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六博难掷
柳馥2019-05-26 20:064,039

  于是,当马车到景府的门口,季芈将自己要好的姐妹送下车之后,她立刻就回到车中,下令车队的御手们重新启程回项府。这一回到项府,季芈更是顾不上让人传报,便气冲冲地直奔正堂去找项燕问话。结果嘛,也是好巧不巧。季芈一进屋,便撞见项燕正带着儿子项伯在玩六博棋。

  见此,季芈当即怒目地呵斥道:“项燕,你在干什么啊?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这个当父亲的人,竟然带着自己的小儿子玩六博棋!六博棋是孩子该玩的游戏吗?我出门前,你怎么答应了我的?你说,你会替我好好都督促项伯做作业的。你督促孩子做作业就是督促好孩子玩六博棋嘛!”

  “夫人,您怎么这快回来了!”项燕惊得将手中要投掷六根箸都撒到了地上。

  季芈忽然压住了火,假意微笑道:“夫君,我回来让你很失望吗?”

  “没,没有啊!我怎么会为这个事情而失望呢?您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个,夫人,您听我说,我带项伯玩六博棋并不是单纯地在玩游戏。其实,我是在用下六博棋的形式来间接地教他算术。”项燕回答得很快,语气听起来也很果断。

  季芈保持假意的微笑,柔声道:“哦,夫君,原来是这样啊,那敢情是我错怪了你呀!”

  这时,一旁的项伯看着地上的六根箸,谨慎地掰着手指数了一数箸上面的点数,一脸天真地喜悦道:“父亲,您这回只投掷出三个点。三个点只能走三步,您的棋只三步的话,是肯定吃不到我的枭棋的。那这一局还是我赢。父亲,说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按之前的约定,您输了,可得替我做作业啊。”

  项燕脸色煞白道:“夫人,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得那样的。”

  “我听你解释什么?那不是哪样啊?夫君,自从你当上我们楚国候正,你的演技真是越来越来好了啊!遥想当年你娶我的时候,那可是一个单纯诚实的好青年啊。我记得那会儿你说一句不实之言,你说话的时候都要犹豫一下,跟着有时你的脸还会不自觉地红起来。现在好了,你睁着眼睛编瞎话,不仅不带半点犹豫,就连脸也不知道红了。唉,你和你儿子现在确实不是在单纯地做游戏。单纯的玩游戏,哪有下注的啊!最可气的是,这注竟然还是替儿子写作业?”

  说着,季芈沉下了脸,冷笑道:“呵呵,夫君啊,平时你在我这儿总是说自己这忙那忙的,真心是顾不上家里的琐事。我说项将军,您怎么这么有时间跟儿子赌六博,还有时间给儿子代写作业啊?”

  “夫人,这事儿我……我错了。对不起,望您原谅。我向您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带项伯玩六博棋了。”项燕毫不犹豫地俯身向季芈拜了一礼。

  季芈一脸不领情地言道:“免了吧。我当不了项大将军您这一拜,更当不起您的夫人。您到现在只承认自己带儿子玩六博这一桩错事啊。可见,您对我压根就没有多少真情实意!”

  “啊?”项燕茫然道:“夫人,天地良心,我对您绝对是真心的,而且绝无二心啊!”

  季芈哼了一声,怒目道:“说得好听。项将军,您真如您自云得那般真心待我的话,那我倒要问问您了。幽王下葬的那天发生了硃英行刺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回来不跟我说?”

  “哦,原来夫人您气的是这事情啊。”说着,项燕睨了一眼项伯。顿时,项伯忽然机灵自觉地跪地拜礼道:“父亲,您别看我!天地良心啊,我对东皇太一发誓,我真的没有跟母亲告过您的黑状!”

  项燕轻拍了一下额头,叹气道:“儿啊,为父没有不信你啊。既然你没有说,那你现在也就不要说了嘛。”

  “呵呵……”季芈冷笑了一声,呵责道:“我说嘛,怎么好像全楚国的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不知道,还要孟芈大姐来告诉我这事情儿。敢情你们父子早就都串通好了瞒我的事情呀。看来这事情啊,无忌他也有份!”

  项燕长叹了一口气,伏地拜礼道:“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就不要怪孩子们了。这事情是我招呼他们不要跟您说的。但是,夫人啊,我这么做也是出于好心。这不,也是怕您知道了这事情,为了孩子们担心嘛。其实,这件事情说大是挺大的,但是也没大家谣传那么严重。硃英行刺这事情当即就平息了,硃英本人当场就被擒获伏法了。”

  “可不嘛!这事情若不是当场就平息了,你能瞒着我到现在吗?哼,说起来我听孟芈大姐说咱们儿子无忌还是那个事件中的功臣呢!”说着,季芈忽然扬起了嘴角。项燕道:“那是您教子有方。”

  季芈忽然又沉下脸,道:“哎呦喂,教子有方,我哪有夫君您教子有方啊。你能让儿子配合你,跟你合起伙来骗我,竟然把硃英行刺这么大的事情瞒了我两天有余。今天我回来之后,你也还没有第一时间跟我坦白。外加,今天这六博棋的事情还骗了我一回。项燕,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可以,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说,是不是三十年过去了,你把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对我起誓都给忘光了?”

  “没有,那是绝对没有。项某绝对不敢忘记当年对夫人您起誓。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要罚就罚吧。”项燕的神情看起来特别严肃认真的。

  季芈挑眉道:“要罚就罚吧。哼,夫君,这可是你说的啊!大丈夫说话可要算话!”

