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娇随手拭了一下眼角的眼泪,纠结道:“召平,你说的话虽然不无道理,但是我和负刍一起从齐国到楚国的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盗匪呀。按理来说,李园如此忌惮负刍的话,那他不是更应该派人对负刍下杀手不是吗?”
“公主,我以为令尹不是没有想过在路上,派人对公子负刍暗下杀手。只不过,后来他可能碍于公子负刍跟您是一起归楚的关系,所以他才没有去落实那个想法而已。毕竟,您是齐国公主,如果您在路上有什么闪失的话,那我想齐王一定遣使责问楚国方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而且一定会要求楚国给出交代!那到时候,令尹若是处理不好的话,我想项将军和三户世卿们多数会联合你们齐国,一起给令尹施压,迫使其引咎让出相位。这样一来,就算保住了自己外甥的君位,但自己失去了相位,对令尹来说也是得不偿失啊!”
田娇点了点头,很快又立刻摇头,神情有些尴尬地言道:“不对啊,楚国真这么重视起齐国的话,那五年前我从秦国经楚归齐的时候,就不该在楚国鲁关境内遇到盗匪了,不是吗?说起来,那些盗匪也不是一般的盗匪,他们身手也跟你们这些秦国锐士差不多呀。”
“公主,太后再重视齐国,眼下也不会超过对公子负刍的重视。五年前我们遇上那些盗匪,虽然自称是楚人,但是他们口音可一点儿也不像楚国人啊。其实,他们真不一定是楚国方面派来的人,也可能是其他诸侯国派来的人。毕竟,那个时候,楚国和齐国的关系还是算可以的,我们秦国跟楚国的关系也算将就地得过去呀。不然,楚王也不会借道给我们。而且真是楚王派来的人,既然冒充了盗匪,他们就不会自报家门主动告诉我们,他们是楚人了。接着,我们再退一步说,就算五年前的是楚国方面派的人。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有些事情是今非昔比啊!”
召平话音刚落,田娇蹙着眉头,急急道:“召平,你这话怎么说呢?我怎么没有觉得今非昔比呢?我这次跟负刍归楚国,船至雍门,太后愣是凉了我们一会儿才派内使过来。虽然太后那么做主要是针对负刍,但是当时我也在负刍的身边。实话说,我觉得若太后真的很重视齐国的话,那她不该如此呀。”
召平叹气道:“公主,太后再怎么重视齐国,眼下也不会超过她对公子负刍的重视。因为公子负刍归来直接会影响她小儿子的君位。其实,这也就是我想要说的今非昔比之处。五年前楚王悍在世,楚国的时局可没现在这么复杂啊。现在的楚国可谓是多事之秋。一来,要办王丧;二,要查秦谍;三,要准备新君继位的事宜。现在公子负刍归来之后,这新君继位的事情,怕是变得越加复杂。这样的情况之下,我想太后和令尹不可能不重视你们齐国的关系。越是多事之秋,友睦邻邦就越是重要。毕竟,把你们齐国推向我们秦国的话,这不利于楚国;把你们齐国推向公子负刍,这不利于太后的小儿子王子犹。”
说这里的时候,召平忽然顿了一下,继续道:“公主,其实我觉得蔡城关的事情,说不好恰恰就是因为太后和令尹时下不能真正开罪于公子负刍,但是他们又不想看着公子负刍这次归楚太过顺利或者说不想看着公子负刍在楚国的势力壮大。所以,他们才会选择在蔡城关拦截景君。毕竟,景君不归楚的话,景氏家族没有大宗嗣子,自然也没有拿大主意的人。这样一来,景氏家族群龙无首,其心必散。跟着他们显然也就帮不了公子负刍多少忙了。”
“这……”田娇心里一方面觉得召平说得有道,另一方面她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道理有点奇怪。但是仔细想想,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于是,她纠结地点了一下头。
见此,召平故作苦涩的样子,语气颇为为难地言道:“再者,现在秦楚两国的关系实在比较紧张。可以说,我们秦国跟楚国的关系也早以今非昔比了。景君从秦国回楚国,在楚国想他有事的人恐怕也不只是令尹吧。毕竟,当时在蔡城关围攻我们的有三拨人。只不过我和嬴璜当时只发现了带有令尹造字样的兵刃。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确定一拨人的主人是李园。可是,这三拨人并不是一路的啊。另两拨人的主人是谁,这不就是一个问题吗?说起来,我虽然另两拨人的主人具体是具体是谁,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楚国的世卿。不,”
田娇不解地问道:“何以见得?”
