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阴云密布,大地上车马喧嚣,一条宛如长龙的车队从寿春城的正门而出,直奔西面的陵地。车上坐着的人尽是楚国的贵族世卿,他们和车队两边策马护送的卫士们一样都穿着白色的丧服。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悲伤的神情,看起来大家都很没有神采。不远处有一支黑衣人的小纵队正在悄声地逼近他们。然而,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们对此还尚未察觉。
李太后神情恍惚地端坐辇车上,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面载着棺椁的大车,她一想到再一会儿到了陵地之后,阿悍就要下葬入土了,她的心里就特别难过,仿佛有人用一把刀子在狠狠地捅她的心。因为阿悍一入葬,从此以后她真的要永远跟儿子天各一方了。于是,李太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一旁婢子们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太后,她们索性什么都不言,直接跟着太后一起放声大哭。
瞬时,哀嚎声盖过了尾车乐工们演奏的哀乐,甚至盖过了此刻伶人们正唱着的屈子谱写《招魂》的曲调声。顿时,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彻在林道上。听此,公子负刍长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跟自己同辇而坐的弟弟王子犹,见他沉着小脸,瞪大着眼睛,泪水在他的眼眸中打转,一副努力遮掩悲伤的样子。
负刍轻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宽慰道:“唉,阿犹,大王去世了,现在谁都很难过。你想哭就哭吧,不会有人笑话的。你就别忍着了,忍着只会让自己更难过。阿犹,虽然我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接触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但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亲兄弟。阿犹,你不用跟我太见外了。那个有些事情,我不知道太后是如何跟你说的,但是请你放心,为兄这次回来,真的只是吊唁王丧。仅此而已,别无他想。”
“大哥,你误会了。我没有跟你见外过,我也没有难过,更没有想哭。我年纪小,但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对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有自己的判断。兄长,母亲是母亲,我是我。我跟她的看法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和项将军的忠诚。”王子犹回答得很快,语气也很坚定,但是他脸上的表情根本不是他说得那样不难过,而是一副悲伤到家的样子。
“嗯,我知道了。阿犹,这么懂事,以后一定能成一个好君上的。”负刍看着王子犹一副要强的样子,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话,直接从衣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了王子犹。王子犹推手道:“不用了,我真的没有想哭……想哭……哭。”
说着,王子犹的泪水便从眼眶里流了出来。负刍轻叹了一声,将帕子丢给了王子犹,劝道:“阿犹,其实男儿哭也没什么的。遇上王丧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是难过。”
王子犹忽然愤怒地将帕子搓成了一团,重重地丢到了地上,瞠目道:“不,我难过不是因为王丧。大王虽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但他在世的时候,很少跟我这个弟弟交流什么事情。他和我的关系,可能跟大哥你也差不多。我现在难过是因为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眼睛里只有那个当楚王的儿子!根本没有我这个当王子的小儿子!”
“阿犹,你言过了。子不言父母之过。何况,现在是王丧,我想太后也只是因为……”
未及负刍把话说完,王子犹直接插语道:“只是因为什么?因为忙于王丧的事情而太过悲伤到顾不上我这个小儿子?不,不是的。大哥,你刚回楚国,许多事情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母亲并不是只有这一段时间才偏心哥哥的,她一直都偏心哥哥。我做什么事情,母亲几乎都没有满意过,她成天就知道因为哥哥而训责我。她待我还不如舅父待我好。起码舅父从不训责我!在母亲的眼里,哥哥他做什么错事也都是对的,也都是好的。我做什么都是不对。可是,哥哥他真的这么好吗?他真是明君,又怎么会复古礼搞人殉呢?真是明君,我们楚国现在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政由外戚呢!”
“这君臣自有定数……”负刍被王子犹这番话给惊到了。顿时,他感觉有些无言以对。一来,他真没有想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政由外戚这样的话。这话说着不中听,但是就眼下的情况来说,倒算是总结到位。关键一个十岁还要依靠着李氏外戚支持的孩子能说这样的话。这着实令人瞠目。二来,他也真没有想到李太后竟会跟他母亲孟嬴夫人一样厚此薄彼的人。在负刍的记忆里,这位姿容妖冶的小后母是一个很偏爱自己孩子的人,是一个可以为自己孩子上位而不择手段的人。
王子犹泪目道:“君臣自有定数,长幼也自有定数。所以,我就该是那个倒霉的出气包,谁让我不是母亲的长子,不是楚王。大哥,前几天定谥号,我不过是散朝后,说了一句,其实幽字为谥没有很糟糕。毕竟,按着谥法,蚤孤铺位也可以曰幽。就因为这句话,母亲她训了我很久,还说哥哥会得恶谥有我一半的责任。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哥哥在位中中不君的行径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得恶谥有我一半的责任?实不相瞒,我现在很难过,是因为母亲……”
说到母亲的时候,王子犹顿了顿,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哼唧道:“母亲现在哭得那么伤心,回去以后,她多数又会因为哥哥下葬的事情而无端训责我了。实话说,我现在的难过,因为惧怕无端的训责,是因为惧怕母亲。大哥,我跟你说这些,你能理解我吗?”
