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日出东方,天色渐白。大臣们早早地就在棘门处排好了班次队列,待内小臣传命完毕后,他们开始有序地入朝了。召平顶着景驹的名,走在了三户的队列当中,走在了首班的位置,而这个位置若按召平在秦国的官爵是排不到的。第一次走在首班的位置,让召平感觉有点不自在,尤其是当他入殿之后,他心里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多加了一重。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跟项燕、李园只隔了一排,更巧的是他不偏不倚站在项燕的身后。
位置对应着班次,班次对应着身份。站在首班靠前的位置,无疑是一种荣耀。然而,这种荣耀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因为这种荣耀太过受人瞩目了。而召平呢,作为一个潜伏在楚国的秦谍,他自然不喜欢也不希望自己的备受楚人瞩目。一个谍者太受人瞩目不是好事情。因为行谍想要成功,需要谍者行事隐秘。行事想要隐秘的话,为人低调是必须的。但是一个人若站在一个备受人瞩目的位置,他想要低调怕是会变得很难。因为他的身后有千百双的眸子盯着他,盯着他的位置。
想到这里,召平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这时,项燕见太后和王子犹未至,他猛然回头轻语道:“景君,你的奏表可准备好了?”
召平颔首轻语道:“项将军,您放心。我早就连夜写好了。”
“那就好。”项燕转过了头去。召平无奈地又轻声了一句唉。其实,现在召平心里的感觉远比一个唉字要无奈多了。本来他就不喜欢站在首班这种惹人瞩目的位置。加之,过一会儿太后来了,他还得上奏之前答应项燕写得《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而这卷谏言书一经上奏恐怕不待他宣读完全文,他就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同时他的谏言书也会引起朝上下一片哗然。因为公子负刍入不入寿春城举哀这件事情,项燕和李园的观点显然是不同的,跟着他们的支持者们也一定附和他们的观点来进行论战。
如此一来,这两派人要是争得出结果倒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争不出结果,那召平这个提方案的人很可能成为两派论调合力攻击的对象。谁让召平当了抛出话题引发论战的人呢!想到这里,召平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太后和王子犹来了。于是,召平赶紧抖擞了一下精神,跟其他的朝臣们一起拜礼。
待太后言免礼之后,自令尹开始有序地呈报起来了近期来各司工作进展。文臣呈报完毕后,轮到武将的时候,项燕呈报了对景君的调查结果,确认这位景驹是真的,而且他同秦谍没有关系,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顿时,李园和太后不禁面露讶色对视了一眼。太后瞧李园点了一下头,便以为自己的兄长示意她准许项燕的呈报。于是,太后迟疑了一下,微微启齿道:“如项将军之言,那些真是委屈景君居了。当然,也有劳项燕这些天来费心督查这件事。来人,赐项将军和景君各一百镒金。”
“谢太后恩赏。”项燕附身拜谢的时候,他故意偷偷地用手肘碰了一下召平,示意召平差不多该上《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了。
召平默然地点了一下头,拜礼道:“多谢太后美意。不过,臣刚回楚国不久,并没有为楚国建立什么功勋。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这一百镒金,臣实在是受之有愧。”
太后道:“我赐你一百镒金,非是赏君之功,而是慰景氏之心,同时也是为宽慰一下齐公主。毕竟,你是景氏的大宗嗣子,又是齐公主的未来夫婿。你刚从秦国回来,就因为查秦谍的事情而身陷囹圄。如今真相大白,过往的事情着实让你受委屈了。一百镒金,我看你就收下吧。”
李园领群臣附和道:“太后英明。”
召平踌躇了一下,蹙眉道:“多谢太后的美意。然则,臣真的不想要一百镒金。臣以为……”
未及召平把话言尽,坐在太后边上的王子犹,他瞪大了眸子,掰着手指,一脸好奇地问道:“景君,你真的不想要黄金呢?还是觉得一百镒金少呢?景君,做人可不能太贪心!我母后常说做人太贪心了会得不偿失的。一镒等于二十两,一百镒等两千两的黄金。这两千两黄金可不少了!我听说项伯说现在买一副秦甲也就一千三百四十四钱,把钱币折换成黄金的话,一副秦甲大概是二两一垂的黄金。我们把零头去掉,算一下两千两黄金购买多少秦甲……”
未待王子犹把帐算完,李园便沉着打断道:“殿下,算账和赋税是司会的工作,您不必亲为。依着我之见,您还是听景君把话说完,再议比较好。因为景君未必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说罢,李园还瞪了一眼项燕,那眼神仿佛再说:看看你的小儿子项伯都把我的外甥带成什么样呀?我的外甥未来是要当楚王的人,可他现在竟然像小吏一样算这些小帐!
