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的路上,召平想到自己出来的时候,敷衍婢子说去珍珠湖是为了给田娇找一些颜色特别的珍珠。现在自己若两手空空地回去也不合适。于是,他在进城之后,特地到西市贩售珠宝的铺子里买了一串黑珍珠的链子,方才急急上路策马回府。
申时三刻,召平回到了府邸。他一下马,就立刻将缰绳和马鞭交给前迎候的小吏。这时,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召平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淡淡道:“又下雨了。南方春天的雨真是比盛开的花还多啊。”此刻,召平的心里也跟李猜一样开始有些怀念起了自己的故乡秦国咸阳,怀念起了咸阳三月明媚的阳光。
见此,小吏赶紧将马鞭收好,将事先准备好的雨伞支开,给召平撑了起来,“给您伞,别可淋着了。景君,您呀,久居秦国。想来不太了解我们寿春的气候。其实,现在尚且不到落梅的时节,待梅子熟透了,纷纷落下的时候,这才是南方下雨最多的时候。虽然今年春雨确实比往年多一点,但是现在下的春雨跟落梅时下的雨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不过,真到下梅雨的时节,天气也就真热了。不像现在还换季的时候,眼下的春雨淋着了,还是可能会着凉生病的。”
召平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将雨伞推还给了小吏,道:“谢了。不过,这把伞我就不用了。下小雨而已,我回屋也就一点点路。我跑回去就可以了。淋不到多少雨的。这点路打伞,我还嫌弃麻烦呢!倒是你还得牵马入厩,还得去跟家令回禀吧。这来去怕不是一回就完事的。我看这把伞,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比我更需要这把伞。我呢,真不用啦。说不定,我刚往里跑,又有婢子什么跑来给我打伞。”
小吏一脸尴尬地又将伞给召平打了起来,“景君,这不合适啊。您要是淋着雨,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没法跟家令交代。万一,您淋雨着凉了,上不了朝的话,那可是大事。毕竟,您是我们景氏的大宗嗣子,是楚国朝臣栋梁。我这种小吏无所谓淋雨着凉的。”
“齐国的名士孙膑说过,天地之间,莫贵于人。人嘛,我以为都是一样的。你要是淋雨着凉,由此病了也不合适。再者,我真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淋一点小雨真没事。对了,你若是担心,家令责问的话,你只管说我的属意,让他来找我即可。其实,这本也就是我的意思嘛。你不要多想了。来撑好自己的伞,忙去吧。”说完,召平便将伞的手柄塞到小吏的手里。接着,召平便急冲冲往门内跑去。
结果,如召平刚才提到得那样,他一入门。正在庭院里给花搭棚的婢子和仆从们见到自己的主君没有打算往内跑,他们纷纷放下手上的活计,立刻支开了自己的伞,跑到了召平的身边,给他挡起了雨。对此,召平真的很不适应。虽然他在咸阳家中也有三五个婢子和仆从,但是他跟这些人的关系,说是主仆更像是朋友。类似雨天打伞这种小事,他们彼此之间,不会太计较也不会很在意。景府的婢子、仆从,乃至小吏的盛情,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尊卑分得太明,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也太生分了。
于是,召平叹了一口气,道:“行了,各位,你们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去吧。这一点点小雨,你们真的不用替我打伞。我淋一点小雨,真没什么啊。墨子曰: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婢子和仆从们面面相窥,茫然道:“景君,墨子的话,我们不太懂。不过,侍奉您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责任。让您淋着雨,这不合适啊。”
“唉,墨子的意思,简而言之,人都是一样的,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天下人都应该平等视之,友爱互存。景某作为一个墨家弟子,我真的不想搞特殊化。诸位啊,你们忙自己的事情去吧。你们呐,真别太把我当主君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有事情没必要一些分得那么清。”
说罢,召平神情有些尴尬地推开了一把又一把的雨伞,急急地跑了自己的居室。而婢子和仆从们望着召平离开的身影,他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愣在了原地。因为他们过去的主人老景君虽然为人也很仁义好德,但他从来没有同下面的人说类似的话。召平的那一番话,在无形中暖到了他们的心。顿时,这些人在心中感慨自己的新主人真是比老主人还要仁义好德。
田娇出去拜会自己的姑母,先一步比召平回到府邸。所以,当召平启开正堂的大门的时候,田娇已经在里面端坐了一会儿了。见召平来了,田娇起身道:“你来的正好,我正好要问你关于景驹的事情,你现在出去调查了怎么样?”
