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猜顿了顿,神色略尴尬地坦言道:“我是不得不来找你帮忙,行了吧!眼下李园兄妹已经决定让公子负刍入城了。不过,他们开出得前提条件很苛刻,只许公子负刍带五个卫士入城,而且入城的时候,还要卸甲。其余的随行人员不仅一概不准入寿春城,而且他们想留在六城县的话,那也得卸甲。这样苛刻的条件,公子负刍本人会不会答应,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托事人一定不会答应。我呢,可不想讨她骂。同时,我目前还在令尹的门下谋事,一些话若我说得太偏向公子负刍也不合适。”
召平蹙眉道:“所以,你来找我帮忙。李君,你是想让我重新上书说服李园呢?还是想让我替你挨骂去说服你的托事人呢?实话说,我是挺想去见见你的托事人。只是眼下我恐怕也不方便去六城县。虽然六城县距离寿春是不远,但是想要一天来回,这着实比较赶。误了关城门的时辰,就是有君节也得报备后,再入城吧。一旦报备,我想项将军一定会知道,李园可能会知道。到时候,他们若是问……”
“景君,你想多了。我可没有打算劳烦你出城找托事人。”李猜轻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言道:“你的难处,我懂。所以,我重新替你写了一封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你只需要誊写一遍,明天早朝的时候递上去就可以了。”
说罢,李猜从衣怀里取出了一份帛书,递给了召平。
召平接过帛书,立刻打开扫了一眼,道:“李君,字迹不错嘛。不过,你这份谏言书跟我之前写得差不多,内容上还多了请太后准许负刍带五百亲卫一起入城的要求。这个要求加上,太后会准吗?毕竟,刚才你说太后只许公子负刍带五个亲卫入城。五个变五百,这个变化可不小呀。”
“嗯,听起来是不小。但太后还是会答应的。因为五百亲卫在寿春城中驻守的十万王卒军的面前,跟五个亲卫一样是不值一提的。再者,李园府邸的私卒也有五万多人。项氏和你们三户的私卒加一起也就是三万多人。公子负刍别说就带五百人入城,就算他把这次入楚报备的亲卫和门客都带入城,也就一万余人。三加一,也就是四万多人。就算给你们凑一个整数也就五万人而已,这点人数刚好抵上李园府邸的私卒人数。只要王卒军兵符在太后的手上,无论往下发生什么事情,李氏家族也都占着绝对的主动。”
李猜说着,他的表情变得越加严肃,“景君,李园兄妹忌惮公子负刍的是声望,而声威从来不体现在门客或者亲卫的人数上,而是体现在人心聚拢上。说白了,公子负刍有声望,他支身一人入城,也会其他人来投奔他,应援他的。也正是因为此,所以李园兄妹才无法在明面上直接下令对付公子负刍。毕竟,这样做的话,是很容犯众怒的。现在他们有意准公子负刍入城,也就不在乎公子负刍带五个亲卫还是五百亲卫。”
召平道:“那为什么他们只需公子负刍带五个亲卫呢?”
“景君,人数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公子负刍的态度和群臣的态度。这个事情,其实跟项燕让你上谏言书请奏准许公子负刍入城是一样的。项燕真的缺人上谏言书嘛?当然不是,他让你上这样的谏言书,无外乎是让你代表三户和景氏在公子负刍入城的事情上,表一个态罢了。”
说着,李猜走到了召平的背后,伸手指了一下帛书的要点,道:“景君,你别看谏言书的内容差不多,就觉得是一样的。其实,我们写得不一样。因为我们行文的立场不一样。你的谏言书行文从头到尾不是臣愿太后以楚国为重,就是臣愿太后以祖制为重。而我的谏言书上只有臣愿太后以李氏得失为计利。一样的道理,在站在不同立场说,态度也不是一样的。景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召平默然了一会儿,无奈地叹气道:“行了,我明白了。明日早朝的时候,我会重新上这道谏言书。唉,你们楚国人套路可真深啊。”
“行就好。不过,你别这样不情愿。这道谏言书对我的托事人颇为有利,也顺了李园兄妹的意思。同时,对你和景氏也都是有利。你之前那个谏言书表得态度太站项燕和三户世卿们的立场了。这样是很容易得罪李园的。现在这道谏言书,其实也给你一个台阶嘛。毕竟,眼下令尹还是李园,太后还是他的妹妹。”
说着,李猜微微扬起来了唇角,道:“另外,景君,我以为楚人的套路不太深,而是你们秦人处事太过执拗了。”
召平蹙着眉头,犹豫道:“我亦是楚人。”
“楚人?”李猜不屑地瞥一眼召平,道:“明人不说暗话。说完公子负刍的事情,我该好好跟你,说一下你的事情了。景君,楚国不是秦国,寿春也不是咸阳,你爱放木鸢没关系,但是有些画了秦国特殊图案的木鸢,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放了,免得惹事生非。毕竟,楚国这段时间正在严查秦谍。”
李猜说到查秦谍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景君,你的木鸢,若是被项燕看见,我恐怕景君你又要被人当作秦谍去一趟狱房。哎呀,有召平这样的覆辙在,你就不要重蹈覆辙了。毕竟,两个秦谍召平遗体被送回咸阳的话,我想秦国的候正昌平君也会犯难的。再者,现在寿春城里应该剩不了多少秦谍了。起码昌平君那根线上的谍,应该都被项燕抓得差不多了。就算是有一二个漏网之鱼的秦谍,他们在当下这样严查秦谍的环境下,恐怕也不会冒然现身。所以,你放木鸢的意义,那是真的不太大。”
“多谢,李君提点。”召平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
李猜淡然道:“客气了,我只是做自己分内的事情。本来我这次来楚国的任务就是护着景君你啊。再来,我的托事人过几天入都后,她还计划来见你呢。你现在要是有什么事被当秦谍抓走了,我也不好跟她交代。虽然你上完这份谏言书,太后一准奏,我就可以离开楚国了。但现在你还没上奏,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我才不得不跟你多提两句木鸢的事。”
召平颇为讶色,道:“李君,你打算离开楚国?”
