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陵地,在李园的安排之下,王子犹磕磕巴巴地念完了祭稿。随后,侍从们沿着甬道,将幽王的棺椁抬进了大墓。这时,祭台前的乐工们奏响了礼魂用的哀乐,巫师们带着面具,穿着羽衣,挥舞着手中的法器,开始跳起礼魂的傩舞。他们一边跳着傩舞,一边念叨着一般人不懂的咒语。王子出神地看着这些人生动的表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觉得这些人不是在跳礼魂的傩舞,而是表演方才在林道发生的那一幕。
当带着黑面具的巫师夺过边上卫士的长戈,假意劈向带着白面具的小巫师的时候,王子犹觉得这一幕简直是在故意重现刚才舅父在林道诛杀硃英的画面,跟着他不自觉地用惶恐的语气,惊呼了一句,“不……不要!”
一旁的李太后原本就因为长子出殡下葬的事情而心绪不佳,刚才在林道发生的事情让她心情跌到了谷底。现在她听王子犹这么一说,她瞬间将自己心中的不安和悲伤都转化为了愤怒,呵责道:“你胡说什么话呢?阿犹,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礼魂的傩舞怎么能不要呢?真是的,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都十岁了,一点儿事的都不懂。你哥哥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很有储君的风范了。你呀,真是做什么事情都不如你的哥哥好!”
“我……”王子犹反复地说我字,他的表情看起来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此刻,他并不是无言以对才反复地自语着我字。其实,现在他的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要跟母亲说,但是他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无力。因为母亲根本不会听他说。再者,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表现自己的想法才能使母亲理解他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母亲的出气包,母亲的眼里似乎只有哥哥。想到这里,王子犹脸上的表情忽然从难过委屈变成了绝望伤心,跟着他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
见此,李太后的火气就更大了,越加严厉地呵责道:“你哭什么哭啊?该你哭的时候,你倒是淡定,方才你这个小竖子念祭稿都没有这么难过地大哭。现在你哭什么?就因为我训责了你两句?你就哭了?你这个孩子真是一点儿事情都不懂!我为什么训责你,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吗?你这么大的人,一点儿眼力劲都没有吗?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母亲的王子犹哭得更伤心委屈了,他甚至萌生了一种跑下祭台,离开这里的想法。好在这时候,负刍实在不忍心继续看王子犹被太后无端训责,进言道:“太后,臣以为王弟应该知道自己的问题。臣恳请太后不要再训责王弟。毕竟,十岁也还是一个孩子的年纪。一个孩子遇上王丧和刚才林道里发生的事情,到现在还保证基本礼仪,还能完成祭礼。这也实属不易了。”
李园见负刍出面维护王子犹,他亦附和道:“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太后,殿下方才十岁,就十岁的儿童而言,殿下经历这么多事情,还能如此表现,已经算是做的很不错了。何况,傩舞之后,还有封墓之礼,还需要殿下呢!”
李太后原本是不服气负刍的进言。在她看来,管孩子是她自己的事情,轮不到负刍这个外人插话。但是,现在哥哥也附和了负刍的话。于是,她只好了一口气,蹙眉道:“唉,我听兄长的。”接着,李太后没有再训责王子犹了,而是很冷淡地对他说道:“阿犹,一会儿你给我好好的表现。你不要再说莫名其妙的话,也不许再出错了。不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王子犹一边用小手擦着眼泪,一边哽咽地应着知道。然而,当巫师们跳完礼魂的傩舞,王子犹在行最后封墓之礼时,还是出了错,他将本应该洒在墓门上的黄土,翻洒到了别处。这是可能因为他被母亲训责之后,他在行礼的时候,内心实在太过紧张,所以他不慎出了错。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在盖土的那一刻爆发,所以他故意将那一拨黄土散到了别处。
这时,忽然一阵狂风袭过,将那一拨黄土卷了起来,李太后看眼前随风扬散开的黄土,她便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想要上前去打自己的儿子时候,李园拦住了她,劝言道:“太后,小过就不要深责。这么多人看呢!殿下,不久就要继位了。太后,你也该顾忌一下殿下的面子。”
李太后情绪失控地忿忿道:“兄长,您不要拦着我,让我好好地打一顿这个小竖子。这个小竖子还要什么面子啊?他刚才的失误,毁了我们儿子的葬礼!”
王子犹慌张地躲到了负刍的身后,“兄长,求求您,帮帮我。”
这时,负刍被太后的刚才话给惊到了。其实,也不独他一人,在场的其他人听见太后对李园说我们儿子的时候,结合在林道上硃英临终前的话,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异常的神情。
见此,李园长叹了一口气,心累道:“太后,幽王和王子都是您和先君考烈王的孩子。您怎么能因为长子的亡故而轻待自己的少子呢!何况,现在封墓之礼还没有完成。您就不要再责怪殿下了,免得殿下再出错了。太后,现在到这份上不能再出错了。再出错的话,不仅对不起有无,还对不起先君考烈王了!毕竟,幽王和殿下都是先君考烈王生前的爱子!”
李园说到先君考烈王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明白他的话外之音,眼下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李太后像是明白了李园的话外之音,她一边哭着,一边面带不甘之意地点了点头,“我听您的。兄长,我万事都听您的。我不打这个小竖子。您让小竖子快出来继续完成封墓之礼吧。”
“遵命,太后。” 李园尴尬地点了一下头,“殿下,太后的话,您都听见了吧?您还是快出来,继续完成封墓之礼吧。”
躲到负刍身后的王子犹还是心有余悸地不敢出来。负刍挪动了一下自己站的位置,附身劝道:“阿犹,你的母亲和舅父在叫你呢。长辈终究是长辈,你应该听他们的话。何况,封墓之礼不成,幽王的葬礼就不能算完成。阿犹,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也是一个好弟弟,我想你应该不想让幽王的葬礼无法完成,是吧?”
