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从前来还礼送陈情书的田娇和召平两人的口中得知了,不久之前幽王下葬那一天发生硃英行刺事件之后,她当即没有做出什么很大的反应,而是保持着笑容、保持着礼仪,跟召平和田娇切换话题,聊了好一会儿府邸的琐事。当召平借故将话题引到齐国,且话中代话地询问起关于师傅、关于负刍等事的时候,瑶姬甚至还保持冷静用秦谍的暗话,同样话中带话地将召平的问题又引到了别处。
他们正反话夹杂着秦谍的暗语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召平见田娇在侧,想来今次瑶姬是不会多言什么事情的。于是,当田娇觉得乏困,提出想要还回府邸休息的时候,召平立刻便应允了她的意思。见此,瑶姬说了几句客套话,又用暗语叮嘱了两句召平记得‘见侯听命’之后,她便礼貌地亲自送召平和田娇出府了。
送走了召平和田娇之后,瑶姬转身回府的时候,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心里现在压着一团怒火。因为公子参加王丧遇上了硃英行刺这么危险的事情,公子回来之后竟然都没告诉她。关键,硃英行刺失败后,他在临终前还留下一句暗示幽王非先君考烈王之子的遗言。这么重要的事情,公子回来之后,竟然守口如瓶,什么都没有跟她说。瑶姬心里是越想越气。于是,她一进内院的门,就立刻扯下了面纱,踱步直奔负刍的居室。
负刍居室的门口,值勤站岗的侍卫,见瑶姬来了,他们立刻拜礼道:“拜见,瑶姬夫人。”
“你们少叫我夫人,我不是公子的夫人。公子,此刻在屋内吗?”
侍卫们尴尬地对视了一眼,齐口轻声地应道:“嗯,回瑶姬姑娘,是的,公子现在确实是在屋中。但是,公子现在还在休息。瑶姬姑娘,要不您过一会儿再过来吧。”
“公子在屋里就好。你们给我让开,我现在就要去见公子啊。我才不管他休息不休息呢!”
侍卫们踌躇道:“这不太合适吧?瑶姬姑娘,虽然您和公子的关系很好,但是公子现在还在休息。您这样冒然进去不免失礼。依我等的拙见,您还是先回去稍候一会儿,等过一会儿,公子休息好,睡醒了,我们一定立刻去为您通报。其后,您待公子传召再过来。这样既不打扰公子,也不失于礼。您这样看行吗?”
“不行!我说过了,我不管公子现在有没有在休息。我有事情,现在就要见他。你们两个识趣的话,现在快点给我让开!”说罢,瑶姬便想直接推门进去。见此,值勤的侍卫只好用手中的长戈交错挡住了瑶姬的去路。瑶姬怒目道:“你们想要干嘛?”
侍卫们神色无奈地轻语道:“瑶姬姑娘,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我们在这里站岗的职责就是不让外人进去打扰公子休息。公子现在还在休息,尚未睡醒,我们不能让您进去!没有通报,我们现在让您这样直接进去,就是我们的失职!瑶姬姑娘,府邸的规矩是您定的,您应该知道我们这样失职的话,是要被罚俸的呀。”
瑶姬气得大声道:“你们罚俸的损失,我来承担,可以吧!你们快给我让开,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公子说!耽误我的事情,你们的处罚就不是罚俸那么轻松了!”
“这……”侍卫们犹豫了起来。这时,负刍被门外瑶姬囔囔的声音给吵醒了,他叹了一口气,挪开丝被,坐起身子,扬声呼道:“唉,你们不要吵了,让阿瑶进来吧!”
侍卫们松了一口气,应道:“尊命。”说罢,他们挪开了长戈,待瑶姬进屋之后,他们又立刻关上了大门,恢复之前站岗的动作。
屋内,瑶姬看着对面案台前正在穿外衣的负刍,意外道:“额,公子,您还真在睡觉啊?”
负刍同样有些意外地应道:“额,是啊。我今天早上散朝回来的时候,不是就跟你和家令都说过嘛,我想补一会儿觉。没有什么特别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可以了。这些天所有的事情都赶在了一起,先是忙王丧,现在又是忙新君继位的事情,实在太累了。我一直没有怎么好好地睡过。好在今天散朝早,这才让我好好地补了一觉。对了,阿瑶,你这么急着找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呀?”