王子犹皱着眉头,无奈道:“舅父,我还没算完呢!景君是什么意思,也得等我把说……”
“阿犹,你给我住口。”说着,太后忽然用手拍了他一下肩,沉色道:“阿犹,朝会上是你一个十岁小孩随便插话的地方吗?你舅父也是为了你好,你别不知好歹!”
“对不起,母后,是儿臣错了。”王子犹又尴尬又扫兴地起身下座,转身向太后拜礼了一礼。
见此,召平为了不让小王子太尴尬,他再度拜礼道:“是,殿下所言甚是。为人确实不当过贪,但是臣绝无贪图之心。臣是真心不想要这一百镒金。本来嘛,臣既是楚国世卿,那就该配合项将军查秦谍。为此,住了几天狱房本来就不算什么事情。这些事都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事情。所以,臣以为自己不当受此恩赏。其次,臣以为黄金虽然很贵重,但是这世上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还有很多。金银珠宝都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再怎么贵重都不比了礼、义、仁等天下至德。臣愿太后和殿下能德载万年。”
召平的话音刚落,朝堂的气氛忽然变得尴尬了起来,大家都沉着脸将目光投向召平。召平瞬间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因为这尴尬的气氛让召平想到了十年前秦王政尚未行冠礼的时候,秦国朝堂的气氛。如今叱咤风云的秦王政,想当初也是年少继位。因此,秦王政继位初期的很多事情也都是由赵太后做主。只不过赵太后本人对朝政并不怎么关心。所以,那个时候秦国大部分的事情说是太后做主,不如说是由文信侯吕不韦来做主。
想到吕不韦,召平不禁瞥了一眼李园。说起来,这两个人发迹之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吕不韦得缘于他在赵国经商时,结认了到赵国当人质的秦国王孙异人,也就是后来的秦庄襄王。然后,吕不韦为了更好地攀结这位王孙,他把自己爱妾赵姬献给这位王孙。再后来呢,他又帮着这位王孙步步为营登上了君位,自己也跟着当上了秦国的相邦。虽然秦庄襄王在位只有三年,但是秦庄襄王的死并没对吕不韦的相邦带来什么冲击,反而让他的权势变得更大了。因为赵太后就是他当年送给王孙异人的爱妾,而且他们两人一直有旧。
而李园的发迹之路虽然没有吕不韦的那么复杂,但是他当年攀附春申君黄歇也是通过献女的手段。只不过他所献的美人不是他的爱妾,而是他的妹妹,也就是现在高坐在大殿上的李太后。
“阿犹,你知错就好。不过,你不该别光叩拜我。你冒犯的是你的舅父,你更该向你的舅父拜礼致歉。”太后说完,王子犹一脸委屈地应了一声是。见此,三户公族们脸上尴尬的神色又比刚刚重了一分。因为君拜臣不合于礼。王子犹虽然没有正式继位,但是按楚王悍的遗诏,那王位基本就是他的了。就算公子负刍归楚之后,事情可能有变动。王子犹横竖都是楚考烈王的嫡子,这样的身份在朝堂之上,向外戚拜礼也并不合适。毕竟,楚王姓芈而不姓李,楚国也不是李家的楚国,朝堂更不是行家人礼的地方。
见此,项燕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他谏言道:“太后,朝堂是议政事的地方,议政事的地方当行的君臣之礼,而是家人之礼。令尹虽是殿下的舅父,但殿下将来是要当陛下的。陛下,即是国君。天下没有一国之君向自己的臣下拜礼致歉的道理。再者,殿下想要说自己的看法,这也不谈上冒犯令尹。毕竟,这是朝堂,朝堂唯有君长和臣下,没有其他的长辈。”
“这……”太后被项燕说得哑然了,她又将自己茫然无措的目光投降了李园。
此刻,李园心想:真是没想到啊。项燕,这个公子负刍的支持者,竟然也会在朝堂说阿犹未来是要当楚王的人。虽然项燕现在说这番话大概是因为他不见宗室在外戚面前太过失面子,但是他现在的这番话侧面也承认了王子犹比公子负刍更应当楚王。简而言之,项燕的这番话对王子犹来说是有利的。于是,李园一脸淡然地附和项燕,言道:“项将军所言甚是,殿下未来是要当陛下的人!君是君,臣是臣,李某确实不当受此拜。”
备注:内小臣,也就是宦官。《周礼》:“内小臣……掌王之阴事阴令。”
先秦黄金多用镒来做单位计算,东汉赵岐给《孟子》一书作注时,在虽万镒的原文下注: 二十两为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