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后犹豫一会儿,颔首道:“既然兄长都这么说了,那就依着兄长之言吧。阿犹,你先起来吧。”王子犹欢快地应了一声是。随即,项燕不待李园发言,他便率先拜礼道:“太后英明。”接着,李园又领群臣拜礼,附和了一遍项燕说的话。
“免礼,都免礼吧。”太后微微挥了一下手,凝色道:“景君呀,你说你不想要一百镒金,只愿我和阿犹能德载万年。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不赏你一点什么似乎也不怎么合适。虽然你是楚臣,配合项将军查秦谍是本分,但是你为此,也确实住了几天的狱房。这点事情呢,你觉得没什么,但是齐公主未必如此觉得呀。再者,一个臣子做到了自己的本分,为君者也该有所褒奖才对。我若真的什么都不赐你的话,那岂不是显得我很薄德。景驹,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召平瞧朝堂现在这个氛围,大部分的楚国文臣都在附和李园,他真心有些踌躇自己要不要上《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了。因为文臣一般都比武将能说会道。一会儿呀,真论战的话,想来项将军和他们支持们未必能说赢李园等人。再者,看太后这个样子的态度,她显然也是为李园之意是从。如此一来,这道奏表除了引发争论之外,别无益处。事实上,引发这场争论也不谈上什么益处啊。因为项燕等人胜算并不高啊。
正当召平寻思着项燕为什么要让他上《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去引发一场没什么胜算的论战的时候,项燕又故意用手肘击了召平,且咳嗽着轻语道:“景君,你差不多该上奏表了。”
召平轻轻嗯了一声。接着,他硬着头皮,拜礼呈书道:“臣希望太后您能看一下,臣的这一份谏言书。”
太后茫然道:“谏言书?什么谏言书?景君,你先说来听听吧。”
召平应道:“是,太后。人常言,至德之君,当以宽仁待人。如今太后既然能这样宽仁地待楚国上下的臣民百姓,又缘何不能宽待一下公子负刍呢?公子负刍这些年来美名在外,楚国上下对公子负刍归楚入都城的事情也都翘首以盼许久了。所以,臣欲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太后,公子负刍乃是大王的庶兄。按着礼仪,他应该入都吊唁王丧,而非在六城县举哀……”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可没有苛待我的继子负刍。我让负刍去六城县举哀,还不是考虑到他的母亲孟嬴就葬在那里嘛,我可是……”太后气愤地打断了召平,又见群臣哑然露出了惊色,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于是,太后尴尬补救道:“唉,我有点不舒服。真是头疼。算了,今天的朝会就先到这里吧。景君,你奏表可以先留下,待我头不晕的时候,我自会看这份谏言书的。好了,退朝!”
太后的话音刚落,王子犹便拉着太后的衣袖,怯声道:“母亲,真就这样结束了咩?兄长的事情……”
“住口。阿犹,你这孩子真不知道好歹嘛?”太后甩开王子犹的小手,怒目道:“我都说了我不舒服,今天的朝会到此为结束。阿犹,你这么大的人要懂事,起码要懂得孝啊。你母亲我现在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
王子犹扑闪着小眼睛,时不时回头看自己的舅父李园,怯声地轻语道:“是,母亲,很清楚。可是,现在就这样退朝真的合适吗?舅父,他现在还什么没有说呢?”