“公子,刚才田娇和假景君来过了。”瑶姬的脸色沉得就像一块冷冰冰的青铁。
负刍顿了一下,随后他淡然地应了一声哦,继续整理起来刚穿好外衣的衣角。瑶姬板着脸,压着心里的火,深吸一口气,徐徐呼道:“公子,您不想要问问他们前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嘛?我猜他们大概是为了前阵子没有来迎接的事情送陈情书赔礼吧。”
瑶姬看着负刍一副淡然自得的样子,她心里的怒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大。但是,她还是压着心里那股子怒气,微微扬起嘴角,僵硬地假笑道:“呵呵,公子,您真聪慧过人啊,简直料事如神!”
整理好衣角的负刍坐直身子,浅笑道:“我可没有料事如神的本事。我之所以这么猜,不过是因为我觉得比较了解阿娇。阿娇,这姑娘虽然脾气颇为骄纵,但是她这人在骨子里其实是很在意礼节的。上回假景君见我的时候,虽是很客气致了歉,但是他没有递陈情书。我呢,是觉得没什么。但这事情到阿娇那里,我想以阿娇的个性不免会数落这位景君失礼,办事不像世卿子。故此,我才会猜出阿娇和假景君是为了赔礼上陈情书而来。”
“公子,看来您不仅聪慧过人,还观察入微啊。我认识齐公主也有不少时间了,孰不知齐公主是这般好礼的人。”瑶姬的脸上虽然还保持那份僵硬的假笑,但是她直勾勾看负刍的眼神,怎么看都充满着怒意和不甘。
对此,负刍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还是很淡然地浅笑道:“好了,阿瑶,我们不说阿娇他们了。你这么着急来找我,显然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事情。言归正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公子,您心里应该是有数的。要说这见事情又怎么能不提齐公主和嫁假景君呢?若不是他们告诉我,我还被您蒙在鼓里呢!公子,过去您招我至门下的的时候,可是说过会坦诚相待瑶姬。前不久,您参加王丧,遇上硃英行刺这么大的事情,您却一直不告诉我。您不觉得自己食言了吗?”说着,瑶姬脸上僵硬的笑容也开始渐渐消失了。
负刍愣了一下,面露愧色地言道:“唉,阿瑶,你听我说,这件事情吧。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的。我回来之后,一直没跟你说这事情吧,一来是因为我怕你为我担心;二来因为是硃英行刺这件事情,当时就平息了。硃英和他的手下已然伏法了。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件事情也不算是特别大的事情,所以……”
“所以,你就一直守口如瓶,故意不跟我说?公子,您觉得不觉得自己现在说得话根本说服不了人嘛!哼,大王入葬当日遇上行刺,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不算是特别大的事情了?何况,那个刺客临终前还留下了暗示幽王非先君考烈王之子的遗言。这件事情横竖都是很重要的大事情啊!”
说着,瑶姬的表情越加沉了,“公子,我看您迟迟不言此事,恐怕不是怕我担心您的安危,而是怕我旧事重提,劝进您吧?”
负刍低头蹙眉道:“阿瑶,硃英的话,不过是一家之言。这一家之言未经过查验之前,根本也不能说明什么具体的问题。再者说了,硃英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被擒获了。在大王入葬的当日,行刺太后、令尹等人,这是何等样的大罪。你也是知道的。硃英在犯了身死族灭的大罪的情况之下,说太后原是春申君的姬妾等这类的话,我看他未必不是有意想在临终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用话术再拖一把李家兄妹下水的。唉,要说我呢,他的话多数是没影的事儿。”
“什么叫没影的事儿。硃英和现在令尹李园当初可都是春申君的门客,都是春申君生前的亲信。硃英怎么可能不清楚李园的底细呢?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春申君府邸那些事情呢?”
负刍面露难色道:“唉,阿瑶,我不知道你从阿娇和那位景君或者其他人那里到底听到了什么话。但是,十年前关于春申君和李园等人的事情,我知道的情况肯定要比你和给你传话的人来得多。唉,那个硃英当年在春申君手下做事的时候,他没有李园那么深得春申君的宠幸。怎么说呢,他真的未必知道多少春申君和李园兄妹之间勾当。”
瑶姬板着脸,沉声道:“是吗?公子,既然这么了解春申君,那您对李园应该很了解啊!如果硃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临终说得真的只是空编的假话,那以李园那种对外温恭的的行事做派,他何至于那么气急败坏地当场亲自动手杀硃英呢?”
