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魂乎来归(下)
柳馥2019-05-21 22:434,310

  项无忌迅速地指挥调度起来了项氏的私卒转换阵型,准备列兵冲阵。召平瞧项无忌指挥的架势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这时,不待召平多想,项无忌便向他发号施令道:“喂,景君,左侧的防御就交给你们景氏了。对了,你不是想要证明这群黑衣的贼人跟你们秦国人没有关系吗?记得留活口。”

  “喂,什么叫跟我们秦国人没关系?我又不是秦国人,我是……。”召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话有些磕巴,他心里莫名的有些心虚。为了掩盖这份心虚,召平正色道:“我是楚人。我说项无忌,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何至于这么针对我们景氏啊?说起来,景氏一族若是没了,于你们项氏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了,我真若是秦谍的话,项老将军将我从王卒军的大狱里放出,那你们项氏难道没有责任吗?我看你们一样难辞其咎,一样要连坐通秦叛楚的罪名!”

  项无忌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笑道:“景君,第一,我没有针对景氏一族,我怀疑的人仅仅是你。至于因素,我说过了就不重复了。第二,我们楚国的法从来都是不知者不为罪的。哦,对了,你可能久居秦国不知楚法。第三,你真是景氏的大宗嗣子的话,就该多为景氏一族考虑考虑未来!通秦叛楚,是三族罪啊。你自己若真做了这样的事情,就不要拖着景氏一族下水了。毕竟,景氏一族大大小小也有数百口人吧。他们可都是无辜的性命啊!”

  “我没有干过通秦叛楚的事情!项无忌,你够了,你不要乱说!我真的不是秦谍!”召平的语气有些激动,但他的神色还是镇定的。

  “你不是秦谍,那是最好啦。”说着,项无忌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召平。这时,他注意到召平的身后,有一名贼人正跃马持刀想要偷袭召平。于是,他想都没有想立刻拉弓上箭,对准了召平身后的贼人。

  顿时,不知道身后情形的召平一脸讶色地瞪眼道:“项无忌,你想要干什么啊?”

  “我想要,救你啊!”项无忌的话音刚落,他射出的箭矢便穿过了那名贼人的喉咙。伴着那名贼人栽倒的声音,召平紧张地回头瞥了一眼后方,随即对项无忌言道:“你还真是为了救我呀!谢了。”

  “不必了。景君,你有空谢我,还不如快一点指挥你们的景氏私卒护住车队的左侧。记住,要留活口!不然,这事情不好查。查不清楚的话,你就别指望脱嫌疑。乘楚王入葬搞这样偷袭这样的事情嘛,楚国贵族显然不会干的,除非是秦谍所做!景君,你要清白还是麻利一点好。”说罢,项无忌策马掉头奔往车队右侧。召平轻嗯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便直接调动景氏私卒集中在左侧迎敌。随后,在项氏和景氏的合力之下,那群黑衣的贼人都被悉数抓获了。

  当召平和项无忌将为首的黑衣贼人擒于李太后等人面前的时候,前排围观的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因为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不仅跟他们都认识,还跟他们当中一些人当过同僚、当过朋友。此人,姓硃名英,原本他和李园都是春申君黄歇门下的宾客。早先的时候,硃英的名气要比李园还要大上不少。因为他给春申君出过不少奇策,其中就包括劝楚考烈王将都城从陈地迁至寿春一事。说起来,如今寿春可以当楚都,有一半就是硃英的功劳。

  可惜硃英这人善于谋事,而不是善于谋仕。虽然他在春申君门下当了很久的门客,也出了不少好的策略,但是因为他为人太过耿直,不谙世事。所以,硃英的前程官运止步于春申君的门客。而李园就不同了,他是一个善于谋仕的人。虽然他进春申君的门下做事的时间没有硃英来得久,但是他为人机巧,特别通晓世情。所以,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取得了春申君的信任,当上了春申君的舍人。

