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合理,是吧?行,那我告诉你,我就是李园的穷亲戚,你满意了吗?景君,人穷未必志短,我这人吧,就是不喜欢攀龙附凤。所以呢,我和李园的关系真的是一般。”李猜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是这平淡的语气跟他现在肃穆的表情并不是很搭配。
听到这话,召平颇感意外,他之前有料想到李猜和李园的关系大概是不错的,也猜到他们都来自赵国李氏,彼此之间显然有点血亲。但是,他真不曾想过李猜会是李园的穷亲戚。关键,他从头到尾也没看出一身锦缎的李猜到底哪里穷。
于是,召平愣一下,尴尬道:“对不起,李君。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李园那次同意用我换你,这事跟秦谍的关系不太大。主要还是因为你们的关系不错。实话说,我没看出你穷,我倒是看出你和李园有点亲戚关系。当然,我也看出你是李牧的族裔。其实,这件事严格来说,不是我看出来,而是你告诉我的。当初,你给我展示过那把刻着‘武安君牧自作用器’铭文的匕首,我可是一直都记着呢。虽然这事情之前我也问过你,你不愿承认,但是……”
“但是不承认,并不是意味着不是,对吧?”
召平轻轻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李君,我以为人生富贵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事情。说来,李园在赵国的时候,他并不比李君你富贵多少吧。毕竟,一个人若能在自己的家乡真的大富大贵的话,他不会背井离乡。当然,世卿子弟所言的富贵跟一般人也不太一般。毕竟,世家子不缺锦衣玉食,也不缺一般的官爵,缺的大概是位极人臣吧。”
李猜叹气道:“唉,景君,我该夸你会说话呢?还是该说你把我看得太高了呢?这正反话都让你说了。哎呀,我以前确实是世卿子弟,但是世卿子弟又如何?李氏在赵国,不过是外姓的世卿家族,又焉能跟赵国的王室公族相比呢?如今赵国的都城邯郸早就被秦军攻破了,赵王迁成了你们秦军的俘虏,赵国王室公族纷纷从云端落到了地上。赵国百年的基业,转眼间都成了过眼烟云。我们赵国李氏的辉煌也早就随风而逝了。”
“李君,别这么说。就算赵国亡了,你们李氏还有楚国嘛。楚国幅员辽阔,其势力比赵国的势力要强上不少。如今的天下之争,依旧是非秦必楚。李园今时今日在楚国的地位,无异于当年我们秦国的文信侯吕不韦。李君,其实你留在楚国未必能有所作为?”
李猜忽然微微扬起了嘴角,语气不屑地言道:“如文信侯又能如何,吕不韦在嫪毐之乱过后,他还不是被秦王贬黜了,最后他还不是落得一个自尽下场嘛。天下没有永恒的富贵。富贵,本身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另外,指望楚国抗秦,那就是一个笑话。若干年前我们赵国的庞煖老将军组织五国合纵攻秦,一路很顺利地打到了秦国的蕞地,正当要迎击秦军的时候,身为这次合纵约长的春申君黄歇竟然带着楚军不战而退!本来大好的形势,就这样被春申君和他率领的楚军给搅黄了,最后抗秦的只有我们赵国人。”
说着,李猜的表情又沉了下来,他恨切切地言道:“哼,世人都说春申君是翩翩君子,要我说他就是不懂用兵的老匹夫。天下之争,非秦必楚,这话不过是楚人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这数十年来,楚国人把亡秦必楚的口号喊得特别响亮,但是他们毫不作为。他们对秦国除了割地让城,不断迁都避秦,他们还做了什么呀?楚国若不是他们祖先为后人打下了足够大的疆域,那他们说不定先于我们赵国就亡了。召平,你是不是扮景君太久,太入戏了?”
