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夜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闷得有些发黑的黛蓝色变成了微微发亮的靛青。天空上已经看不见什么星星了,唯有明月还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中。只不过,现在的明月看起来已经没有午夜时那么亮堂了。这不仅是因为现在漏壶的水已经快要涨寅时标刻上了,还因为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今天是新王继位举办大典的重要日子。所以,整个寿春城中的世卿们为了参加这一大典,他们不得不就早早地起来做准备。
此刻,寿春城里的灯火要比天上的月光看起来亮堂多了,最亮堂的地方莫过于螽斯宫。螽斯宫的正殿内,婢子和内小臣们正在小心认真地做着清扫的工作。眼看正殿快要清扫完了,这些人的脸上无一不露了欣慰的笑颜。这时,王子犹穿着鞋就疾步跑进了正殿,口里不断地嘟囔着,“不要,不要,我不要穿这件衣服!你们也不要追我了。我真的不要这件阿兄留下的旧衣服和冠冕。这是死人的衣服。你们不要捧着一套晦气的衣服靠近我!你们不要靠过来了……”
说罢,王子犹一溜烟地跑到正殿后面供大王在散朝后临时休息的兰阁内。而正殿内那些负责清扫的婢子和内小臣看着地上王子犹跑过后,留下的一长串带土灰色的鞋印,顿觉自己整整两个时辰的努力在瞬间化作乌有。但是,那又如何末呢?这是即将继位的新王弄脏的。于此,作为臣仆的他们一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们又开始重新清扫了。其实,现在这些人并不是最无奈的人。
最无奈是刚才追着王子犹一起到兰阁的几个内小臣,他们现在满脸无奈地跪在兰阁的青石地上,双手高举着冕冠和冕服,提着鸭嗓子,哀声道:“大王,这冕冠和冕服都是新的。我们怎么敢用旧的冕冠和冕服来糊弄您呢!再者说,先王的旧物装箱随着先王一起下葬了呀!大王,求求您,别为难我们了。现在都快要到寅时了。寅时一到,离开朝的时间就不远了。今天可是举办登基大殿的重要日子啊!这事情是断断不能耽误的啊!若是出了差错,太后一定让人车裂了我们。大王,求求您快一点换上冕冠和冕服吧!”
“你们求我?为什么还要骗我呢?你们说这不是阿兄留下的旧物,为什么这件衣服上的图案跟阿兄生前常穿的那些衣服上的图案是一模一样的呢?”王子犹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眼前跪地的内小臣们。
内小臣们一脸茫然地互看了对象一眼,焦急地解释道:“回禀大王,我们真的没有骗您啊!这冕冠和冕服真的都是新做的。冕服上装饰的图案从来都是大同小异的,看起来相似是很正常的事情啊。按着周制,天子戴得冕冠上应垂坠十二个旒,穿得冕服上应有十二种纹样,分别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诸侯们的服仪相较于天子的服仪,应按礼减三。至于图案方面,真的都是大同小异的。加也好,减也罢,怎么变也都是那个十二个纹样。”
“十二个纹样?这是天子的形制。可是,诸侯不是应该按礼制做减法吗?”王子犹将目光投降了一个高举着冕冠的内小臣,他数了数冕冠上应垂坠的旒,愠色道:“十二,是十二!你们还说没有骗我啊!”
内小臣们讶色地怯声道:“大王,什么十二啊?我等真的没有骗你啊!”
“冕冠啊!冕冠上有十二个旒!你们刚才说按着周礼,天子戴着冕冠上应垂坠十二个旒,诸侯们的服仪应按礼减三。那诸侯的冕冠上垂坠的旒应该是九个才对啊。不,应该说如果眼前的冕冠是按着礼制新做的话,那冕冠上应该垂坠九个旒才对。因为我从来都吩咐让你们制作过十二个旒的冕冠。你们依礼制行事,那眼面前的冕冠不当有十二个旒才是。这十二个旒的冕冠分明是阿兄的旧物!我记得阿兄的生前常戴的冕冠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记得,记得……”
王子犹反复反复地念叨着记得,他的表情从愠色变成了痴愣,好像他现在已经不记得,那句记得后面自己想要说得话了。
见此,内小臣们无措地面面相窥了起来。他们的心里一方面想要开口做解释,另一方面他们又怕自己冒然开口的时候,大王忽然又记得后面的想要说的话,那自己岂不是打断了大王说话嘛。就眼面前的情况,自己打断大王说话,岂不是要给自己找来祸灾。当然,他们一直不解释,大王一直这样拖延下去,太后来了,他们也会大祸临头。因为时不待人,到了大朝会开始的时间,大王要是还没穿戴好,他们一个个都难辞其咎。
于是,领头的内小臣在心里权衡再三后,他只好硬着头皮地开口,解释道:“大王,按着周礼呢,诸侯们的冕冠上确实应该是垂坠九旒,周天子的冕冠上才能垂坠十二旒。但是,现在周天子已经没有了呀。数十年前,秦昭襄王迁周天子家的九鼎迁至咸阳之后,大周就已经彻底彻底地灭亡了呀。如今的天下早就没有了天子,诸侯们的冕冠上也早就开始垂坠十二旒了。大王,这垂坠十二个旒的冕冠并不是先王才用,先君考烈王生前戴的冕冠上也是垂坠了十二旒的。大王,这冕冠真的是新的,衣服也是。”
说着,领头的内小臣便向那个高举冕服的内小臣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将冕服展开。待那人将冕服展开后,领头的内小臣又开口道:“大王,我们真的没有骗您。您看看这衣服的尺寸,冕冠的大小。大王,先王长您近十岁,他生前用的衣服和冕冠都不是这个尺寸啊。您再看看冕服上金银线的成色和冕冠上装饰的珍珠的成色,都是这么亮泽。这显然也不可能是先王十年之前留下的旧物!大王啊,这冕冠和冕服真的是婢子们为您新做的!”
