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南蛮鴃舌
柳馥2019-03-28 23:345,207

  车轮滚滚,田娇的心思现在也如这滚滚的车轮一般跌宕起伏。她瞪大的眸子看着召平,心里特别想要问其关于景驹的下落。可话到口边,她又说不出来了。毕竟,他们现在乘坐的马车,还是项燕安排的,驾车的御手也是项燕的人。田娇生怕自己现在说的话,万一被御手听去了,再传到项燕那里,那刚才她和召平的戏算是白演了。现在事情败露的话,不但救不了召平,自己还会被牵连。那齐国的声誉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于是,田娇没有直接询问召平关于景驹的下落,而是试探性地含蓄道:“景驹,你这次从秦国回楚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被项将军误以为秦谍呢?对了,随行护送你的其他人呢?”

  “阿娇,我会被项将军误会成秦谍,我想大概跟蔡城关的事情有关系。我这次从秦归楚,行至秦楚边境的蔡城关时,遇上一群盗匪。这群朝秦暮楚的盗匪,其身手很是了得,以至于这次护送我的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田娇瞪大了眸子,紧张地追问道:“盗匪?什么样盗匪能让你们秦,不,我是说你这次从秦国回楚国,护送你的人可都是秦国锐士。他们怎么可能不敌一群乌合之众的盗匪呢?再者,你怎么能只顾自己逃命呢?”

  质问到召平怎么只顾自己逃命的时候,田娇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但她说完就很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立刻补救道:“景驹,你怎么说也是墨家的弟子。墨家素来是提倡兼爱的。所谓兼爱,不就是要以爱护自己的心,一视同仁地去爱护芸芸众生嘛!所以,你怎么能在关键时刻,只顾自己逃命求生?这样做未必也太不墨家了。”

  “是不太墨家。不过,我不是只顾自己逃命求生。其实,到寿春城的时候,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田娇一脸讶色,紧张地轻语道:“不是你一个人?”

  召平轻嗯了一声,接着他点了一下头,又用手指了指靠向御手一侧的木板门,踌躇道:“阿娇,蔡城关的事情,说来实在是有些话长,那群盗匪呀,他们也不是什么乌合之众。我看我还是回去跟你慢慢说,好不好?”

  见此,田娇虽然满腹疑问,但她还是很认大体地应了一声好。接着,她还主动问起了召平的冷暖,顺其自然地就替召平把聊天的话题给换了。于此,召平不禁对这位任性的公主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因为五年前的田娇虽然遇上急事,她的表现也很机敏,但这种机敏的表现仅限于关乎她自己性命的急事上,绝对不会用搭救别人的事情上。

  五年前,召平和谍瑶等人护送田娇经楚归齐,在楚国鲁关境内遇上一群盗匪,在同他们交战的过程中,田娇不慎被劫持了。危难之际,召平急中生智想出了一则李代桃僵的计策。他诓骗那群盗匪说谍瑶才是真公主。接着,在谍瑶和田娇配合地表演下,那些盗匪们信以为真。结果,自然是田娇脱险了,谍瑶替她陷入陌途。当召平打算坚守去救谍瑶的时候,田娇为了自己存命、为了可以尽快地离开相伐的战场,她下令回撤。

  当然,田娇那会儿下令撤退的理由还是充分的。因为那会儿的情况确实是寡不敌众。五年前他们在楚国鲁关境内遇上的盗匪,其人数不亚于不久前召平在蔡城关遇上的那三拨人的总和,跟着这群盗匪的身手不亚于在蔡城关遇上的那三拨人。所以,那会儿的召平在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以任务为重地听从了田娇的命令。想到这里,召平的心里一方面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能救下师妹,另一方面他又莫名地感觉到了人生的无奈。

  因为自己作为秦谍,很多时候没得选择,行事必须以任务为重。五年前的他得以任务为重,五年之后他依旧如此。时隔五年,田娇变了,而自己一切如旧,变得只有任务。如今的任务是潜伏楚国,查出秦谍的内鬼。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在景驹率墨众金蝉脱壳地离开之后,选择了李代桃僵冒充景驹。现在事已至此,自己别无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亥时,召平和田娇所乘的马车抵达了景府。景氏的族众们一听说公主把他们的大宗嗣子景驹从王卒军处的狱房给带了出来,他们便早早地候立在景府的门前待候了。田娇和召平一下马车,他们立刻就迎了上去,十分恭敬地拜礼言贺。接着,他们一边引田娇和召平入府,一边逐一做起来自我介绍。