召平立刻关好了门,拜礼道:“回公主,我才开始调查。这事情还没这么快有结果。但是我一定会抓紧。”
田娇蹙眉应了一声哦。接着,她瞥了一眼召平,注意到召平衣服雨点的印迹,茫然道:“额,现在下雨了。看来,你出去的时间也挺久嘛。”
“是啊,我去了一趟集市,然后我又顺便给您买看一串黑珍珠。”说着,召平从衣怀里取出了放置黑珍珠的小漆盒递给了田娇。但是,田娇并没有接,她一脸茫然地蹙眉道:“你怎么还有心思去集市啊?另外,你给我买珠子干嘛?我不需要。召平,我告诉你,我搭救你只是为了报恩。现在继续配你演恋人的戏码。不过是为了尽快调查景驹的下落。买珠子的殷情就不要献了。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调查景驹的事情吧。”
“公主,所言极是。不过,您误会我了。其实,我不是特地去那里给您买珠子的。只不是我正好想要去市集的打听一些消息。毕竟,人多的地方,消息一般都比较灵通。市集人多,虽然鱼龙混杂,但是这地方各种消息都很多。保不齐能找到一些关于令尹、项将军的小道消息,我们说不定能从这些消息里找到一点关于景君现在下落的线索。但是,去集市也得有一个名头。何况,打听消息嘛,我也不想要景府婢子仆从跟着。于是,我就假托为您亲自选礼物的理由,搪塞下面的人去了市集。”
说着,召平再次将小漆盒递给了田娇,道:“所以,我回来的时候,就想空手也不合适。于是,我就顺道给您去买了这串黑珍珠。”
“哦,原来如此啊。那是我怪错你了。不过,这盒黑珍珠,您别给我了,还是留给你未来的妻子吧。我真的不需要首饰,我需要的是关于景驹下落的消息。你去市集打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吧。”
召平愧色地收起了放置珍珠的漆盒,低头道:“抱歉,公主。时间仓促,我这次在市集没有打听到关于景君下落的消息。但是我打听了一个关于令尹的小道消息?”
田娇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消息?你赶紧说吧!”
召平回想了一下,自己和李猜的对话,踌躇道:“消息就是令尹和太后出自赵国世卿的李氏家族,实非一般庶士家族。”
“你这不是废话嘛。李园若是一般庶士出身,我父王才不会把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嫁给李园。”田娇扫兴地哼了一声,挑眉道:“得了,我看你打听的消息没什么价值,而且还没有我今天去令尹府邸拜会姑母打听到事情有意思。虽然我今天打听的事情跟景驹的下落也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事情跟李园兄妹关系倒是很密切。”
召平好奇道:“什么事情?还望公主能说与召某一听。”
“哼,这事情呢,说是有意思。其实,说起来,更是让人觉得来气。不,应该说这事情啊,外人听起来有意思,但是自家人说起来,那真是特别来气。”田娇说着,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愤怒。
召平茫然道:“公主,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您这么气愤啊?”
“唉,我今天去令尹府邸拜会我的小姑母。结果,好几个辰时,我都那里在听她述苦。我呢,真是越听越来气,越听越同情我的姑母。李园和他妹妹真是……”田娇欲言又止,顿挫了一下,怒目道:“唉,我没法明说。这事情说出来太丢人了,也太膈应人了。”
召平诧异地啊了一声,道:“这样啊,那就算了吧。其实,调查景君的事情,也不差这一条关于的令尹的私人消息。不过,公主也别为此事太生气了。毕竟,之前令尹派人在蔡城关对景君下那样的杀手,就足见他本不是什么仁义好德之人。这样的人干出一些小人行径,也不是多么让人意外的事情。您不用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太后其人嘛,我不了解。不过,从今日早朝的情况看,太后事事都依着令尹的意思。想来令尹才是诸多事情的主导者吧。公主,您也不必要太跟太后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