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劝我了,你越是这样劝我,让我不要跟那对奇葩的兄妹置气,我就越是生气。这件事情直说吧,我真的觉得丢人和膈应,但是提到这件事情,不说吧?我又觉得心里憋屈。”田娇纠结地怒目道:“得了,我跟你这么说吧。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听到田娇忽然吟诵起来《诗经·齐风》中的《南山》,召平整个人都惊得愣住了。因为这首《南山》是一首讽刺诗,所讽刺的对象是数百年之前,齐国的国君齐襄公吕诸儿。这首诗背后的故事说起来,既令人气愤又令人伤感。故事中的关键人物除了刚才提到了齐襄公之外,还有一位就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话说这位文姜公主,不但人长得很漂亮,而且她的脑子也很聪明。她在齐僖公的儿女当中,总是显得格外地令人瞩目。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足金。
文姜虽然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但是她为人私德却不怎么好。没有出嫁之前,她就不顾伦常,跟自己的亲哥哥吕诸儿在一起私通媾和。后来,他们的父亲齐僖公也不知道是为了遮掩家丑,阻止这对奇葩兄妹继续做乱伦的丑事,还是为了延续齐鲁两国世代联姻的盟友关系,又或者两者皆为吧。反正,后来齐僖公把文姜嫁给了鲁桓公。然而,文姜嫁给鲁桓公之后,她还是对自己亲哥哥念念不忘。再后来,齐僖公过世了,吕诸儿继位成为了新君,史称齐襄公。文姜和她的丈夫鲁桓公一起去齐国问候这位新君。
这对奇葩的兄妹再度见面之后,他们立刻就旧情复燃了。紧接着,他们又私通媾和到了一起。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文姜和齐襄公虽是在齐国私会,但那会儿鲁桓公也在齐国。所以,这一对兄妹不顾伦常的媾和之事,像风一般很快就传到了鲁桓公的耳朵里。鲁桓公作为文姜的丈夫,得知了自己妻子的背后,得知了文姜兄妹乱伦的丑行之后,他的反应自然是极其愤怒的。盛怒之下,他斥责了自己的妻子文姜。
然而,文姜并没有因为丈夫鲁桓公的怒责而罢手。她把鲁桓公的怒责之言,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自己的哥哥、自己的旧情人齐襄公。齐襄公不知是为了掩盖自己和妹妹的丑行,还是为了让自己的妹妹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反正,后来他设计杀害了鲁桓公。在鲁桓公死后,齐襄公和文姜的私会媾和变得更加频繁了,更加肆无忌惮了,跟着他们丑行也变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最后,就连齐国百姓也觉得齐襄公和文姜干得事情实在无耻。
于是,《诗经·齐风》就催生出了这首《南山》,所谓“南山崔崔,雄狐绥绥”,本就是以雄狐作比来暗指齐襄公。
想到这里,召平瞪大了眸子,吃惊道:“不是吧?三四百年过去了,你们齐国怎么还有齐襄公和文姜的事情?不至于如此吧?这未免也太……”
“啐!你胡乱地想什么呢!我父王可是正人君子,我姑母个性温婉,她素来知礼守节。我父王和她的关系,那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召平,你可别乱想啊。我们田氏一族乃是上古圣君帝舜的后裔子孙,我们怎么做得出如姜吕一族那般不顾人伦的丑行呢!其实,你想想就知道了嘛,我们田氏一族若德行不如他们姜吕一族的话,那么我们又如何能够取代他们成为齐国新的主人呢!”说到末尾的时候,田娇脸上的怒色瞬间化为了傲色。
召平茫然地点头道:“是是是。公主,您说得有道理。恕召某愚钝,您吟《南山》一诗到底是何意?”
田娇一脸纠结地蹙眉道:“哎,你不是知道《南山》背后的故事嘛。那个故事的暗喻啊,你没有想错,但是你把故事里对照的人物给想错了。我那个可怜姑母哪里会是文姜的那种狠角,她是鲁桓公的角色。”
“哦,原来如此。敢情令尹李园才是文姜,太后是齐襄公啊。”召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赶紧摇头,谨慎地低语道:“不对啊,公主,这种事情无凭无据可不能乱说。您虽然是齐国的公主,但是您如今在楚国。这事情涉及到人,一个是楚国的令尹,另一个是楚国的太后。我看您还是慎言为妙啊!”