“是啊,孔子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楚国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若不是碍于情面答应了我的托事人,我可不会来楚国趟这回的浑水。过几天,我的托事人随公子负刍入城,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自然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楚国趟什么混水。”
召平点了一下头,踌躇道:“虽然楚国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但是这并不影响你们赵国李氏在楚国的落户扎根。你就这样离开不觉得可惜吗?李君,我不太清楚你和李园的关系。但是那一天李园刚跟我达成协定,送我出令尹府的大门,就遇上项燕押着你,要我来换你。结果,李园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交换。就这事情来看,我想李园跟你的关系应该不一般吧?何况,你还了解李氏的私卒人数。”
李猜莞尔一笑,道:“我和他的关系,除了我们都姓李之外,别的真就没有了。我了解李园府邸的私卒人数,主要是因为我目前在做他的家令呀。另外,如今姓李的人在楚国春风得意只有令尹和太后。李园兄妹也不是那种乐意认六亲的人。李园府邸的私卒大部分都不姓李,也不是赵人。对了,李园那天会那么快答应项燕交换,不是因为我和他私下有什么特别交情或者关系。只是因为你那时涉及到秦谍的事情。秦谍,是项燕和李园共同的大忌。抓秦谍,也是项燕和李园难得的共同目标。”
“是这样的话吗?我以为项燕抓秦谍是为了楚国。因为项氏家族世代为楚将。李园嘛,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他和你都是赵国人,而且你们都姓李。天下姓李的人是很多,可显赫的世族大概只有赵国的李氏。虽然秦将李信,他的家族也算是世代为秦将。但是这支秦国的李氏跟赵国的李氏相比,算不得显赫。毕竟,世代秦将的家族很多,李信的家族声望比王翦家还是差了一些的。但是,你们赵国李氏就不同了,从奉阳君李兑开始,你们在赵国首屈一指的世卿家族了吧。奉阳君李兑,他可是逼死赵武灵王的始作俑者之……”
李猜沉下来了脸,打断道:“景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奉阳君李兑到武安君李牧,你们李氏在赵国出将入相,也算是很有底蕴的世卿家族了。这样的世卿家族就算败落到了庶人阶层,他们的举止跟一般的士人还是不一样的。坦白说,我看李园和你的举止不像一般士或者庶人出身呀。”
召平顿了顿,坦然道:“我这么说吧,真实的召平出自士人之家,得秦国的栽培才得以步入世卿大夫的圈子。所以,召平日常的真实举止习惯跟自幼出身在世卿家族的景君根本不一样。不过,你们跟景君的一些习惯倒是很接近,一样翩翩很好礼,尤其是李园,他处事可谓是温闻其恭。这不像一般的士人。”
李猜挑眉一笑,道:“哼,景君,你好歹也是墨家弟子出身,观念想法不要这么局限,这未免显得有些势力了。何况,你在秦国待了这么久。想来你也是见过李斯吧。他本是一个楚国小吏,如今当了你们秦国的廷尉,他这人举止跟李园一样温温其恭。”
“嗯,李君,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以为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举止习惯是可以后天养成的,后天的努力也确实可以弥补先天不足。有先天决定的事情,后天弥补上了也会留下印迹的。李斯一被提任为廷尉,他就把自己在楚国的直系亲属都接到了秦国。可就是这样,李斯在家里还是隔三差五就有楚国的穷亲戚造访,而且时不时还会闹出一些笑话。这么说吧,李斯本人作为当世大儒荀子的学生,法家名宿韩国公子非的同学,他是很有修养。但是他的亲戚们,尤其是远房亲戚大部分可没他这么有修养,甚至一些人连雅言都不会说。”
说着,召平瞥了一眼李猜,蹙眉道:“李君,你说李园兄妹是那种不乐意认六亲的人。但是,我怎么觉得他们的亲戚也是一样不怎么认六亲。但是这不合理。不,应该这么说如果李园跟李斯一样出身只是一般小吏,那么如今李园当上了位极人臣的令尹,他的妹妹当上了楚国的太后。他们如此显贵,竟然没有把自己在赵国的亲戚们都接到楚国来。这个做法不太合理。再者,李园在赵国亲戚们竟然还没有找一个找上门求他接济。这个也不太合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