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娇瞠目结舌地看着召平,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好。召平提到过往的时候,她在脑海里又把五年前遇匪徒的事情滚了一遍。五年前若没有召平和其他的秦国锐士拼死相救,她可能早就落入盗匪之手,也可能早因此丧命了。回想到这件事情,田娇对召平是心存感激的。同时,她也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有机会的话,她会回报这些秦国的锐士。自己作为公主,理当言出必行。何况,知恩而不报,乃是小人行进。
但是,自己若为了报恩而说谎,这似乎也不是一个正确地做法。毕竟,眼下的事情涉及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景驹。回忆在秦国的旧事,真景驹待她在咸阳的时候,那也是情深义重,好事情都迁就她。这一边是自己的恩人,另一边是自己的有情人,换成谁恐怕都很难做出选择!
何况,现在自己要选择的事情是关系到生死的大事。首先,冒充三户世卿大宗嗣子本来就是重罪。其次,召平是秦人,是秦国的锐士。虽然秦谍有一部分出自秦国的锐士,但是秦国的锐士不一定都是秦谍。其实,田娇心里并不觉得召平是秦谍。因为在她的心里哪个诸侯国的谍都应该是潜伏者,而潜伏者做得事情应该是不为人知在暗地里做的,这绝不是如召平那样抛头露面负责护送工作。虽然田娇不知道召平为什么要冒充景驹,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跟项燕实话实说的话,那项燕肯定把召平当秦谍处理了。
想想自己进来之前,在外面所看见的那些秦谍首级,田娇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忽然觉得自己现在不帮召平,不是不报恩的问题,而是把昔日的恩人往死推。于此,田娇的心里显然是怀有不忍之意的。
但说假话吧?田娇又觉得自己对不起真景驹。毕竟,这个谎言是可能会让真景驹失掉自己世卿子的身份啊!何况,自己现在用谎言替召平圆了场,日后真景驹回来的话,那自己现在说得这个谎言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收场呢?显然现在说谎也不合适。可再转念一想,她忽然想起瑶姬在齐国就跟她说,这次秦国对护送景驹由秦归楚的事情也很重视,他们为了将这事能办好,还找了不少锐士来做护送工作。眼面前的召平显然应该是参加这次护送工作的锐士之一,那他也应该或多或少知道关于真景驹的一些去向信息吧。
想到这里,田娇突然又特别想问召平,真景驹到底去哪儿了?可这话吧,现在她又不能直接说。因为她直接说就直接害了自己的恩人。但是她不问这事情也不行,因为她的心里还装着景驹呢!
田娇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因为她的心里是越想越矛盾,觉得自己现在说实话是害人,说谎言也是害人,而且所害人呢,皆是对她来说比较重要的人。这时,项燕见田娇一直默然不语,便催促道:“公主,您都看了好一会儿了,也该有结果了吧?这位景君他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夫呀?公主,您说一句吧?”
“阿娇,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就算过去的一些事情,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生气了,我是该罚,也该受罪。但是眼下的事情关系到生死!你可不能在这事情上,为了跟我置气,就跟项将军说我不是景驹啊!阿娇,我们久别重逢,你不至于一见我,就赌气地想看着我身首异处吧?”召平的语气听起来很焦急,他现在的表情更是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田娇定睛打量眼前衣衫褴褛的召平,瞧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凹陷,像是消瘦了。想来召平这些日子在狱中的生活也过得不怎么好,显然跟项燕之前说得是不太一样的。召平现在这幅样子跟田娇记忆的模样相比,着实要落魄了不少。眼见昔日的恩人落得如此境遇,田娇不免心生怜悯之意。跟着,她心中的天平忽然有些偏向召平了。毕竟,现在真景驹还没有回来,待他回来了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事情又有新的转机也未必知道。
可眼下自己不救召平的话,那他可能就没有未来了。何况,现在要打听关于景驹的下落,似乎也需要先救出召平。想到这儿,田娇的心越加动摇了,越加偏向先救召平了。她颤动着双唇,仿佛就要说出眼前的人就是景驹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猛得晃过了真景驹的样子。于是,她欲言又止,睁大了眸子看着召平,再次陷入了说不说谎的犹豫选择当中。
这时,项燕像是察觉什么细节的异常,他微微扬起嘴角,轻哼了一声,低语道:“不不不,景君你说得不对。在楚国呢,恶意行骗是当断其舌的,冒充三户世卿的大宗嗣子恶意行骗不仅要断舌,还要斩首。如果是秦谍冒充三户世卿的大宗嗣子的话,那可不是恶意行骗的问题,而是蓄意行谍的问题!蓄意行谍,这可是图谋不轨的大罪啊。这样秦谍被抓的话,那就不是斩首这么轻巧的死法了,而是要具五刑腰斩于市。”
听到具五刑腰斩于市的时候,田娇的脸瞬间被项燕吓得煞白。这时,召平将手从狱房隔栏的空隙里伸出来,一把住了田娇的手,一脸深情地哀求道:“阿娇,过去的五年,你在齐国,我在秦国,我们的交往因此是出现中断。跟着,我在这些五年里也因为种种事情,老是耽误给你写的信。这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但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你要气我,我可以任你罚。如果我死了,可以让你消气,那我也愿意为你去死。但具五刑腰斩于市,这未免太重了吧!阿娇,想想五年前我待你可是不错的呀。五年没相见,你不至于怨我如此吧?”