田娇傲气地哼了一声,冷冷道:“什么叫无凭无据啊?难道我的姑母还会骗我,不成?再说了,我姑母去编造自己丈夫跟自己的小姑子私通媾和的丑事,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啊?人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要不是真受了莫大的委屈,谁又会把自己的苦处跟旁人道呢?啐,劝老实人谨言慎行,这不就是叫老实人继续吃哑巴亏吗?哼,我姑母当初就不该嫁到楚国来,更不应该嫁给李园这种世卿当中的败类。”
“是,公主,您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不是劝您的姑母谨言慎行,而是劝您谨言慎行啊。毕竟,您刚来楚国,诸多的事情还……”
未及召平把话说完,田娇直接怒气地打断道:“啐,这有什么区别的啊?我们齐国人吃了亏,我作为齐国的公主怎么就不能说了呀?何况,吃亏的人还是我的姑母。我凭什么要谨言慎行啊?再说了,我的姑母也是齐国的公主啊。李园兄妹凭什么这么欺负我的姑母啊?他们凭什么这么轻慢我们齐国呢?一个楚国令尹,一个楚国太后,就很了不得了嘛?哼,我看楚国世卿们支持负刍的人也不少。李园兄妹连楚国世卿都不能全部搞定,就这样轻慢我们齐国,我看他们的好日子一定不长久的。”
召平尴尬道:“是,公主,您说得有道理。您先且消消气。”
“消什么气啊!”田娇刻意沉下了脸,强行收起了自己的怒气,假装无事地言道:“这种人间败类不值得我生气,也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见此,召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因为田娇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孩子。召平轻咳了一声,将笑意压了下去,淡然道:“公主,您不气就好。不过,有些话,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没有觉得您的姑母会骗您,其实我相信您姑母嫁给令尹之后,她过得不如意。只不过我觉得夫妻俩人的一些事情跟旁人是道不明的。这么说吧,李园可能确实有诸多内宠,由此冷落了您的姑母。不过……”
“不过什么?我看你就是不信我说的话。你呀,是不是觉得姑母跟我诉苦的时候,她在不知不觉地刻意把事情给渲染了呀?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判断能力,听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跟你这么说吧,我的这位姑母脾气不同于我。我这人呢,脾气是比较直,也比较冲。姑母她的个性,真是温婉得很,为人也不善妒。她才不会跟李园那些小妾争风吃醋呢。事实上,那群人既然不值得我的姑母为之动气,更不配让我的姑母为之动气!”
说着,田娇的怒气又浮现到了脸上,她挑眉瞪目道:“其实,李园兄妹也不配。奈何,我那个可怜的姑母,她实在是想不开,竟然真心喜欢李园这种有才无德,不知廉耻的败类。你知道嘛?上午,我的姑母跟我一边诉苦,还一边替李园开脱。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劝她不如早点带着孩子回齐国算了。结果,她跟我说,这样做万万使不得。因为李园不会走了。李园不走,她也没法走。还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外传。我,我,我真是……”
田娇气得把话都给卡在了嗓门口,召平接语道:“恨其不争啊!”
“对,就是这个意思。”说着,田娇坐到食案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后,她长舒了一口气,道:“唉,召平,你说像我姑母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去刻意地渲染放大李园待她不好的地方呢?”
召平轻嗯了一声,顿了顿,言道:“公主,我同意您的看法,也相信您的姑母说得事情不是空穴来风。但是我觉得吧,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肯定也没有掌握绝对的证据。唉,不顾人伦的兄妹媾和这等丑行,势必是偷偷摸摸的,尤其是李园兄妹。毕竟,他们如今还没有能搞定楚国上下全部的世卿家族。所以,这等涉及宗室颜面的事情,他们若做的话,也肯定会处理得格外小心且不留证据。有些事情吧,亲近的人可以从细节推断出真相,但是这些细节外人是看不到的。所以,没有实在的证据,这事情还是不合适对外说啊。”
“召平,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老实人就该吃亏?”