“哼呵呵……”王子犹在一阵痴笑之后,沉色道:“新的?我记得,记得阿兄活着的时候,我又问过他,为什么他的冕冠上垂坠的旒有十二个,而我的冕冠上垂坠的旒只有九个?阿兄说人臣都只配用垂坠九旒的冕冠,只有人君的冕冠上才能垂坠十二旒。我说,不,不是这样的,按着周礼,只有天子的冕冠上才能垂坠十二旒,诸侯的冕冠上应该垂坠九个旒才对。然后,阿兄说,对啊,诸侯不过是天子之臣,人臣当然不配用十二旒。我说,不对啊,阿兄,您不是天子,我不是诸侯。我们现在的冕冠都越制啊!再然后……”
说到再然后的时候,王子犹忽然又笑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沉下脸,道:“阿兄打了我,他让我闭嘴。他说他是楚王,楚国的事情由他说了算。如今,他死了,我是楚王了,该由我说了算了。你们拿来冕冠和冕服都是按着阿兄生前的喜好和他订的服仪要求去做的,之前并没有问过我这个新君的意思。这难道不算是欺君吗?再来,阿兄都已经入土了。现在你们按着死人的喜好和过时的服仪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就不是旧物了呢?这样的旧物难道不晦气了呢?”
“晦气?这……”领头的内小臣被王子犹问给问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原本以为小王子躲着囔着不要穿这衣服,只是因为小孩子任性又爱多想,看着衣服上的图案跟先王的旧物相似,就以为那是先王的旧物。外加,近期时日来,宫中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些关于考烈王、幽王和太后的流言蜚语出现。这流言蜚语涉及到的事情呢,是好的和不好的都有。在不好的事情当中,还涉及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鬼魅邪说。所以,他猜想王子犹可能从宫人的口中听到了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才会如何抗穿这套冕服吧。
而今听王子犹说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把眼前这个即将继位的十岁孩子想得太简单了。敢情这孩子不愿意这套冕服,不愿意戴这垂坠十二旒的冕冠,是因为新君继位,当有新气象,用新的制度。想到这里,领头的内小臣看着王子犹不由得流露出又惊又敬的眼神。因为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宛如成人一般地想问题,这着实是令人惊奇的。关键,他还没正式继位,他就想要一改先王订下的规矩,足见这孩子心中怀揣的梦想是不小的。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有雄心壮志,岂不令人敬佩。
然而,惊奇、敬佩之余,那个领头的内小臣心中更多是担忧。因为,无论王子犹心中的想法有多多,有壮丽,他终究是一个十岁未行冠礼的孩子。他即使当上了楚王,楚国的事情也不是由他说得算的,而是由临朝称制的李太后说得了算。换言之,王子犹的梦想最终能不能实现,其实不取决于他,取决于李太后。而现在王子犹说的话和表现出的态度,显然是会触怒到李太后了。
一来,因为李太后偏爱先王这个长子,她素来容不得被人说这个儿子的不是。二来,王子犹还没有亲政就想要一改先王订立制度,这是明摆着在挑衅太后的权威。于此,太后恐怕就更不会让步了。这样一来,王子犹离他的梦想也恐怕只会越行越远,搞不好他和太后的关系也会越来越僵的。其实,上回从下葬幽王的陵地回来,王子犹和太后的关系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疏远了。
想到这里,领头的内小臣又不由得替王子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见此,王子犹愠色道:“你叹什么气?我说的话,你们没有人听见吗?还是你们一个个都故意装作听不见呢?你们拿来的冕冠和冕服都是阿兄喜好的形制,都是他的旧物。我是不会穿戴这种东西的。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说,你们真想要不耽误大朝会的话,还是赶紧去把冕冠和冕服换成诸侯当穿的形制再拿过来吧!”
领头的内小臣犹豫了一下,叩首道:“大王,恕罪是下臣等人的错。但是,现在的诸侯们在登基、祭天、会盟等大型的典礼仪式上穿得冕服和头戴得冕冠,几乎都是同周天子差不多的形制了。这不是先王如此,先君考烈王如此,其他诸侯国的国君也都如此啊!大王啊,登基的典礼上,不仅云集了楚国世卿们,还有秦国、齐国等诸侯派来问候观礼的使者,您若是戴着只垂坠九个旒的冕冠出现的话,那么其他诸侯国来的使臣们会怎么看我们楚国呀?”
听到这里,王子犹忽然蹙起了眉头,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愠色了,像是有些动容的样子。见此,领头的内小臣继续劝谏道:“再者,大王,这新的冕冠和新的冕服都是太后令人精心制作的。您不穿的话,岂不是辜负了太后的心意嘛?大王,下臣读书不多,但是我听说周礼最是讲究孝义的。您既然有心尊于周礼,那么您又何不顺一下太后的心,穿这身衣服去参加登基大典呢?这样一来,您既全了孝义,又尊了周礼,还在世卿们和其他诸侯们派来的使臣面前展现了新君该有风采。这是一举三得啊!”
备注:(1)先秦时期,入殿是不能穿鞋也不能穿袜的。《左传》里有一个故事,说是卫出公宴请朝臣的时候,有一个叫褚师的大夫,因为自己有脚疾,所以他就穿着袜子入殿了。后来,他因此被卫出公削去了一个封邑。其实,这个规矩后来也延续挺久,也挺广泛的。至于司马迁《史记》的时候,出现这么一个词,叫“赐带剑履上殿。”没错,汉代穿鞋入室也一样是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