  对此,田娇的反应很冷淡,她从心底里看不上眼前这些人的行为表,她心想:这世上哪有人听闻自己家的大宗嗣子被人扣好多天,还能淡淡定定地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别人去救自家嗣子的道理。这些要他们上陈情表,他们怕事以景驹真假不辨为由推脱。现在这假景驹出来,他们倒是一个个殷情地前来拜礼迎候了,也不去细究什么真假。可见,这些人在乎不是真假,是利害关系。他们的殷情也不是单纯的殷情,而是标准的趋炎附势。

  田娇素来讨厌这类势利之人。于是,她没有还礼也没有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召平开始倒是觉得没什么,他客气还着礼,应着是。可越到后来,他越觉得这些人不是单纯的拜礼问候,搞不好也是在试探他。因为最早迎上来跟他打招呼做自我介绍的都是一些年轻人,他们说着标准的雅言。标准的雅言不带什么口音,通行于天下,秦人听得明白,楚人也听得明白,天下人都听得明白。召平虽是秦人,但是他跟着这些年轻人用雅言交流自然是没有问题。

  可待第一批年轻的景氏族人跟他寒暄完之后,接着迎上来都是一些颇上年纪的人。他们虽然说的话也是雅言,但是他们的南方口音很重。着实让召平这个从关中来的秦人听着觉得费力。好在这些人话不多。召平勉强还算应对得过来。但这一刻,他心里已经觉得有些怪异。因为眼前的人可都是世卿家弟子啊,按道理说世卿子弟出身的人,这雅言不该说得那么差吧。

  不过,召平考虑到南方不少上岁的人平时爱说方言,南方的方言又不似北方的方言那么接近雅言。所以,他们这些人若平时说惯楚言,临时改口说雅言,这口音可能确实比较重。于是,召平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多想。直到他跟田娇一起进入内院,一个皓首苍髯、衣冠楚楚的老先生很热情迎上来拜礼,然后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召平完全听不懂的楚言。

  召平瞬间就懵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南蛮鴃舌。缓过神来,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些人是不是也在试探他呀?毕竟,那个老先生穿得深衣都是丝面,看样子也像是有些身份的人呀。就算他不是景氏家族入谱系的长辈,看样子也该是家令或者级别较高的家吏吧。按着道理说,家令和高级的家吏也都应该是能识文断字的人,因为他们是需要做一些书写工作。既然能识文断字没道理不会说雅言。毕竟,官学也好,私学也罢,教书的夫子多是用雅言上课的。楚人不至于清奇到用方言上课?

  召平越想越觉得眼前的老先生不是不会雅言,而是故意在试探他吧。因为真景驹虽然十岁不到就去秦国当人质,但是他之前一直生活在楚国,楚言显然是会说的。想到这,召平突然真有点后悔假冒景驹潜伏了,他感觉楚国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套路太深了,他这个秦人假冒楚人的难度太大。从蔡城关到现在基本上就没什么事情是特别顺的。眼下召平又被楚言给难到了。

  最可气的是召平边上的景氏族子还起哄说,“景君,您怎么不说话呀。老家令,还等着您的吩咐呢!”召平白了一眼,正在说话的景氏族子,他心想:我也好像回复老先生啊。但是老先生说这么多话,我一句都没听懂。这让我怎么回呀?

  这时,田娇察觉出了召平此刻脸上的异样。于是,她为了替召平解围,沉下脸装作生气的样子,讽刺道:“景驹,你的族人们真是可以啊。我刚入到寿春城,你的族人就给我惊喜,说你被项燕扣在王卒军处的狱房。于是,我为了尽快去那里辨认你,把你从狱房里提出来。我可是一拜见太后,就去找了项燕,求他快点带我去看你。现在你出来了,回府了,你得意了,是不是?于是,你跟族人们合计着轻慢了我,给我下马威,是不是?”

  “阿娇,你这话怎么说呢?我刚回来怎么可能跟族人合计什么事情呀。再者,阿娇,如此厚待于我,我感恩还来不及,岂敢给你什么下马威啊。”召平一说完,他边上刚才起哄地景氏族子亦附和地道:“景君说得是啊。公主,您是齐王的爱女,又是我们大宗嗣子的未婚妻。如今,您还搭救我们的大宗嗣子,我们景氏一族对您感激还来不及,又岂敢轻慢于您呢?我们真的不敢轻慢!”

  田娇挑眉道:“哼,不敢轻慢,你们这话说得好听,可实际你们做的事情是反向的。我说你们景氏好歹也是楚国三户公族出身的世卿,怎么家里连一个说雅言的家令都没有吗?这我可不相信。我看你们定是觉得我是齐国人听不懂楚言。所以,找来这么一位不会说雅言的老先生来当家令。我想你们是存心打算借此来给我看颜色,是吧?”