召平摇头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眼下的事情吧,现在外面没有其他的楚国世卿说叨。可见,知道这事情的人是很少的。当然,知情的人不会真的只有一个两个那么少。但是,如今知情的人纷纷都三缄其口,这显然是因为这事情涉及楚国宗室的颜面,没有绝对证据就说的话,很可能会被李园等人反诬诋毁宗室名誉的罪责。唉,其实,您的姑母跟您说这件事情,主要还因为你是她的娘家人。她呀,让您不要外传这事情,可能除了她对李园有一份痴情的因素在,更多的是怕您会因此惹上灾祸。”
说到灾祸,召平顿了一下,沉色道:“毕竟,李园能在蔡城关暗下伏兵,对景君下那样的毒手,足见他不是什么善人。另外,您的姑母说李园不走,她也没法走。这话未必没有深意。李园既然能在秦楚交界的蔡城关暗下伏兵拦截景君,那在楚齐交界的鲁关暗下伏兵对他来说,显然也不是难事啊。你们齐国总不能越境到楚国来带人走吧。要知道,齐兵入出楚境的话,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那个我想齐王应该没有打算为此,跟楚国开战吧?”
“这……是当然。”田娇默然了一会儿,叹气道:“唉,姑母,她这些年在楚国,真是不容易。”
召平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拜礼道:“公主,您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若没有的话,我能否先行告退了。因为项将军让我重新写一份《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明天一早上朝就要递交。我想早点回到书房去润色一下。”
田娇爽快道:“帮负刍的事情,那你快去做吧。负刍这人宽厚,他早点入都的话,保不齐还能帮我们一起查查景驹的事情。”
“是,公主。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说完,召平很恭敬地拜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这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并没有因此揭去之前一层灰朦胧的面纱。望着阴沉的天空,召平心里默默感叹道:楚国的事情还真是复杂。难怪李猜横竖都不想要留在寿春,也也难怪他提到李园的时候,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敢情这不是大宗嗣子不待见小宗庶亲的问题。看来李园为人缺少德行才是根本问题。另外,李园兄妹之间如田娇说得那样的话,这事情若是败露,那可是毁家灭宗的大罪。
本来嘛,兄妹媾和私通就是违背人伦的丑行。何况,李园兄妹这么做的话,他们背叛的对像,可是楚王啊。这事情一旦败露,毫无疑问是会让楚国蒙羞的。如此的话,楚国上上下下的人,肯定不会放过李园和他的家族。李太后作为楚王的生母,她可能可以逃过一劫,但是她的结局不会很好。毕竟,《南山》诗中隐藏的女主人公文姜,最后她能得以善终,除了她是鲁庄公的生母之外,更因为她是齐国的公主,而齐国要比鲁国强大。
李太后可没有文姜那样的好出身,她的背后也不像文姜有齐国作为倚仗。她的结局往好里想,至多跟之前因为嫪毐之乱,一度被秦王安置到雍城的赵太后差不多。想到这里,召平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李园兄妹的行径也许楚国世卿未必都不知道,只是隐忍不发。因为没有到处理他们的时候。毕竟,当年赵太后和嫪毐、吕不韦私通媾和一事,在秦王下令查办嫪毐之前,秦国世卿们或多或少也早风闻了。只不过大王下令,大家不便说罢了。
召平自语道:“李君这么急着走,未尝不是明智之举。”接着,他一边走,一边在他的脑海中回想起来了今日早朝的场景。当李园,太后等人陆续在他的脑海中掠过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田娇说的这事情又有点说不上的奇怪或者不对劲。因为李园的样貌和李太后的样貌,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相像。
李园的外貌跟李猜倒是有点像,他们都是丹凤眼、高鼻梁、长脸薄唇。只不过,李园的脸型轮廓更为硬朗一些,他的眼睛没有李猜那么大。李太后呢,她可是一位双眼皮大眼睛,圆脸小俏鼻的美人。再细细想想,召平觉得这事情就更怪了,因为太后说雅言的发音跟李园似乎也不太一样。不过,关于这事情,召平在记忆里也挑不出真正的太大的毛病。只不过他的心里开始有点莫名地怀疑他们该不会不是亲兄妹吧?
带着这个怪异的猜测,召平步入了书房,随后他开始动笔誊写起了李猜给他的谏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