太后想说合适,但转念一想,这么说其实不太合适。朝是可以退,但是负刍的事情也得解决。负刍这个麻烦要解决,还得留下自己的兄长商议对策。于是,太后叹了一口气,道:“令尹先且留下,章华殿待候君命吧。其余人退朝。哦,对了,你们的奏表也一起交给内小臣吧。我觉得身体好点的时候,自会看的。”
说完,太后便直接拉着王子犹离开了。
这时,项燕比李园先一步地拜礼道:“是,臣等遵命。太后英明。臣等恭送太后。”说罢,他面带谑意地瞟了一眼李园。
李园的表情也跟自己的太后妹妹一样尴尬。只不过,他的尴尬不是因为自己失态,而是因为自己失算。他没有想到项燕会来这么一手。当初,他把请到府中的景驹,交给项燕押送去王族军处的狱房时,他可是真信了项燕的话,真信了这人可能是秦谍。谁曾想那只是项燕要人手段。好了,这一让,愣是把自己跟景驹和三户结盟的机会给了项氏。
想到这里,李园脸上露出一些不悦之色。但是自己在不悦又能如何呢?理智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输给项燕一步,要是现在自己再要失态的话,那就是输给项燕两步。于是,李园平复了一下心情,亦拜礼道:“臣遵命。”
接着,群臣们向着太后和王子犹离去的身影,连续做了三次拜礼。随后,内小臣开始收召平和其他大臣们的奏表,而没有奏表要交的大臣们则先一步离开了。召平交完奏表,他便立刻离开了。在棘门处,召平遇上了先行出去的项燕。
召平向前拜礼道:“项将军,晚辈冒昧了。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可以指点。”
“什么事?”项燕停下了脚步,浅笑着猜测道:“你该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让你上奏表吧?我记得这一件事情,我在狱房里的时候,就亲自跟你说过了。”
召平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思量一会儿,沉色道:“是的。我当然记得您那会儿说的话啦。不过,晚辈以为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您不亲自上谏言书让太后准公子负刍入都吊唁,这未必是因为外姓世卿不合适谏言君王家的关系。事实上,君王家事亦是国事。”
说这国事的时候,召平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人在侧监听。但是,他依旧谨慎地轻语道:“毕竟,王丧是举国上下的大事。举哀者从来不只是公族,外姓的世卿也不例外。当然,我是说公子负刍归楚入都这事情。其实,未必需要三户公族子弟谏言,是楚臣应该都是可以谏言的。”
“话说是这么说。不过,你们三户更合适一点。毕竟,你们跟王室祖先是同姓的血亲嘛。”
召平点了一下头,踌躇道:“项将军,明人就不说暗话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让我上这道奏表去引发论战。毕竟,您比我这样长期在外的楚人,要了解楚国朝堂是怎么样的情况。我呢,真是上朝才知道怎么回事。您肯定知道得比我早多了。眼下朝中文臣多是令尹一派,太后也是明向令尹。实话说,我觉得我上这道谏言书被批准可能很低,最多也是在朝中引发一场论战。但是这轮战嘛,要是真发生了,您未必会赢。终究文臣要比武将能说会道多了。”
“有道理啊,文臣确实善辩,尤其是儒家出身博士们,简直是口舌之徒。韩非子说他们这些儒家的人皆是以文犯禁,这话一点儿也不假。不过,老夫当年若不是迫不得已,子承父业,不得不放弃文从武的话,其实我也可以当博士呀。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去齐国的稷下学宫读书。”
召平尴尬道:“项将军,我是真心请教您这个问题啊。”
“我也是真心回答你这个问题啊。大概三十多年前,我真的在稷下学宫读过书,那个时候我的儒学成绩很好。实话说,我未必说不赢那些儒家夫子呀。”项燕挑眉,笑道:“景君,我看你这人挺聪明的,就是总喜欢想太多,这点确实不太好。哼呵呵,我让你上那道奏表的意思,真的就是跟那天我跟你狱房里说得那个意思别无其他。另外,我也没打算真的要跟李园他们论战什么呀。”
召平茫然地问道:“您不打算论战的话,又为什么要我上《谏公子负刍入都举哀书》去引起了论战?”
“年轻人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从来也没打算让你去引发什么论战。这不,现在也没有什么论战。我呀,不过就是想要让你上谏言书,代表三户表达一个支持公子的态度罢了。景君,你没事,别想太多了。”说罢,项燕轻轻地拍了一下召平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召平望着项燕离开的身影,心想:这楚国的老候正,还真是让人看不透。楚国的混水也真是不好趟。不过,现在楚国的朝政一片乱象,对秦国东进并天下来说是好处的,对自己潜伏查秦谍内鬼也有好处的。因为楚国内部事情越多越乱,那他们对外自然也就没有办法顾忌太多。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始终是尽快地想法联系到在楚残留的秦谍,然后尽快开展调查。
备注:《韩非子·五蠹》:“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许慎《五经异义》:“战国时,齐置博士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