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平到了正堂之后,田娇便立刻呵去了随侍左右的婢子。接着,田娇又走到门那里,亲自确认了门已经被掩好,且隔墙无耳之后,她方才开口问道:“说吧。你们在蔡城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真景驹到底去哪里了?”
召平本当如实以告的。一来,田娇已然帮他脱了两次险了;二来,从进景府开始到现在,田娇那一系列的举动都给召平一种类似秦谍同僚的感觉。但是,话到口边,召平忽然泛起了犹豫。毕竟,他从蔡城关到现在,所遇上得窘困事,实在太多了。项燕也好,李园也罢,他们的套路也实在太深了。外加,在楚国潜伏的谍除了秦谍之外,赵谍、齐谍等等应该也是不会少的。
那个李猜自言自己不是赵谍,只是替某个神秘人做事而已。可是他这话的真假,谁又知道呢?再者,那个神秘人是什么来路,召平现在也没有什么头绪。其实,在李猜的身上,召平能确定的事情少得可怜,思想来去,唯一能认定的事情大概是李猜跟赵国武安君李牧的关系应该是有血亲关系。至于他们的关系是大宗嫡系呢?还是血缘关系比较近的小宗支系呢?这就不太好说了,但无论哪一种,李猜都不太可能会当秦谍。因为武安君李牧死于秦谍郭开的构陷。
这不是秦谍的人为什么要秦谍呢?召平觉得这事情,应该跟李猜之前说得那个神秘人有着莫大的关系,乃至田娇如此帮他,说不定也跟那个神秘人有关系。因为田娇来楚之前,李猜就有给召平送过六字密信,即‘事备齐来君安。’如今事情的发展也应了这句话。思虑到此,召平忽然觉得李猜说的那个神秘的托事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可一个谍要能达成如此神通广大的地步,恐怕他得升任到候正这个级别才行。不然,他手上掌握的谍网和人脉不足以布这样局,更不用说安排遣齐国公主帮他的手下做伪证这样的事情。
但是当到候正这个级别的谍,通常是不会亲自下海做潜伏工作,尤其是秦国候正昌平君。因为昌平君除了秦国的候正之外,他更是秦国的相邦。可李猜却说托他办事的神秘人不久后,便会到楚国来。故此,召平觉得这位神通广大的神秘人应该不会是秦谍。但不是秦谍的话,似乎没必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帮召平。问题回到原点,现在召平不能确定那个屡次帮他的神秘人是不是秦谍,同理田娇是不是秦谍同僚,这显然也是有待商议的事情。
于是,召平出于谨慎,他决定用秦谍的暗号再试一下田娇,再视情而定跟田娇陈述蔡城关的事情。可是直接用口语发问有些突兀,若是公主非秦谍的话,那岂不是此地无银。正当召平想着是不是用秦谍常用的手势打暗语比较好的时候,公主见他默然许久都没有说话,便催促道:“召平,回忆近期的事情需要这么费时吗?你别发愣了。这蔡城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倒是快说啊!”
“我……”召平顿了一下,他佯装出一副口难的样子,借机开始给田娇用秦谍手势打暗语。
田娇看得一头懵,急急打断道:“召平,你在干嘛啊?蔡城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有口难言?唉,你别打手势了,我看不懂你做得这些手势,心里就更着急景驹了。无论蔡城关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别再顾忌了,还是赶紧说吧。我现在真的很着急。我告诉你,其实我在王卒军处的狱房的时候,就想直接质问你关于景驹的下落了。但是呢,我考虑到自己要是直接问你的话,那么你冒充真景驹的事情就会被揭穿……”
说到揭穿的时候,田娇迟疑一下,皱着眉头,坦言道:“实话说吧,我本来并不想替你圆这个谎的。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被项燕当成秦谍来处理,也不忍心看你被人具五刑腰斩于市。毕竟,五年前你救过我,我也知道你不是秦谍,只是秦国锐士。所以,我才免为其难地替你圆这个场,说你是真景驹的。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办法不说。召平,你现在脱险了,你也想想我的感受,好不好?快点把景驹的事情告诉我吧!我真心里很着急!”