“喂,你的话说得有点太多了。”项燕拉开了召平的手,面无表情地对田娇,言道:“公主,这是人到底是不是景君?不是的话,我现在就让人将带下去,按律处置了。。”
田娇面带惶恐道:“按律处置?是具五刑腰斩?”
项燕点了点头,道:“当然啦。”
“这未免太凶残了,也太不讲道……”田娇的话没说完,项燕便打断道:“楚法如此,老夫也只是按律行事。公主,有时对敌人的仁慈是对自己人的凶残。您跟秦谍讲道理谈仁义,可他们行谍窃取我们楚国的情报或者离间我们楚国的时候,可不会跟我们楚人讲道理谈仁义啊。再者,恕我直言,一个人若连犯两条死罪,那他怎么个死法都可以算是罪有应得了。”
听到此,田娇原本犹豫不决的心忽然不在犹豫了,她决定还是先救召平。因为她实在不想看着自己的恩人被人处于具五刑腰斩于市的刑法。
于是,田娇紧锁着眉头,叹了一口气,道:“项将军,他可不是什么罪有应得的人。他不是秦谍,也没有说谎。”说到谎字的时候,田娇停顿了一下,她凝色吸了一口气,双眸闪烁着愁光,看着召平,将刚才吸进去的气缓缓呼出,一字一顿道:“他、是、景、驹。”
召平瞬间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将自己的手从狱房隔栏的空隙里伸出来,一把拉住田娇的手,感动道:“阿娇,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不会想我死的。谢谢你。阿娇,你的这一份恩情,我一定会铭记一辈子的。以后,我也一定再不会忘了给你写信,我绝对不会辜负你。”
田娇尴尬地嗯了一声,然后她默默地将召平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挪开。
“公主,您确定他是真景驹吗?在楚国替人作伪证,无论您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可都是犯罪。”项燕挑着眉头,一副似信又不信的样子。
田娇心中一怔,她瞟了一眼项燕,不自信地装作自信地反问道:“项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怀疑我作伪证你?还是你打算以作伪证的罪名把我也关进来跟景驹作伴啊?项将军,我堂堂齐国的公主干嘛为了一个非亲非故且疑似秦谍的人去做什么伪证,还把这样的一个人说成是自己的未婚夫!这样做对我根本没有好处,不仅会让我的名声蒙羞,还会让觉得我的父王教女无方!这样一来丢得可是齐国的面子。项将军,我可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刁蛮公主。”
“公主, 您误会了。老夫可没有怀疑您故意做伪证的意思。我只是善意地提醒您一下楚国的刑律。毕竟,五年没见的人,无心认错的可能也不是没有的。若无心犯过而受到牵连,这岂不是很不值得嘛?我这人从来都很古道热肠,见不得别人上当或者被人利用。另外,公主,我也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言语有不到位的地方,望您见谅。”项燕说罢,他跟赔礼似的,拱手像田娇做了一揖。
田娇继续佯装自信地扯谎道:“项将军,您真是既爱多礼又爱多虑。首先,眼下没有人利用我。其次,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想项将军应该是明白的。您若不信我的话,又何必找我来辨认!”
项燕收起了作揖的动作,淡淡道:“公主,我没有不信您,只不过……”
“没有只不过,我不会认错人的。我的记忆力素来很好。何况,就是天生记性差的人也不至于五年没见就把自己的未婚夫给忘记干净了把。再说了,我和景驹不是一般定亲的关系,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得的青梅竹马!”
说到末尾的时候,田娇的语气也不自觉了变得越发轻了。田娇知道自己是说谎,心中自然也缺少底气。
项燕注意到了这点,他似笑非笑言道:“公主,我相信您是不会忘记自己的青梅竹马。但是人的记忆力吧,有时候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好。记得景君其人,也未必真的记得清楚他的模样吧。毕竟,五年的时间过去了,人也不可能没有半点外貌的变化。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了五年的边将。那五年里,因为战事繁忙,我一直都没有回过家。五年之后,我被调任回了郢都,总算可以回家了。可我回家之后,我十岁的大儿子和六岁的儿子都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呢,第一眼也没把他们认出来了。”
“这点年龄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五年不见是小孩子的变化是很大的。但景驹又不是小孩子,我不会认错的。”田娇说着,瞟了一眼召平。召平接语道:“是啊,项将军。阿娇和我都是成年人了。说起来,小孩在三五岁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记性吧。其实,您不必要在意您的孩子认得出或者认得不出这样的事情。毕竟,那会儿他们的年纪还很小呀。”
项燕忽然笑了起来,呵呵道:“我当然不会跟我的儿子们计较这种事情。我在意是一别五年之后,当我满怀欣喜地从秦楚边境赶了回到家里中,不仅是我的孩子们看见我,就像看是见了陌生人一样,就连我的妻子看我的眼神也变得陌生了很多。那个眼神呀,也像是见了陌生人一般的生分。”说着,项燕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备注:具五刑腰斩,见于《史记·李斯列传》日:“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所谓具五刑,按着《汉书·刑法志》曰:“当夷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诅詈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