“我……”负刍有些语塞,他听王子犹之言,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自己的母亲孟嬴夫人生前总是对他说得那些话。负刍,你真是一个孽债,我当初若不是因为怀了你,大王也不会拦着不让我下车找丢失的阿启,我的阿启没了,有一半是你的责任……
王子犹哀叹道:“唉,大哥,你不会理解我的。因为你的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不像我的母亲有二个儿子。唉,我就多余,不该跟你说这个!”
“不是,阿犹,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哭是没有用的。有些事情,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怎么说呢,人的一生有很多事情无法选择,只有默然接受。太后,或者之前有所偏向,但她终究是你的母亲。何况,那些事情也都过去了,现在她只有你一个亲生儿子了。我想她不会再过多的训责你了。阿犹,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不要太计较过去的事情。你还年轻着呢,未来的路还很长。未来肯定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在等着你。你就不要抓着过去的事不放了。何况,父母也有父母的难处。”
负刍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像失去重心一样向左侧倾斜了过去。正当负刍想要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隔着车帘传来了驾车的御手最后的撕喊声,“有贼人!”随后,那个喊话的御手便被人一箭穿喉了,他顺势后仰向下压了下去,车帘一下子就被他给压掉了,他整人翻倒到了车厢内。王子犹看着地上被一箭穿喉的御手死不瞑目的样子,他瞬间害怕地躲到了大哥的怀里。负刍下意识地警惕按住了腰际的宝剑,准备随时拔剑。这时,王子犹在他的怀里簌簌发抖道:“大哥,我好害怕!”
负刍似安慰地拍了拍王子犹的肩,道:“阿犹,别怕。有大哥在,大哥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时,车外已经乱成了一团。负刍他们所乘坐的辇车前排的另一个御手也被人杀了。贼人直接就闯进了车内。正当贼人提刀向王子犹砍去的时候,负刍忽然迅速地抽出宝剑,一剑刺穿那个贼人的心脏。在那个贼人倒下去的瞬间,他的血溅到了王子犹的脸上。接着,王子犹整个人都被吓得呆住了。而负刍见前排的御手都死了,心想马车不能没有御手,没有御手的话,车马就没了方向。没有方向,那就会变得进退两难。
于是,负刍将自己的宝剑手把手地交给王子犹,道:“阿犹,你拿好这把宝剑,以备不时之需。我先去驾车了。”
王子犹默然地点了点头,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明显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阿犹,别怕。万事有大哥在,只要我活着在前排,便不会让贼人进来。宝剑,只是备不时之需。”说罢,负刍拾起地上那个贼人的剑,便起身去到前排驾车了。到了前排之后,负刍发现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景氏的大宗嗣子和项氏的大宗嗣子已经各自带着披甲的私卒将车队后排的局面控制住了。不过,他们把保护对象的重点放在公子负刍的身上。
召平见负刍出来驾车,策马迎上,关心道:“公子,您没事情吧?要不我替您驾车吧?”
项氏的大宗嗣子亦策马从负刍的另一侧追了上来,严肃道:“不,公子,还是让无忌我来替您驾车吧。从秦国来的人靠不住。这一波贼人还不知道跟他们有没有关系呢!”
召平瞠目看着对面以留着一字胡的年轻人,愤愤不平道:“喂,你说什么话呢?我从秦国回来怎么了?我从秦国来,我就是秦谍了?你把景氏都想成什么人了?再说,今天这档子事情还没有抓到哪个活的贼人进行讯问,你怎么知道这事情就一定跟秦谍有什么关系?”
“哼,我不叫喂,我叫项无忌。说到讯问,我就纳闷了。没有进行的寻找讯问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事情就一定跟秦谍没有关系呢?景君,我可没有把你们景氏都想成秦谍。我呢,只是怀疑您,因为如今这些景氏的族子当中,大概就属您在秦都咸阳住的最久了。另外,我这些时日从外面回来,也从家父那里听不少景君你刚到我们楚国的光荣事迹。”说到光荣事迹的时候,项无忌故意提高了声音,道:“那些事情真是光荣得让人不得不感动至深到了惹人怀疑的地步啊!”
正当召平想要反驳的时候,负刍正色道:“够了,你们两个人别为这等事情吵架了。我呀,不用你们的帮忙,驾车这等小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们有空在这儿拌嘴,还不如都去车队前排看看太后那里的情况!”
“公子,车队前排自有令尹安排。其实,我觉得令尹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这点贼寇,我想令尹他终是有办法的。何况,公子,您好心多管,事后别人不一定念及您的好!”
召平附和地点了点头,“也是哦。”
负刍忽然怒气道:“这不是念不念好的事,这是责任。为臣者当以保卫君上的安慰为重。如今太后是君上,不管怎么说我们也都当保卫!有令尹在又如何?这次令尹在车队的前行卫队没有安排多少卫士,他安排的多都是一些礼仪乐工出身之徒。他们怎么可能保护得好太后呢?你们别磨蹭了,赶紧去前行!再来,太后和令尹现在亦是楚人,保护他们也是你们这些楚将的责任!另外,我看那些贼人也是有备而来,他们的重点可能不在车队后侧,而是在前排或者中排。”
“是,我们这就去!”说罢,项无忌和召平互相嫌弃地瞥了一眼对方,便策马跑到了车队前排。结果如负刍所言,那些贼人们的重点确实在车队的前排和中排。好在项无忌和召平从后排赶上也算是及时,正好赶上了黑衣人的队伍正面的大举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