  项燕爽快道:“那是当然啊!我绝不食言。”

  “呵呵,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夫君,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六博棋,那你就这里一个人玩六博棋投掷箸好了,直到你投掷出十六个点一百回。”

  季芈的话音刚落,项燕便瞠目道:“夫人,这惩罚太夸张了吧?这要投掷到猴年马月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夫君,你要是投掷不出十六个点一百回。你就不要回卧房睡。什么投掷出来,你什么时候回卧房睡。另外,我们家现在客舍也没空房了。你呢,要是晚上觉得累了,熬不住了,你可以去你的王卒军的狱房里去睡觉。”季芈说罢,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项伯忽然举手,怯声道:“母亲,我可以回屋写作业吗?”

  季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道:“项伯,你还知道写作业。我当你就知道玩,就知道跟你父亲一起玩六博棋呢。你的作业前面不是说了,由输掉六博的父亲代写嘛。诚如此,你还回屋做什么作业?我看你就在这里,跪在这里,看你父亲掷出十六个点一百回好了!”

  项伯忽然伏地拜礼,哆嗦地怯气道:“母亲,这可万万不行啊。您这不是置儿子于不孝。儿子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遭这样的罪呢!”

  “呵呵,我真是没想到伯儿你竟然是这么孝顺的孩子。你和你父亲合着伙来骗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孝顺呀?好啊,既然你现在说不忍心看你父亲遭这样的罪,那好吧,我成全你。项伯,你就在这里陪着你父亲一起掷出十六个点一百回好了。哦,不,不是掷出十六个点一百回,而是掷出十六个点二百回。因为你们是两个人。”说罢,季芈转身也不回地走了。

  见此,项伯扑闪着明眸,弱声道:“父亲,现在这可怎么办好啊?十六个点本就很难掷出的,何况要掷出十六个点二百回。难道我们今晚真要在王卒军的狱房里过夜了吗?”

  项燕一手扶额,一手轻拍了拍项伯的小肩,叹气道:“儿啊,别傻了。王卒军的狱房是想去就能去的吗?我们现在哪儿都去不成。我以这三十年跟季芈朝夕相处的经验来判断,你母亲现在多半已经派人守在门外了。虽然门外的人,我要撤去也是可以的,但是,咱们还是走不了的。”

  项伯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咱们现在要是真走了,你母亲肯定会知道的,她也肯定会更加生气的。到时候就更难收场了。王卒军的狱房只能躲一时,但躲不了一世的。咱们总是要回家的。以你母亲的脾气,到时候还不定怎么罚我们呢!另外,你指望我们互相打马虎。因为以你母亲平素查我的习惯,现在隔墙无耳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看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掷箸吧。”

  项伯忽然真的哭了出来,“我的东皇太一啊!咱们老老实实地掷箸,那十六个点二百回得投掷到猴年马月。父亲,您跟母亲这样生活三十年这么久,你真的不觉得心累吗?”

  “儿啊,我都说了隔墙有耳。你就不要问我这种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好不好?至于说掷箸嘛,那就是一个概率的事情。十六个点,多掷几回总能掷出来的。十六个点二百回,也就是多多多掷几回的事情。唉,老子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儿啊,你有哭的时间,埋怨的时间,不如快点动手掷箸吧。”说着,项燕面无表情地拿起来六根箸,掷出了自己的第一把。结果,非常走运,第一把就掷出十六个点。

  “哇,父亲,您好厉害啊!”

  “没有,只是运气而已。掷出十六个点二百回,始终是其路漫漫的事啊。”此刻,项燕表情毫无波动,而项伯仿佛从中看到了希望,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拿起来地上的六根箸掷出了自己的第一把。结果嘛,自然没有项燕刚才那一把走运,只掷出十个点。顿时,项伯脸上的希望又化成了失望。

  项燕沉色道:“儿啊,运气这种事情总是此一时彼一时。靠运气定胜负,胜没有可值得骄傲的,败也没什么好失望,因为这根本说不了实力。靠运气胜了也只是侥幸。做事不能凭侥幸是得不偿失的。再者,我们现在也不是玩六博,只是做任务,做一个掷出十六个点二百回的任务。要达成这个任务,可能需要掷出一千回或者两千回或者更多。总之,这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任务,一个惩罚。项伯,你这孩子要放正心态去做,不要想太多有的没的事情,更不要抱有侥幸的心理。”

  项伯低头,撇着小嘴,轻声道:“父亲,您让我们帮您瞒着硃英行刺一事的时候,是不是也抱有侥幸的心理。”

  “这……”项燕默然了一会儿,揽须道:“唉,这不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嘛。儿啊,你母亲这惩罚其实也挺好的。正好给我你留了三个警示。一来,千千万万不要对女人说谎,哪怕你不是出于恶意,也不要对她说谎,尤其是像你母亲这样的极其富有洞察力的女人。二来,不要浪费时间在玩游戏上,尤其是博运气的游戏上。三来,做人做事要脚踏实地,对任何事情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项伯,你知道了吗?”

  项伯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父亲。”此刻,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甘愿。

  “知道了就好。来,给你。”项燕将散落地上的六根箸拾了起来递给了儿子,“好好掷箸,不要闹情绪。”

  备注:六博是先秦的一种流行的游戏,玩法有点复杂。简而言之,就是一种掷骰走棋的游戏。只不过先秦时代,玩这个游戏投掷的东西不是骰子,而是六根箸或者两个茕。茕的造型跟后世的骰子造型蛮像的。

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穷则变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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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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