王子犹点了点,怯声道:“可是我怕自己再出错,我怕母亲……”
未及王子犹把话说完,负刍正色道:“阿犹,你不会出错的。大哥,相信你会做好的。去吧,去继续完成封墓之礼吧。这才是未来的国君,应该做的事情啊。”
被负刍这么一劝,王子犹方才应了一声好。但是他脸上表情依旧很惶恐,他带着不安的感爵,回到了大墓前,继续去做尚未完成的封墓之礼。这次,王子犹盖土的动作比之前要小心很多了。
一个时辰后,封墓之礼可算完了,大家开始整队准备返回城中的时候,忽然刮起来了一阵狂风。狂风将墓前的黄土再一次卷了起来。随后,被风卷起来黄土在天空扬洒开来,天空瞬间像是戴一层淡黄色的面纱。看着灰蒙蒙地天空,一直跟着父亲后面默不作声当乖孩子的项伯,忽然冷不丁拉住了项燕的衣角,轻声道:“父亲,现在这个场景是不是可以说是黄土蔽日?父亲,黄土蔽日能算是吉兆吗?”
项燕环顾了周围,叹了一口气,亲和道:“项伯,你都当了一天的好孩子、乖孩子。最后一点的时间,你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只要你乖,只要你听话,回去之后,为父一定给你奖励。有些事情吧,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黄土是不可能蔽日。”说罢,项燕便呼来了自己长子项无忌,令其好整列一下项氏的私卒备准好护送太后等人回城工作。
“为什么不可能?滴水都可以穿石,黄土为什么不能蔽日?”项伯用手挠了挠小脑袋,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项燕扶额道:“项伯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呢?我说得话不够明白吗?”项伯不解地摇了摇头。
见此,策马过来的项无忌将自己的弟弟抱上了马背,浅笑道:“因为黄土只是风吹上了天空。风停了,土就会落下来的。风不可能一直吹个不停,所以黄土不可能蔽日。好了,项伯,大哥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不要这里继续缠着父亲问这问那,还是跟我一起去整列我们项氏私卒,好不好?”
项伯扑闪着眼睛,问道:“整列私卒?这事情好玩吗?”
“不好玩,但是小伯啊,你以前不是一直跟大哥说,你长大以后想要成为父亲那样的大将军吗?想要成父亲那样的大将军的话,那你怎么可能不会整列麾下的士卒呢!小伯,跟大哥一起去整列我们项氏私卒,你跟着学习一下,好不好?”
项伯饶有兴致地应了一声好。项燕笑道:“无忌,还是你有办法对付这小子。对了,无忌,你带着弟弟的时候,记得小心一点。这小子顽皮得很,不要让他磕到碰到了。不然,回去之后,我们两个人有得好被你母亲数落了。”
说到数落的时候,项燕忽然感觉心情有些沉重,他正色对儿子们,言道:“对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你们两个人回去之后,都不许跟你们的母亲说啊!免得让她为你们担心紧张。”
“嗯,知道了,也免得让她训责您,让她罚您睡客舍。”说着,项伯笑着眯起了眼睛。
项燕心累道:“项伯,你这孩子说得叫什么话?为父是那种惧内的人吗?根本不是!我处处让着你们的母亲,是因为她为我生了你们这些孩子,实在是有恩于我们项氏。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跟妇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当然是能让则让啊!项伯,你还笑,你笑什么笑?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要是被你母亲知道了,我被她训无所谓的,回头你不要指望我再带待你出来。因为你母亲知道今天这事情之后,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再带你出来了。你想想自己以后的日子吧!”
项伯立刻止笑道:“知道了,父亲。回去之后,我一定不会在母亲的面前乱说话的。”
“那就好。”说着,项燕点了一头,又对自己的长子,叮嘱道:“无忌,你照顾这个顽皮的弟弟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知道吗?不然,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和你母亲也都会很难过的。”
项无忌微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便策马带着的弟弟去整列项氏的私卒。不远处的王子犹望着这一幕投去了羡慕的眼神。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项氏、景氏等大族的私卒和王卒的队列都整列完毕,车队正式开始启程返回都城。这时,风停了,黄土落到了地上。但是,这回散落的不仅仅是不仅仅是黄土了,还有人心!从幽王出殡的队伍在林道被袭到封墓之礼出现这样的失误,楚国贵族们嘴上不言,但是他们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寓意着不吉。
不吉的背后除了王丧见血和误礼这两件事之外,似乎还隐藏一个让人细思恐极的秘密。因为硃英的遗言明显暗示着幽王非是先君考烈王的儿子。加上,刚才李太后在情急之下对李园,幽王是他们的孩子。这两事情撞到一起,自然不由得让在场的楚国贵族们开始怀疑起了幽王的身世、乃至王子犹的身世。人嘛,一旦对什么事情起了疑心,就不免会多想。有些事情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困惑。人在困惑之际,最常做的事情自然是交流讨论。
于是乎,在王丧事过后,这些楚国贵族们回到寿春城中自己的私宅,便开始私议起了王丧发生一列事情,其中包括幽王和王子犹的身世问题。跟着,关于幽王和王子犹的身世的流言蜚语开始像风卷黄土一般扬洒开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