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一举三得?你可真是会说话啊!话说你这么明白孝义二字,又为什么要进宫当寺人呢?孰不知,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王子犹这话一出,立刻就呛得领头的内小臣面露愧色地哑然了,而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内小臣一脸难堪地将头低得更加低了。
王子继续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不懂什么叫孝。孝跟孝是不一样的。最是好周礼的儒家大圣人孔子,他将孝分为五种,一是天子之孝,二是诸侯之孝,三是卿大夫之孝,四是士之孝,五是庶人之孝。天子之孝,是施德于天下百姓,并让天下百姓尊其礼从其法度!诸侯之孝,是制节谨度,是能守住一方之土,让一方的百姓能有和睦太平的日子过。卿大夫之孝,是能恪守先王的法度,守住爵禄和宗庙,使家族世代兴旺。士之孝,跟卿大夫之孝差不多,只不过士要守的爵位没有卿大夫爵位高罢了。至于庶人之孝,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一种!”
说着,王子犹忽然了瞪大眸子,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又狰狞了起来,“我要是穿戴你们拿来冕冠和冕服去参加登基大典,是顺了母亲的心意,全了庶人之孝。但是,全了庶人之孝。,就是尊了周礼吗?难道周礼一书里讲了尊庶人之孝的内容吗?怎么全了庶人之孝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僭越礼制?我虽不是天子,但是我也不是庶人!我作为一个诸侯,为全庶人之孝,身穿着僭越礼制的冕服,头戴着僭越礼制的冕冠,出现在登基大典上,你们觉得这样做合适吗?像话吗?有体统吗?”
跪在地上的内小臣们惶恐地低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王子犹。
“我问你们话呢?你们怎么不回答?”王子犹指着跪在前排第一个的领头内小臣,愠色道:“你刚才不是很会说话吗?现在怎么不说呢?你跪在第一排,应该是听得最清楚的人了吧!说话啊!回答我啊!”
“下臣……”被点名的内小臣惶恐地拜礼道:“回禀大王,是下臣见识短浅,思虑不周,把言差了!但是,现如今的诸侯们在大型的典礼上,真的都是穿着秀有十二章的冕服,头戴垂坠十二旒的冕冠……”
未及领头的内小臣把话说完,王子犹怒目地打断道:“哼,你的意思是天下的诸侯们都在僭越礼制,我不僭越,按着礼制来行事,就是错咯?”
“不,不是,下臣没有这样的想法,也绝对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这冕冠和冕服都是太后让人准备的。您不穿的话,太后一定不会高兴的。大王,何必在登基大典上,惹得太后不悦……”
领头的内小臣说到不悦二字的时候,他注意到王子犹原本满是怒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动容。但是,这份动容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看起来像是收住了怒意,又像是将怒意转化成了一种忧怨。
王子犹默然了一会儿,又有些痴狂地苦笑道:“呵呵呵,不高兴?她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我不像阿兄那样僭越礼制吗?还是因为我不是阿兄呢?我不是她偏爱的长子呢?我告诉你们,今天没有九旒九章的服冠的话,这登基大典,我就不去了!”