召平蹙眉道:“公主,这是很明白的事情。因为景君归楚这事情直接会影响到的是楚国朝野的势力变化,所以特别关注这事情的人也都是楚人。这样的情况之下,除了楚国世卿之外,其他诸侯国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关键,其他诸侯国要干这件事情的话,他们为什么不选择在秦国拦截呢?要知道秦楚边境处,两边的治安都差不多。但是,在护送景君归楚这事情上,楚国人理应比秦国人更上心、更重视才是。因为景君是他们的世卿子啊!而且理论上,我们入楚境之后,楚国方面应该派人来接应我们才是。就跟上次我们护送您回齐国一样。对此,您还有印象吧?”
“有。”田娇点了一下头。
召平继续道:“但是我们这回护送景君进入蔡城关之后,我们一直都没见到来接应我们楚将,就连蔡城关守将项梁的面,我们也都没见上。只遇上了三拨身手如锐士的盗匪。而且非常巧的是这三拨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我们视野当中。虽然他们各自为伍,并不是一路人的,但是他们能那么不约而同地选地儿、选时拦截我们。想来他们对楚国的地形很了解,对我们入楚的行程安排也很了解。能同时做到这两点,我想大概只有楚国世卿了吧。”
田娇思量了一会儿,她一脸愁容地轻语道:“召平,你说这另外两拨人里,会不会有一波人是项燕派去的呀?毕竟,蔡城关守将项梁是他的儿子呀。”
召平顿了一下,坦然道:“公主,您现在问我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也不敢胡言。我只能说自己知道的事情。实话说,我和嬴璜将军在蔡城关时,并没有想过项将军会不会也派人拦截景君这档子事。我们当时会选择李代桃僵,铤而走险冒充景君来寿春城做调查,主要是因为我们在收葬同袍的时候,发现了刻有令尹府造字样的兵器。那会儿我们的想法是,既然拦截景君的人当中有一拨是令尹派出的话,那么我们呈报上去的话,楚国方面肯定不会认真去查这件事情了。这事很可能就不了了之了。因为令尹不可能查抓自己啊。再者,我们一旦呈报上去,我们的任务办成或者没办成,其实都结束了。我们秦国这边肯定不会责问楚国调查景君下落的事情。”
说到调查景君下落的时候,召平表情凝重了起来,他叹气道:“唉,毕竟,景君是楚国人,是楚国的世卿。我们秦国这边显然没有立场去责问楚国调查景君下落。何况,我们五百锐士都没有能护好景君,这事情对我们秦国来说,算是一件很失面子的事情。这失面子的事情,换谁也不愿多提。但是,秦国不问,楚国不查。这样一来,景君的下落岂不成了悬案。我和嬴璜将军虽同景君没有深交,但也算是相识一场。所以,我们不想让景君的下落变成悬案。当然,我们也不想让秦国无光,更不想让自己的同袍白死。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公主,对不起,欺骗了您。”
田娇愣了一下,愧色道:“不不不,别这么说。你们没有对不起我。你们这样也是为了景驹嘛。其实,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对了,嬴璜,他人呢?”
召平低头叹气道:“他死了。”
田娇惊讶地瞪大了眸子,问道:“啊?这是怎么回事?”