田娇说着,她都急得哭了出来。见此,召平确定了田娇不是秦谍。但她不是秦谍的话,那自己有些话就不能跟她明说了,相应地蔡城关发生的事情也不能全然地说实话。毕竟,全然说实话是可能会暴露自己秦谍身份的。于是,召平思量一会儿,踌躇道:“公主,我说了,可您得有心理准备啊。”
“心理准备?怎么景驹发生了意外?”田娇忽然激动拉住了召平的手,怯声道:“他死了?”
召平推开了田娇的手,摇了摇头,应道:“这倒没有。不过,景君,他失踪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啊?”田娇惊得呆住了。
召平徐徐道:“公主,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嬴璜将军奉命一起率五百锐士护送景君从秦归楚,开始在秦国段的时候,一切都顺利。但行至秦楚边境的时候,事情就变了。唉,我们在楚国边城蔡城关遇上了三拨蒙面的盗匪,他们分别穿着黑衣、素衣和绿衣。这三拨盗匪的人数大概比我们多五六倍吧。然后,他们的身手跟五年前在鲁关境那里打算劫走您的那一群盗匪差不多。所以……”
缓过神来的田娇,怒目地打断道:“所以,你们寡不敌众就撇下景驹,自己撤退了?”
“公主,不是您想得那样的。对我们这些秦国锐士如来说,任务才是第一位。我们为了完成任务,从来都是无惧于生死的。护送景君归楚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当然不可能撇下景君自己撤退。事实上,我们没有撤退,一直血战到了最后。可惜最后还是寡不敌众,大部分人都折了蔡城关……”
田娇怒色不减地接语道:“所以,景驹被那些盗匪劫走了?召平,你好大的胆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回国通报呢?你斗胆假冒景驹,到底意欲何为啊?莫不是你要害死景驹?”
“公主,我就是为了查出景君的下落,为了上面交给我的完成任务,同时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我才这样做的!”召平语气逐渐激动道:“公主,景君不是被一般的盗匪劫走。三拨盗匪身手宛如职业士卒,显然就不是一般的盗匪。这不是一般的盗匪,他们想要劫走景君的目的,自然也不是为了财货。而且他们在围攻我们的时候,这三拨人为了夺下墨车,劫走景驹,他们自己也在那里互伐。显然,这三拨人也不是一路的,跟着他们的目的想必也各有不同吧!”
这时,田娇脸上的怒色开始有点渐渐变成疑色,她蹙眉问道:“那你觉得这三拨人分别是什么来路?他们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以及景驹到底是被哪一路人呢?”
“实话说,公主,您问我的三个问题,我现在都没有明确地告诉您答案。”
田娇瞬间瞪大眸子,讶色道:“啊?你们没有护好景驹,连他被哪里劫走都不能确定?我说你们这样太枉为锐士吧?”
“公主,当时在混战,那三拨人跟相争景君坐的墨车。当然,那他们争抢墨车里的景君是我们事先找好的替上。真景君混在了我们当上,坐在了另一辆不起眼的轺车上。混战的过程当中,嬴璜将军有乘人不注意将景君先安置一个较为安全的角落,并教其先装死以作障眼。然后,我们为了把戏做足还是继续同那三拨人相争那辆载着假景君的车。我们本打算佯装相争的撤离。但是对方好像很清楚我们的套路,根本没有给我们撤离的机会。所以……”
“所以,你们被逼相战到了最后?”
召平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我们跟那些盗匪相战的最后。最后,大部分人都折在了蔡城关。不,更准确地说不算景驹的话,只有我和嬴璜躺着死人堆里侥幸地活了下来。事后,我们去安置景君的地方找他的时候,发现景君不见了,只剩他的君节、爵里刺和私印。”
田娇忽然哽咽地打断道:“那景驹人呢?我说你们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又怎么断言他的生死?”