内小臣们纷纷被王子犹的话,吓得哆嗦了起来,顿首道:“大王,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穿这种僭越礼制的服冠去了,也只是一个笑话!与其让楚国的世卿大夫,让别国的诸侯派来使者看我像一个傀儡任人摆布,我还不如不去呢!”说着,王子犹表情狰狞地将内小臣高捧着冕冠和冕服都打翻到了地上。
接着,王子犹一边脚踩着地上冕冠,一边忿忿然地说道:“哼,当诸侯王,做一国之君,我连自己穿什么,戴什么都不能做决定的话,那我当这个诸侯王有什么用?又跟傀儡有什么两样?我不要当傀儡呢!当傀儡的话,那还不如不当这个王呢!对,不当了,我不当王,不当……”
内小臣们看着王子犹如痴魔一般反复念叨不当王这类的话语,他们纷纷被吓得愣住了。这时,领头的内小臣忽然缓过神来,他面带惶恐地叩首道:“大王,是臣等错了。您息怒啊,我们这就去给您找九旒九章的服冠。”说罢,他赶紧向其他内小臣们使了一个眼色。接着,其他内小臣也纷纷拜礼附和了他的话。
而王子犹现在似乎已经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了。所以,他没有回应,只是苦笑着挥了一下。见此,内小臣们赶紧拜礼退下了。离开兰阁之后,这些内小臣们当然不会去给王子犹找什么九旒九章的服冠。因为真这样做的话,他们一个个都会被太后重责。所以,这些人一离开兰阁,就立刻去螽斯宫的后殿向李太后回报了王子犹的情况,并将王子犹拒绝参加登基大典的事情也一五一十的跟李太后回禀了。
听完内小臣们的陈述,正在梳妆的李太后气得直接将妆台上的铜镜推到了地上,怒目圆瞪地言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像话啊!怎么这么不懂事啊!简直荒唐到家了!他不想当国君,有的是想当国君的人!他不想当可以啊,大不了我重新……”
未及李太后把立说出口,一旁的李园立刻沉声道:“少儿啊,你差不多得了。你跟十岁的孩子,置什么气啊?小孩子不懂事是常情。”
“可是,他也太不懂事了!我们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在这孩子的身上,他怎么就一点儿好歹也不识啊!我看这孩子简直跟那个老……”李太后说到老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情,转而令殿内的婢子内小臣都先且退下。
待这些人都离开后,李太后方才复言道:“我现在越看阿犹越觉得这孩子的个性跟那个比黄歇还多疑的老东西熊完,简直是像透,像透了!”
说着,李太后的表情从气愤变成了怨恨,“早知道这样的话,当初我们还不如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浪费心力花,要不是为他登基做铺垫。我们也不用阿悍的名义搞殉葬来除异己的话,那么的话我的阿悍现在一定会有美谥的!”
李园扶额叹气道:“唉,少儿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第一,直呼王名是很失礼的行为。你就算现在是太后了,但这样直呼考烈王的名字始终是失礼的事情。第二,阿悍都已经下葬了。有些事情过去了,你就不要再多说了。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你总是喜欢拿阿犹跟阿悍来做比较,其实你这样的做法,真的很没意思。他们都是你生的孩子,还是尽量一视同仁的好。”
“不一样!”李太后忽然搂住李园的脖子,附耳轻语道:“李君,你知道的,他们的父亲不一样。我从都不爱熊完这个老东西。当初如果不是为了你我的未来和阿悍的未来,我才不会真正地委身给黄歇、熊完这两个老东西,尤其是熊完这个老东西,他简直是我见过的人最多疑。不,他不仅多疑,而且还很猥琐。现在想起来他的样子,我都觉得恶心。这样的恶心死老头竟然能当楚王,难怪楚国会越来越差。”
李园一脸尴尬地低语道:“少儿,我对不起你。但是,现在阿犹是考烈王的儿子。这对我们才比较有利。毕竟,硃英那件事情过后,关于阿犹的非议很多。当然,关于我们的非议……”
李太后忽然用手轻轻捂住了李园的嘴,轻语道:“别说了,李君。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你往下又要说让我待阿犹好一点这类的话了。其实,我待这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啊。我是不喜欢熊完,甚至可以说我是厌恶这个死老头。但是,这些年来我真的没有因此亏待过阿犹这孩子。李君,就如你说的那样,阿犹这孩子毕竟也是我生的。而且他说不定,还有可能……”
说到有可能的时候,李太后顿了一下,表情玩味地摇了摇头,叹气道:“唉,还不说这个了。反正这些年来,我觉得自己是真心没有亏待过这孩子。阿悍死后,我和你为了这孩子也做很多事情,比如帮他压制公子负刍,扶他登上王位。可他呢?先是毁掉阿悍的葬礼,现在又来闹这一出。这算什么意思!哼,说起来这孩子呀,他其实从陵地回来之后,就一直跟我对着干。每每想到这里,我都觉得自己真是白生了阿犹这个儿子!他真是一个白眼狼,一点儿也不识好歹!”