“唉,我们一到寿春城,就被项将军扣了下来。嬴璜将军因为拿着秦国的君节入寿春城,所以项将军在扣下他之后,没多久就用秦谍的罪名将他处死了。而我呢,因为拿着景君的君节、爵里刺和私印等信物入城,所以我侥幸没有死,一直被项将军扣到您出现。”
田娇再次惊讶道:“啊!项燕怎么这样,他都不查吗?五年前,嬴璜也有护送过我。显然像嬴璜这样的总是抛头露面的秦国锐士不可能是秦谍!谍,不就贵在隐秘吗?嬴璜都这样抛头露面了,他怎么可能会是谍呀。”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项将军不这样想啊。”召平半是沮丧半是愧色地言道:“怎么呢,其实,我和嬴璜在计划李代桃僵之策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事情败露后,赴死的准备的。事实上,刚到寿春城我们被扣的时候,我们的心里还有一点莫名的喜悦。那会儿我们天真地在想是不是景君已经回到了寿春,所以项燕才扣我们这两假冒者的呢?是的话,我们当时觉得自己死亦足已。因为景君能平安地回到寿春城,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项燕扣我们,即是因为我们从秦国来,也是因为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冒充景君。这事情也远远比我们想象得复杂,蔡城关的另两拨盗匪,那些假景君到底是谁派来的,真不好说。而景君的下落依旧是一个复杂的迷。”
听到这里,田娇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唉,你们这一路也不容易啊。”
“不,公主。我们的不容易跟现在景君的处境比,大概不算什么事情。从这段时间不断有假景君出现来看,我想景君可能还没有在扣下他的人那里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然,他们没必要派不断派假景君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景君没有屈从他们的胁迫,所以他们不得不派假景君来。不过,这样的情况,景君很可能已经死了。”
田娇瞪大了眸子,泪光再次在她的褐眸中闪动,她语气激动地问道:“啊?召平,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景君不屈从他们的胁迫,对他们来说即失去利用价值。尤其是他们已经培养好了假景君的情况之下,真景君于他们来说,恐怕只是负累。”
召平说到这里的时候,田娇突然哼唧地哭了出来。于是,召平用宽慰的语气,继续攻心至上地劝进道:“不过,这是最坏的一种的事情况。现在的事情不至于那么的糟糕。其实,除了上面的两种情况,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景君没有被他们抓到,所以他们不得不派假景君来。但是这样的情况跟上面提到第一种情况差不多。他们虽然不断派着假景君到寿春来,但是他们暗地里肯定不会放弃抓景君的计划。这样的话,景君现在依旧不能脱险。要解景君之难,我们必须尽快调查蔡城关那三拨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只有把这三拨人的主人都揪出来才能帮景君脱险。”
田娇哭着点了点头。见此,召平借机道:“公主,现在要查这件事情的话,光我一人是不行,我需要您的帮忙!”
田娇止哭,沉色道:“什么忙,直管说吧,我能帮一定帮你!”
召平迟疑一下,蹙眉道:“我需要您继续配合我扮演未婚夫妻,为我争取时间,好让我继续去调查这事情。同时,这样做也是可以给现在隐秘起来的景君争取生存时间。因为只要寿春城有景驹,那三拨人的主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公主,拜托了。”说完,召平跪地直接叩拜了一礼。
叩这一礼的时候,召平的心里充满着对恩人说谎和利用恩人的愧意,也充满着一种当谍的无奈。谍者,为了完成任务,很多时候是当不了君子的,甚至只能临时去当冲一把小人的。一如现在的自己如果不做这个小人,不利用田娇的话,那么自己现在就不能留在楚国继续潜伏,查秦谍的内鬼。可这样的话,谍璜和其他秦国锐士们那就真白死了。想到这里,召平觉得已然没有退路,他声泪俱下道:“公主,我求您了。我死不足惜,但是查不出真相,救不了景君,我完不成任务。我死了也没办法在泉下跟同袍们交代。”
田娇用手拭了一下眼角的泪,她默然了一会儿,表情肃穆地沉声道:“好,我答应你。召平,我会配合你。但是,你一定要查出这个事情的结果,一定帮我的景驹脱险!最次,也不能放过那些害景驹的人!”说到句末的时候,田娇的眸光变得凌厉了,像是蓄藏着一股杀意。
“多谢,公主。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去完成这个任务的。”召平神情肃穆地伏地又叩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