  其后,李园又因为他的妹妹李少儿深得楚考烈王宠爱,他的爵位到楚考烈王的后期已经差不多快要追上春申君了。只不过官位始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因为百官之长的令尹只有一个人。所以,后来李园为了夺取令尹之位,为了当新王的摄政,他在楚考烈王崩世之际,趁春申君还没什么准备的时候,他带着自己手下先一步入宫,在棘门做下埋伏,待春申君入宫后,他们便乘人春申君不备,将其斩首。

  李园当上了令尹之后,他假借楚幽王之名下达的第一道诏命,便是以谋逆的罪名诛春申君的三族。其后,李园为了斩草除根,他连春申君当年那些门下的宾客都没有放过。出春申君一死,他就立刻派手下人去血洗了春申君的私邸,将春申君门下所有人都给杀了。然后,他又给这些人也都拟定了谋逆的罪名,跟着他把这些人的三族也给诛了一遍。回想到这里,李园沉下脸,讶色道:“硃英,你竟然还活着?”

  硃英大声地苦笑道:“呵呵,真是抱歉,我活着,让令尹您失望了!不过,苍天有好生之德,我平生没有行恶,活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让人讶色的吧。要讶色也该讶色,为什么如令尹您这样忘恩负义、弑主夺位的人竟然能高居令尹之位才是!说起来,我活到现在除了得感谢苍天的垂怜,还得谢谢令尹您的疏忽!当年若不是令尹您的那些手下太过急功近利,他们在血洗了春申君私邸的时候,也不认真地清查一下,竟然把我侍从当作了我。不然,我又怎么能够李代桃僵地活到今天呢!活不到今天我也没有机会替主君报仇!”

  说到句末的时候,硃英忽然哽咽地哭了起来。李园铁青着脸,沉声道:“硃英,你真是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血口喷人,丝毫不知悔改!什么叫没有行恶?你从春申君谋逆,即是大罪大恶。当年我可是奉诏讨贼,春申君那是作法自毙。按着楚法,谋逆本就是要诛三族的罪名!”

  硃英咆哮道:“好个当诛三族的罪名。主君啊主君,您当初不听我的劝言,不信李园是小人,不让我先在棘门伏兵将这个小人给杀了,现在倒好啊,您不仅被小人诛杀,死后还要被这个小人污蔑!”

  “污蔑?黄歇这个老匹夫生前做那么多欺君罔上的的事情,何须要我污蔑他什么事情!楚考烈王二十二年,黄歇这个老匹夫奉王命领五国合纵攻秦的联军战于蕞地,结果他不战而退,导致全线溃败,最后的一次五国合纵就这样被他给毁了。什么是小人?黄歇那个老匹夫才是真正的小人!”李园的语气听似冷静,但是他现在怒目圆瞪的表情看起来满是对春申君的恨意。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然不语的项燕忽然看热情不嫌事大地插语道:“令尹,楚考烈王二十二年那回的五国合纵攻秦,我们楚国虽说是合纵的约长,但是黄歇只是合纵军挂名的主帅,实际上那回的主帅是赵将庞煖。”

  李园瞠目道:“那又何如?挂名的主帅就不是主帅了?合纵军他黄歇是挂了一个虚名的主帅,但是楚军方面,他黄歇是名副其实的主帅。黄作为主帅,他未得王命允许,擅自领军撤退,这难道不是欺上的行为嘛?这行为难道没有置君上于不义吗?再者,蕞之战,我们楚军为战而败,黄歇不该为此负责吗?按着楚法,覆军杀将,黄歇早就该死!只不过当初先君考烈王待黄歇宽厚,放了他一马。结果,黄歇不思其过,他不仅继续以楚库来冲家资,还妄图要挟幽王,从而来达到他得到楚国的目的。我奉王命杀这样的逆贼有什么过错!”

