项燕立刻明白了内使的意思,他配合地圆场道:“哦,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太后之命,项某自然不敢怠慢。公主,望您见谅,项某眼下着实无瑕带人您去见景君好了。”
太后的内使借机劝道:“公主啊,要不您还是先随我入宫拜见完了太后吧。也就一两时辰的事情,我估计您拜见完了太后,项将军那边的事情也差不多该处理完了。到时候,再让项将军带您见景君好了。项将军,您说呢?”
项燕道:“嗯,可以。反正螽斯宫离丽政殿很近的。从丽政殿由东门出宫,驱车一个时辰也就到扣押景君的王卒军处的狱房了。这路也不是很远。”
“王卒军处的狱房?”田娇的声音很轻,语气听来很踌躇,她的心里现在可担心景驹啦。因为她在咸阳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不少关于楚国抓秦谍的骇人故事。这些故事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莫过于王卒军。
站在她边上的齐使误以为公主现在这般踌躇的语气,是起了动摇的心思,他便顺着劝道:“公主,既然项将军现在有事情,那我们还是先去朝见太后吧。再者,狱房那样的地方,肯定容易把衣服弄脏的。衣服脏了,显然也没办法立刻去见太后。这换衣的话,又得费时间。让楚国的太后候您,这显然很慢礼啊。公主,大局为重啊,齐楚两国的关系为重啊!”
田娇听齐使的劝言,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沉,心里更加担心景驹在狱房里生活如何了。项燕倒是看出田娇的心思,浅笑道:“公主,您不用太担心景君。这位景君目前在王卒军处的狱房过得好着呢。他现在住狱房啊,说是狱房,其实里面干干净净跟驿站酒肆的客房差不了太多。毕竟,这位景君入寿春城时,他身份的凭证还是很齐全,某种程度来说他确实很可能是真景君。所以,我们不可能多怠慢他的。”
田娇眨了眨眼,真有些踌躇地问道:“真的吗?你们真的不会怠慢?”
项燕点了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公主,我骗您这个没有任何意义啊。毕竟,待您拜见完了太后,我还得带您去辨认这位景君的真假。这样的情况之下,我怎么可能对您说谎呢?”
“也是。”田娇的心里放不下景驹,也不是很情愿先去拜见太后,但是眼下的情况她又没有说不。于是,她默然了一小会儿,无奈道:“那就按着你们说得办。我们先去见太后吧。”
齐使们纷纷拜礼道:“公主英明。”
“你们少说这些虚词了,赶快上路吧。”田娇说罢,便立刻上了之前给她准备的马车。见此,其余人也都立刻地上了各自的马车。待驾车御手们将一切调整齐备后,便上路了。
说起来田娇和李太后的第一次见面,实在是尴尬到了一个份上。她们两个人一见面就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谁都没有心思接待对方。彼此之间除了说客套话之外,别无其他。关键她们两人说得客套话还常常对不上。这让边上侍奉的婢子寺人们都看着觉得尴尬。
田娇心不在焉的因素就不用多说了,自然是因为景驹的事情。而李太后呢,她在田娇到来之前,正好在同自己的兄长李园商量关于公子负刍的事情。他们商量到一半,还没商量出结果,齐公主来了。她碍于齐楚两国的关系,只好先让自己的兄长退下,转而去接见齐公主了。
但是李太后的心思全然不在接见田娇这事上,她心里始终还为怎么处理公子负刍的事情犯愁,这事情处理得好坏,可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小儿子王子犹的前程。同时她的心里也有有点幽怨李园没能拦住公子负刍回楚国。楚考烈王在世时,公子负刍就跟李园兄妹的关系处得不好,但是他在楚国三户世卿的心中素有声威,同项氏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如今他回来之后,他会不会同自己的小儿子争王位?李太后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情不好说。
虽然公子负刍回楚国之前就遣人送来了陈情表,他在陈情表里也再三表明的态度说自己一定会遵照大王的遗尊奉异母弟犹为新君,但是大王生前哪有什么遗诏啊。现在布告出去的大王遗诏,其实是在大王死后,太后让自己的兄长李园拟草的一份伪诏。眼下虽没有什么人质疑遗诏的真伪,但李太后心里觉得不踏实。毕竟,这份遗诏不是真的,现在自己王子犹还没有正式继位。
李太后越想这事情,心里就越不安。于是,她早早地结束了田娇的会面,转而使人去传召令尹入宫议事。田娇自然也乐得于此,她拜别太后,一从螽斯宫出来,就立刻跑去了丽政殿找项燕,并令其速速带她去王卒军处的狱房见景驹。
从寿春城的中心禁城到东郊的王卒军驻营处的监狱驱车直行的话,若乘的是驷马的墨车,大概一个时辰不到就可以到达了。但是项燕为公主准备了墨车却没有选择驱车直行,而是故意带着田娇在城中绕了几圈才令御手驱车前往军处的狱房。田娇开始并没有察觉项燕故意让人绕了路。因为她所在乘那辆墨车的车窗就是一个摆设,空有一个窗户的样子,根本不打开。于此,项燕的解释是车窗坏了。田娇虽然心里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解释,但是她急于赶路便,急着去见景驹。于是,那个当下她没有同项燕计较。跟着,田娇这一路自然也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如何,相应地她对时间几何也没什么概念。
直到抵达了目的地,下了马车之后,田娇望着微红的天空,夕阳西下的景象,方才发现项燕使人绕了路。正当田娇想要质问项燕为何要绕了路的时候,晚风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迎面袭来。田娇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向着风吹来的方位,转头望了过去,只见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首级悬挂在门楼上。顿时,吓得田娇把所有想要质问项燕的话都咽了下去,她转首回眸一脸惶恐地怯声道:“他们是……”