李园轻轻挪开了李太后的手,蹙眉道:“少儿啊,待孩子要有耐心。有时候呢,你不要太把孩子的一些话和行为,太放在心上。别太跟孩子计较了。毕竟,十岁的孩子是很容易受到别人影响的。阿犹,现在这个样子吧。我看多数是他身边的那些人教唆出来的结果。要不这样吧,回头我们重新给他安排一些新的陪侍好了。对于十岁的孩子,耐心一点,好好教育,还是可以一点点把他的坏习惯给更正过来的。”
“嗯,我听你的,李君。”李太后点了点头,又一头扎进李园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李园顿了一下,忽然用特别深情地语气,说道:“少儿啊,一会儿的登基大典上,不能没有阿犹的出现。因为这是他的登基大典。他不出现的话,这登基大典就没法照常举行了。这样的话,不仅会让外面的人看我们的笑话,还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没法。眼下的情况,阿犹越早继位,越早正名,我们就可以越早地找机会敕令公子负刍归齐国或者限制他在楚国的活动。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早点断了项燕等人对公子负刍继位的憧憬。所以,今天阿犹的登基大典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这事情绝对不能耽误!”
“嗯,我知道了。李君,你是想让我现在赶紧去兰阁,去劝阿犹这孩子听话,乖乖地去登基大典,是不是?”
李园点头道:“是的,少儿。更准确地说,是要让阿犹穿着绣有十二章的冕服,头戴着垂坠十二旒的冕冠,去参加登基大典。因为现在诸侯们在举行大型的典礼仪式上,他们的衣装都是这样的形制。现如今,公子封君们才会戴垂坠九旒的冕冠,如果依着阿犹的想法,让他戴九旒的冕冠出现在登基大典上的话,那么这场登基大典就会立刻变成一个笑话。楚王穿着公子封君们的服冠参加自己的登基大典,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真这样做的话,就等于是在自己登基的第一天就自降身份!”
李太后点了点头,又将李园搂得更紧了,微笑道:“嗯,有道理。还是李君想事情周全。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少儿啊,你知道了,就不要磨蹭时间了。终究,时不待人啊。你看,现在窗外的天色都已经泛白了。我想应该差不多已经到寅时了。寅时到了,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少儿,你别忘了,卯时一刻,登基大典就要开始了。登基大典什么时候开始,这是择好的吉时。吉时是一分都不能耽误的。一旦耽误了吉时,吉就没了。刚登基就赶上一个不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说着,李园温柔地挪开了李太后留住他的手,摆出了一副不舍的样子,继续深情款款地劝道:“少儿,时不待人啊。等阿犹的王位坐稳当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情。我看现在你还是快一点去兰阁找阿犹吧。快点去哄哄这孩子,让他别瞎折腾了。让他乖乖地参加去登基大典,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好吧,我听你。”李太后一脸真心不舍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妆台前,拾起地上的镜子放回了镜架上。接着,她从妆台上粉盒里取出已蘸好粉的粉扑,对着镜子给自己补了一下妆。待妆完后,她又回头问李园,道:“对了,李君,你要不你随我一起去兰阁找阿犹吗?说起来,我觉得阿犹这孩子有时候听你的话,比听我这个亲母亲的话还要勤呢!李君,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这……”李园犹豫了一下,婉言回绝道:“这不合适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现在都寅时了。我要是跟你一起去兰阁劝阿犹的话,那么到了卯时一刻登基大典正式开始的时候,我岂不是跟你们母子一起从内宫门出来参加大典了吗?这让若是朝臣们看见的话,岂不是让人笑话嘛?我看算了吧。我现在还是赶在寅时三刻之前到棘门外群臣候朝的地方比较好。毕竟,现在流言蜚语多,我们还是谨慎一些好。”
备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是出自《孟子·离娄上》,联系下半句“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可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在原文的语境当中,跟生娃这事情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