“我们没找到景君的人,但是我们后来收葬同胞尸体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景驹的尸体。由此来看,景驹应该还是活着的。至于他到底是那三拨人里的哪一拨劫走的,又或者自己乘乱逃走,这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后者的可能在那样环境下,我想是微乎其微的。”召平说着,他为了避开了田娇的目光,他面带愧色地低下头。
此刻,召平脸上的愧色不是表演出来,而是真的发乎于心。因为任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召平心里是真觉得有愧于秦国同袍们。同时,现在这样对田娇扯谎,他的心里也觉得很歉意。毕竟,田娇之前刚刚搭救过他。但是现在自己冒充景驹到了这个份上,若自己不继续把这个谎给扯圆了。那自己设计的李代桃僵计划就彻底泡汤了。这样的话,不但任务无法完成,谍璜也白死了。
想到谍璜,召平满是伤感地叹了一口气。这时,田娇眼中含泪地愤然道:“现在叹气有什么用?召平,我真就不明白了。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情,你和嬴璜为什么不回国呈报呢?你说自己冒充景驹到寿春城是为了调查景驹的下落?可你这样做对调查景驹的下落又有什么帮助?只有呈报了,楚国这边才好下令搜寻景驹啊!”
“不会的!楚国方面若是得到了景君失踪或者被劫的消息,他们会下令清缴秦楚边境上的盗匪,但是他们不会真的去找景君。不,应该说他们连清缴秦楚边境上的盗匪都不会认真去做。公主,话说到这份上,你我都知道那些盗匪说是盗匪,其实他们根本不是盗匪。虽然我现在不确定那三拨人他们各自的主君是谁,但是我确认其中一拨人应该是令尹李园派的。因为我和嬴璜在收葬同袍遗体的时候,发现地上一些敌人残留箭矢和兵刃上有令尹府造的字样!”
说着,召平抬起了头,他定睛注视着田娇。田娇错愕道:“啊?你的意思是这事情是李园干的?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想景驹回来的话,直接让太后下令不让景驹归楚,这不就得了吗?”
“公主,让在外为质的楚公子和三户世卿的弟子归楚,这是楚王的遗命。若是太后可以不遵照这个遗命的话。我想朝堂上应该是说不过去的事情。不然,太后和令尹恐怕也不只是不想让景君归楚吧。我想他们更不乐意让公子负刍从齐归楚吧。其实,你我都知道景君为什么会到秦国来当人质,这一切皆是因为景氏一族当初在楚考烈王立嗣的问题上,他们选择了支持公子负刍,选择了站在太后和令尹的对立面。”
田娇默然了一会儿,犹疑道:“所以,你觉得李园派人在蔡城关拦截景驹是为了报私怨?”
“不,我觉得令尹这样不是单纯为了报私怨,而是为了确保自己外甥的君位,确保自己的权势。如今,太后的长子楚王悍突然病逝,现在楚国的君位又空了出来。这楚王悍的遗诏虽说是传位给自己的同母弟王子犹,但是公子负刍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争这个位置。毕竟,公子负刍现在美名在外,声威很高。景君回国的话,以他的性子显然也会依着过去老景君的选择去支持公子负刍。这样公子负刍在楚国的势力不就更大了嘛?这不会是令尹想看见的。”
备注:(1)《史记·秦始皇本纪》:“……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相国,在秦代叫相邦,到汉代因为避汉高祖刘邦的名讳,改为相国。司马迁著《史记》沿用了去汉代称呼。然后,关于昌平君有没有担任过秦国的相邦,这事情是有争议的。但个人偏向于他担任过秦国的相邦。但是昌平君任秦相的时间也是有争议的。焦点在新发现的“十七年丞相启状”戈提到的丞相启跟昌平君是不是同一个人的问题上。如果丞相启即是昌平君的话,那么昌平君任秦相的时间大概能卡到楚幽王去世的时间点上。如果丞相启不是昌平君的话,那么卡在楚幽王去世的时间点上的秦相应该是隗状。小说沿用丞相启即是昌平君的猜想。
(2)王子和公子的称呼,在战国后期,是可以混用的。只不过,一般情况称国君的儿子为公子比较多。因为春秋时期,正经的王只有周天子。楚王、越王等等属于僭越王号。所以《左传》里面只把楚王记作楚子、越王记作越子。相应的春秋时期,王子这个称呼,一般情况只是用来周天子的儿子。类似楚国,秦国,吴国等等诸侯的儿子,一般称公子。到了战国时期,诸侯徐州相王,天下公认的王早也不仅是周天子,王号变得普遍了。王子的称呼,理论上也变得普遍,但大家可能是已经习惯称呼国君的儿子为公子。所以,公子这个词在这一时期的出现频率高于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