“秦谍。”项燕的语气很干脆,表情也很淡然,好像是说一个很平常的事情。这让田娇觉得自己背后发凉,心里直犯怵。
田娇瞪大了眸子,明显有点惊慌地言道:“你们楚国有这么多秦谍的吗?那……那个景君现在就住这里面?项将军,那你之前还说他住得……”
“不,这只是一部分伏法的秦谍而已。”项燕瞥了一眼门楼上悬挂的首级,又看了看受惊的田娇,亲和地言道:“公主,让您受惊真不好意思。不过,老夫可以去向您保证,这次辨认之后,不会再让您屈尊到此第二次的。另外,您也不用太担心景君。这外面和里面不是一个样子。当然,狱房跟客房比,就算干净如客房,但是房子的结构还得是狱房还是不能比的。不过,景君住的地方确实比其他的狱房要好很多了。要是您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先去其他的狱房看看。”
“不,不用了。我……”田娇欲言又止,她看了看项燕,瞧他的脸上一副随和的表情,又举目望了一眼门楼上悬挂着的首级,她不知为何心里越发觉得悚然了。其实,田娇不是没见过横死的人,更不是没有见过身首异处的尸体,她甚至有一次跟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五年前,她从秦国经楚国回齐国的时候,在楚国的鲁关遇上了一群身手不凡的蒙面盗匪。她被这些盗匪劫持了,差一点遇害。关键时刻,护送她的秦国锐士们拼死相救,这才让她得以脱险,而那些秦国锐士在混战之中,也折损了不少。
那一次的经历过去了五年,但田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一种历历在目的感觉,跟着她心中的涟漪泛起歉意和恐慌。恐慌,这是人对死亡的本能感觉,而那次的经历给田娇留下很多关于死亡的记忆。歉意嘛,源于田娇对那些因她而死的秦国锐士们的愧疚感。虽然五年前的田娇在事发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奔命逃生,但是她在事后回想当时情况的时候,她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田娇蹙眉道:“项将军,他们虽然是作法自毙的秦谍,但终究死者为大。您看他们死都死了,您又何必还要悬挂他们的首级呀?我看您不如就放这些死人一把吧。他们这样被悬首示众,这让人看着也觉得挺可怜的。”
“公主,老夫可不是什么好杀戮的人。这不是我想要悬挂他们的首级示众,而是先王之法如此,我不得不按着王法行事。依先王之法,楚人当秦谍就是这个下场。”
项燕说着,瞥了一眼田娇,凝色道:“公主,您是齐国人,您不了解我们楚国的律法,这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你们的齐律不同于我们的楚律。您遇到不明白的事,多问也是好事,但是多管就不一定是好事。毕竟,楚国不是齐国!再者,你说得这些人并不可怜,非要说他们可怜的话,那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出卖楚国的情报给秦国,从中获利,可间接不仅坏了楚国的大事,还坑害不少楚人!恕我直言,这些秦谍如此下场是作法自毙,更是咎由自取,他们不值得您替他们说情!”
说完,项燕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于此,田娇长叹了一口气,只好无奈地点了一下头,且随项燕等人移步入内了。往下,项燕倒是没有再带田娇七绕八绕,而是直接带她来到了扣押景驹的狱房。
田娇一进狱房,便被这没有窗户的压抑环境又给惊了一回,心想这样的环境景驹怎么住的下去呀?
项燕见田娇忽然驻足不前,便询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田娇本想问项燕怎么把景驹扣押这样的地方?这地方外面看着令人悚然,进来到里面还是令人悚然。这样的地方又怎么能说好呢?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因为问了也是多问,项燕多半会说:我说它好,是拿它跟其他的狱房比,这狱房再好也是狱房。公主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再看看其他的狱房!
田娇可不想再给自己找惊吓了。于是,她迟疑一下,低语道: “没有什么,我就是觉得有点暗。”
“公主觉得暗?这好办。来人,把全有的灯都点上。”项燕一下完令,他便很君子风度地亲自持火把替公主照路。
田娇顺着火光指引的方向,望见不远处的狱房里有一个男子侧躺的背影,看其身形颇似景驹。田娇便立刻急急跑了过去,她的动静引起了狱房里男子的警觉。当田娇跑到狱房的隔栏前,那男子正好改换坐姿且转过了身来。
于是乎,这两人正好撞了一个面对面。田娇看着狱房内的召平,她瞬间惊得呆住了。召平神情尴尬地轻语道:“公主,许久不见了。您还好吧?”
“还好。”田娇稍缓了一下神,刚想要问召平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时候,项燕开口道:“公主,您仔细瞧一瞧,眼面前的这位景君,他是不是跟您在秦国咸阳定亲的那位景君。”
这下子,田娇双目直直地看着召平,她再一次惊得呆住了。
见此,召平赶紧用双手拍打着狱房的隔栏,激动道:“阿娇,你可算来了。项将军,他怎么都不信我是真景驹。阿娇,你就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快给我做个证吧。我真的是景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