  李太后恨怯怯地言道:“兄长没有错,黄歇那个老东西早就该死了。硃英,你当了那个老东西这么多年的门客,别拽明白装糊涂了!那个老东西背着君上做了那么多欺君罔上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哼,诛三族对那个老东西来说,都可以算是便宜他了。”

  “哈哈哈……”硃英忽然又哭着发笑道:“主君啊主君,您若是在天有灵,看看吧。这就是您当年宠爱的姬妾。呵呵,是,我的主君确实是对不起楚王,也确实有罪当诛。但是你们兄妹两个人就那么干净吗?当初主君若不是听信了你们兄妹的话。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地想着李代桃僵,把已经怀孕的太后您送进宫去侍奉……”未及硃英将话说完,李园便气急败坏地从侍卫的手中夺过了长戈,直接用长戈割去了硃英的脑袋。

  硃英的人头落地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意外地怔住了,就连那些行伍出身的将官卫从们也不例外。此刻,大家的惊慌并不是因为他们见不得血腥,而是因为硃英最后那一句话没说完的话,所透露的信息太大了。依着硃英的话,当年李太后还当过春申君的姬妾,她还是怀着孕进宫入侍楚考烈王的,那么太后的长子楚幽王岂不是很可能不是楚考烈王的儿子,而是春申君的儿子嘛!

  想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地将惶恐讶色的目光投降了李太后。顿时,李太后亦惶恐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园随即应变地正色道:“硃英这个跟黄歇同流合污的逆贼,趁大王下葬之际,带手下的人偷袭太后、王子和其他世卿。现在他眼见事败,自知死期将至,所以他在临死前故意污蔑一把李太后的清白。不,硃英这个小人污蔑的不仅仅是太后的清白,他还污蔑了先君考烈王和幽王的声誉!幽王当初可是至大期所生的足月子,怎么可能不是先君考烈王的儿子呢!”

  李园说完之后,有些人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硃英应该就是无计可施,在临终前故意污蔑太后。因为楚幽王并不是早产儿,是自然不可能是春申君的儿子。但是,也有些人依旧持不确定的态度。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他们没缓过神来。

  项燕呢,他则觉得李园真是蠢透了。在他看来,李园的辩词恰恰坐实了硃英没有说谎,起码硃英言太后曾是春申君姬妾的事情上没有说谎。反过来说,硃英既然前半句没有说谎,那后面有必要说谎吗?再者,幽王是不是至大期所生的足月子,从记录上来说取决于宫中傅姆记录的太后妊娠的时间,但是太后妊娠时间和太后入宫的时间未必合得上吧。毕竟,如今世人知道太后生子的时间和封后的时间。太后何时入得宫?这事情就不太好说了。因为太后既然原是春申君府的姬妾,那么她进宫的渠道自然不同于一般从世卿家选出来的良家子。保不齐太后当初入宫根本就没有记录。

  这时,王子犹惶恐不安地拉了拉负刍的衣袖,怯声道:“大哥,你、我和幽王,还是兄弟吗?”

  “当然。”负刍回答得很果断,没有半点犹豫。虽然他现在的心里其实对硃英的话是有所介怀的,但是他介怀的是楚幽王,而不是王子犹。此刻,他看着王子犹那张布满惊慌的小脸,他觉得自己现在有必要宽慰自己的弟弟。何况,硃英的话本是一家之言。纵使他说的话确实有些令人生疑的地方,但是一家之言未经过查验也不能说明什么具体的问题。再者,眼下的大事始终还是王丧啊。

  于是,负刍轻拍了一下王子犹的肩膀,大声地宽慰道:“我们的君父从来都是英明的人,你不要因为一家之言而胡思乱想。关于硃英的话,令尹之言不无道理!眼下的大事是王丧,一会儿你作为未来楚王,可是要主持祭祀的。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有的,还是想想一会儿主持祭祀的事情吧。”

  负刍这话一说,之前一些持观望态度的人也都跟着点头附和了起来。李园正好借坡下驴,命令大家重新调整了一下车队横列,且留下了一部分善后清理现场。剩下的人重新调整完毕后,大家又继续启程前往城西的陵地。当乐工重新揍起了哀乐,伶人再次歌起来了屈子《招魂》的时候,大家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最初那份悲伤,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无措、是惶恐、是疑心、是不安。

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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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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