  顿时,在场的景氏族众纷纷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接着,他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解释起来。

  “公主,不是您想得那个样子。我们真没有您说的那个意思、老家令真不是我们新找的。他在老景君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里的家令了。”

  “是啊,老家令在景家待了四五十年了,虽然他不太会说雅言,但是他办事很谨慎,为人也很宽厚。留用他是老景君的意思啊。”

  “老景君不可能未卜先知啊,他留老家令绝不是为了给您看颜色呀。我们就更不敢给您看颜色了。您是公主,又是我们景氏一族,未来的主家人,我们真的不敢给您看什么颜色呀。”

  ……

  此刻,召平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尽管也是一副尴尬为难的样子,但他心里如蒙大赦一般的庆幸。庆幸自己的遇上田娇这个好帮手替他解围。同时,他联想之前李猜给留下的六字密信,现在心里不仅对田娇刮目相看,甚至都有点猜想她会不会是昌平君安排来帮他的秦谍。

  田娇咄咄道:“哼,老景君是不能未卜先知,但你们不知道啊!你们知道我是齐国人不怎么懂楚言,还留一个不会说雅言的家令接待我。这不是为了给我看颜色,就是防我这个齐国人,把你们楚国的事情给听了去!还有,什么叫诸事皆好,唯独不太会说雅言。要我说不会说雅言的话,诸事就不会皆好到哪里去!这都跟没法跟楚国以外的人交流,这办事能好到那里去。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听不懂你们南蛮鴃舌的土话,不知道刚才老先生说话没有不好词句。”

  “公主,刚才老家令没说什么不好的话,他只是跟景君简单地回报一下景府的基本情况。然后,他又问了景君一下,该怎么安排您的处所。其他的真没说什么别的呀。公主,您何必不要跟一个老人计较。”刚才起哄地景氏族子,他替老家令辩解完之后,便蹙着眉头,对召平低声言道:“景君,您劝劝公主吧。我们真没有那个意思。您是知道老家令,他刚才说的话,真没有别的意思啊。”

  召平点了点头,和事道:“阿娇,算了吧。老家令都这把年纪了,你要他学雅言这不是折腾事情嘛?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换了一个家令。”召平说到家令的时候,老家令忽然面带愧色地试着用雅言跟齐公主致歉,但是他口音太重了,而且说着说着又绕回了楚言。

  “行了,老先生,你别说了。我听不懂你说的雅言,更不听不懂你说的楚言。”田娇说着,她瞥了一眼召平,使眼色道:“景驹,这人留不留随你。反正我和你还没有正式成亲。不过,我话在说前头,要我治家的话,家令、小臣等等都必须是由我从齐国带来的人。景驹,你当初跟我求婚的时候,可是答应我说,往后一切事皆有我做主的。要不我才不会答应嫁给你呢,我现在更不会来楚国。这不来楚国,我在齐国有自己的公主府,也有自己的家令。这事情你若是说到做不到,我明天就回齐国。”

  田娇说完,她便纷纷地往正堂的方向走去。见此,掌灯的几个婢子跟召平的拜了一礼,便急急跑到公主那里,为其掌灯。景氏的族众们纷纷将同情地目光投向了召平。召平佯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愁色对老家令,言道:“老先生,真是对不起啊。我怕是不能继续留用您。毕竟,公主之命难为。阿娇现在若是回齐国,跟她的父王母后告状。这在外丢的不仅是景氏的面子,还是楚国的面子。关键,这也可能会影响齐楚的关系。所以,我……”

  老家令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用口音极重的雅言,生硬道:“主君,我懂。我不会让您为难的。”召平愧色道:“委屈您了。不过,老先生,您放心。我虽然不能违背公主的意思,留用您当家令,但是家令的俸禄,我还是会照旧给您发的。”

  说罢,召平很客气向老家令作了一揖。随后,他转身对景氏族众们礼貌性地作揖示别,道了一声歇息。接着,他未及景氏族众们向他还礼,便疾步跑去追田娇。见此,景氏族众们不由得叹惋他们这位新景君做派还不如老景君,简直惧妻如惧虎!

  备注:(1)雅言,也叫夏言。《论语》:“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其实,雅言也就是先秦时期的普通话。

  (2)南蛮鴃舌,出自《孟子》:“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这话联系上下文,当时孟子正在跟陈相论战。陈相引用了楚国农家学派的代表许行的观点来掐孟子,然后孟子就直接怼了,这句“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简而言之,其实孟子原话嘲讽只是许行的观点而已。只不过,南蛮鴃舌这个词,在后来常常被人引申用来讥讽南方人说话的口音。其实,那会儿南方人雅言推广,应该没有特别差。我们从备注(1)的引文来看,孔子在推广私学时候,他就开始用雅言进行教学了。官学本来就是用雅言教学的。因为雅言是先秦时期的通用语。所以,那会儿基本上能识文断字的人,大概都会说雅言吧。

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黾勉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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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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