“这……”负刍犹豫一下,蹙眉道:“唉,也许他见不得别人污蔑他的妹妹吧。”
“不可能,李园真的这么在乎自己的妹妹,他又怎么会用自己的妹妹的婚姻来为自己的前程铺路?再者,公子啊,硃英这回冒死组织这么好些人行刺太后、令尹等人,是为了替春申君报仇。足见,他是一个忠义的人。按道理说,一个忠义的人通常是不屑也不会去做小人们做的事情,比如污蔑这种小人行径。何况,他为了给春申君报仇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这也足见春申君在他心中的位置有多高了。这样的情况之下,他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去说一些关于春申君不实的内容呢?”
负刍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他的样子像是也有一些光火。他默然了一会儿,平复一下心境,叹气道:“唉,阿瑶,你说得话有一些道理,但是一家之言终究是一家之言,未经查验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何况,现在幽王、春申君、硃英等人都已经过世了,这事情也没法查验了。我看这件事情就算了,不要再细究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什么叫算了?什么叫不要细究?”瑶姬气得拍案而起,怒目道:“幽王、春申君、硃英这些人是都死了,但是李园、太后、王子犹等人都还活着。这事情根本就没有过去!这事情怎么就不能细查了呢?”
负刍眉头紧蹙,叹气道:“唉,阿瑶,幽王已经死了,已经下葬了。他是君父的儿子,还是春申君的儿子,或者李……”
说到李字的时候,负刍欲言又止,他想要说李园,但他细想一下后又没有说出来。他又长叹了一口气,复言道:“唉,幽王的身世到底如何?这事情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幽王一死,这些事情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几天阿犹就要办登基大礼,阿犹他总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我呢,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阿犹。再者,我和幽王好坏也当了二十来年兄弟了。我……”
“您什么?”瑶姬又拍了一次案,恨铁不成钢地言道:“公子,您总是这样当老好人是不行的!您这么念及兄弟的情分,可是别人未必如您这样念及兄弟的情分。王子犹现在的年纪小,他现在是敬着您呀。但是,他未来会不会像幽王那样待您,又有谁知道呢?您可别忘了,幽王生前打发您去齐国当人质之后,可是他一直都没许您回楚国呀!再者,公子,恕我直言,您现在避让的人,他可能也不是您的亲弟弟!”
负刍忽然正色地呵斥道:“阿瑶,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这是胡言乱语吗?公子,楚国至今也有八百多年吧?八百年来,国君大概立了有四十位了吧?历代的楚国王子们加一起算的话,我想少说也得有上千人了吧?这多的王子当中,除了李太后的两个儿子,还有谁传出过关于身世的流言吗?据我知道的情况是没有的!再者,眼下的流言真的是没有影子的事情吗?真的是空穴来风吗?您我都清楚,这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说到不是空穴来风的时候,瑶姬故意加重了语气,道:“硃英临终的话是一家之言没有错,但他的话未必是不实之言。如今的事情啊,没有让人调查核实之前,真的假的根本就不好下什么结论!公子,我有一言不太中听,但是我今天一定要说。即使您听了以后怒责我,我也要说!望您能恕我不敬之罪!”
说着,瑶姬忽然跪地像负刍长叩了一首。见此,负刍瞠目道:“阿瑶,你这是干什么嘛?唉,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反正我让不让你说,你都说这么多了。得了,你要说就说吧!”
“公子,您素来好儒家的那套学说,也素来喜欢言周礼谈孝义。您平素的为人处世也确实有儒家君子的风范。但是,今次您的表现却不像是一个君子。因为君子应该是有孝行的人!”
负刍茫然大惊地委屈道:“啊!我怎么就没有孝行了呀?”
“公子,您刚才说算了,不要纠察当年的事情,不要去细探幽王的身世,这就没有孝行的表现!当然,您大概觉得自己这样的选择是作为长兄在呵护弟弟吧。但是,您想过没有?如果硃英的遗言是真的,那么幽王显然是春申君的儿子!王子犹的身世到底如何,怕也是一个需要核验的事情吧?”
说到这里,瑶姬顿了一下,神情凝重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王子犹也不是先君考烈王之子的话,那么您现在对王位的退让,就是把楚国的江山白白地让给外姓人来执掌!把江山让给外姓人执掌,这样的行为能算对先君有孝行吗?再者,作为孝子,您难道真的没有责任去替自己的君父查清楚幽王和王子犹的身世吗?”
顿时,负刍被瑶姬的话激得无言以对!隔了好一会儿,负刍长叹了一口气,蹙眉道:“唉,我真是说不过你。你要查就去查吧!但是,这件事情不要做得太大动静。怎么说呢,瑶姬要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我不想让阿犹受到太大影响的。同时,我也不想要失去自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