召平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煞白。
见此,李猜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似安慰道:“别紧张了。我没打算向项燕透露你的信息。当然,我也没打算向李园透露你的信息。怎么说呢?我不喜欢你们秦国,但我也不喜欢楚国。在我看来,楚国很大,但是大而无当,他没有并天下的潜质。秦国嘛,自商鞅变法之后,他算是当下唯一具有并天下能力的诸侯。六国诸侯皆说天下苦秦久矣,但是要我说天下苦战久矣。之前诸侯们除了抗秦之后,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少攻城略地。这打来打去,苦得终究是百姓。天下归一,再无战事,对百姓来说,终究是好事情。但是……”
说到但是的时候,李猜忽然又沉下了脸,目光中含着不甘地恨意,低声道:“但是,我作为昔日赵国的世卿子弟,我没实在办法说秦国好或者说曾经的我心里希望未来能够并天下的诸侯是我们赵国。然而,这个梦想早在我祖父武安君被赵王冤杀的时候就破灭了。”
“你真是赵将李牧的孙子?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毕竟,武安君是因为郭开的污蔑……”召平没有把话说完就止言了,他觉得自己现在问这话实在是太尴尬了。因为构陷李牧通秦的郭开,正是昌平君安插的秦谍。
“是啊,所以我一直厌恶秦谍,同时我现在对赵王迁不抱有什么希望。因为他不是明君,是明君不该不辨是非。如今他被你们秦军俘虏也算是作茧自缚。当初我祖父那么坦诚地谏言,他没有一句是听进去的。秦谍郭开信口雌黄说的谗言,他倒是句句都听进去了。唉,要说仇,恐怕我的仇人也不仅仅是秦谍。”
说着,李猜哼了一声,直率道:“实话说,我根本不想要帮你。但是眼下,为让你上奏表帮我的托事人和公子负刍能尽快入寿春城。我不能不帮你。至于之前的嘛,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谁让我之前答应了瑶姬,要保你的性命呢!”
“瑶姬?她是你的托事人?你的托事人是一个女子?”召平轻声呢喃着,他思绪不知为何联想到了自己的师妹谍瑶。但是想到五年前在鲁关的遭遇,召平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暗否定道:不可能。阿瑶已经死了五年了。若是她能死里逃生的话,那这五年的时间里,她不可能没点消息,也不可能不回秦国。因为五年没有回去的话,她的昌平君那里名录就会消掉。
这时,李猜无奈地点头道:“瑶姬是我的托事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年多前,我祖父因为莫须有的通秦罪被诛。通秦罪在赵国是要诛三族。于是,我不得不背井离乡出逃。说起来,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变成李园的穷亲戚。另外,李园是真的六亲不认。那会儿他真没有帮我,帮我出逃的人是瑶姬。所以,现在我再怎么不情愿帮你,我也得帮你。因为这事情是瑶姬所托。没办法,谁让我欠着她的命呢!”
说罢,李猜走到渔具的边上,开始收拾了起来。召平蹙眉道:“这位瑶姬姑娘竟有如此能耐?额,也算是奇人了。但不知她为何要帮我?”
“召平,这个问题,你得去问瑶姬,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事实上,我也很纳闷她为什么帮你这样的秦谍。”说着,李猜忽然停住了手,瞥了一眼召平,凝色道:“召平,你想要早点见到这位瑶姬的话,我劝你还是快点回去把奏表给誊了吧。然后,抓紧时间上奏。太后早点准公子负刍入城,我也好早点跟李园辞行。你也早点见瑶姬。我呢,可不想继续留在楚国趟浑水了,也不想继续给自己家小宗的庶子当门客。实话说,我真心不喜欢南方。这里的雨实在太多了。你知道嘛,我比你早到这里三个月,头两个月几乎天天在下雨。”
说到雨,李猜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见天色又阴了一下来,像是过会儿要下雨的样子。于是,他一脸沉闷地叹道:“唉,瞧这天色,怕是过一会儿要下雨了。我真的不适应南方的气候,怎么这么多雨。我感觉来这里的三个月,每天都像是活在水里,天天都是湿漉漉。实话说,我若是李斯的话,我大概也会举家迁去咸阳。毕竟,比起卑湿的寿春,咸阳起码不缺阳光。不过,咸阳城还是没有我们的邯郸城那样令人着迷的风土人情。因为你们秦国人太过刻板了,也太不解风情了。说起来,如今我真的有些想回邯郸了。”
召平看着一脸落寞的李猜,默然地点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李猜将渔具收好放入带来的竹框中,他调整一下心情,淡淡道:“景君,咱们不多说了。趁现在没下雨,我们各自还是早点回去吧。你好早点去誊写奏表,我也好早点回去拟写辞表。”
召平嗯了一声,拜礼道:“那就如李君所言,召某在此谢过了。”
“不客气,我只是还要瑶姬的人情。你要谢还是等瑶姬随公子负刍入城后,再去亲自谢她吧。对了,我最后提醒你一下,楚国没有召平,只有景君。如果景君变成了召平,那他就是秦谍。秦谍,在楚国依律当诛。景君,你还是慎重一点为好。另外,以后我们在别的诸侯国再相见的时候,我可不欠瑶姬的人情,那到时我也可不会放过秦谍召平。你呀,好自为之。”
李猜说完,他背起来竹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召平默然地点了点头,向着李猜的背影又深拜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