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李太后越加生气地瞪大了眸子,怒声道:“阿犹,你不要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你哥哥阿悍,他在十岁的时候,就是比你这个孩子要懂事,要听话许多。他继位的时候,哪像你给我惹出来这么多事!这些年来,你除了会给我找麻烦之外,你还会做什么?”
“我……”王子犹想要辩驳,但是他又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母亲根本不会听他把说话完,也根本不会在乎现在他的想法和感受。何况,就算辩驳,他又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不想要成兄长那样的国君吗?还是说类似兄长这样不修德政,毫无作为的国君,根本不该是后世诸侯的榜样。
又或者更为直白地说,母亲大人啊,求求您不要再拿我跟兄长做什么比较了,好不好?兄长,也许是您膝下的孝子,但是他这样将楚国上上下下的大事都交给了外戚,自己悠哉悠哉不管事。这可绝不是什么明君所为!母亲啊,母亲,我不是不能像兄长那么听您的话,而是不能不像他那样当国君!因为像他那样国君根本就是一个失败的国君!母亲,《尚书·牧誓》上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母亲,您就非要当那个司晨的牝鸡,那个当称制的女主把持楚国上上下下的大事吗?您就非要把自己的儿子逼着傀儡,您才满意吗?
这些是王子犹想话说的话,但是这些话他不可能说。因为说了的话,只会换来母亲更加严厉的斥责,也只会让母亲更加生气,而现实则什么都不会改变。于是,王子犹含着眼泪,看着自己的母亲,什么也不说了。他静默的样子就像是一尊石像。
然而,李太后并没有因为儿子的哑然而变得沉默,她还是喋喋不休地训责着王子犹如何如何地不懂事,又如何如何地不及他的哥哥阿悍。
直到去后殿取冕服和冕冠的婢子们回来,李太后刚才停止了对王子犹的训责,转而用一种特别冷漠的语气,言道:“阿犹,你哥哥的冕服和冕冠都到了。阿犹,你也是十岁的人,虽然你没有你的哥哥那么聪明懂事,但是穿衣戴冠这样的小事情,我想不用别人来帮你吧?这种事情你应该可以自己做好的。阿犹,你别磨蹭了,你快点过来,把服冠拿去穿吧!登基大典,可是一刻都不能耽误的!”
王子犹眼神呆滞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向后退了三步。此刻,他看着那些婢子捧着的冕服和冕冠,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都是他的兄长幽王穿这套衣服登基的模样。可事实上,王子犹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一幕。因为他是楚考烈王的遗腹子。在他的兄长登基的时候,他还在李太后的肚子里。直到他的兄长阿悍成为楚王之后的一个月,他才出生的。所以,他不仅没有见过兄长穿这身衣服登基的样子,其实他的记忆当中,他的哥哥们从来都是大人的样貌。
跟着,现在王子犹脑海中勾勒出来的幽王岁登基的模样,与其说是幽王,倒不如说是自己。当王子犹在自己幻想出来的画面中,看到十岁的幽王变成了自己,自己变成幽王,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莫名地恐惧感。这恐惧感仿佛一双大手在用力地掐着他的脖子。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于是,他像呼救一般地大声地喊道:“不,我不要,我不要穿兄长留下的旧物,我不要成他,不要……”
面对情绪失控的儿子,李太后毫不客气地又打了儿子两下脸。随后,她特别怒气地大声斥责道:“阿犹,你喊什么喊啊!你不穿阿悍留下的旧物,那你打算穿什么登基呀?新的都给你自己毁了!现在你乐不乐意都给我穿这套衣服去参加登基大典!你不想成为阿悍?怎么你不想成为楚王吗?阿犹,我的耐心也快用完了。你识相的话,就不要再惹我了!你老实一点,自己把衣服穿好,然后跟我去前殿正和门,去参加你的登基大典!你要不是识相的话,那我就只好让内小臣们帮你穿衣服了。然后,再让他们绑着你去前殿正和门了!”
说着,李太后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复言道:“阿犹,你真的很想要在群臣们面前把楚王该有威仪和体面都丢光的话,你可以继续选择跟我对着干。我呢,也一定说到做到,让内小臣们绑你去前殿正和门登基。到时候,你的心愿就可以达成了。不过,我可告诉你。阿犹,你不要以为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别人就会同情你有一个严厉的母亲。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个可笑而不懂事的孩,要同情也会同情我出生你这样小小年纪就不听大人话的不孝子!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你听见了没有?”
“不……不孝子……”王子犹轻声呢喃着,他心里说不出来的委屈感。其实,他这么抗拒地不想要穿母亲让人该她准备的服冠,确实在心理上是一点对母亲的安排不服气的心态在的。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事情竟然在世人眼里能到达不孝的程度。因为在这之前,他觉得自己不穿这身行头的理由是充分的。因为按着周礼,十二章的冕服和垂坠十二旒的冕冠是天子配置。这本不该是诸侯穿的。
作为诸侯,王子犹觉得自己尊礼并不能算是错事。再者,他觉得自己虽然年纪小,但是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也一个对未来充满抱负的国君。因为这样他不想要当一个傀儡,他想要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处事。但是,现实是他的想法和他母亲的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冲突。对于这些冲突,王子犹心里原本就是矛盾的。但是,他并没有想过真正地去忤逆母亲。他只是想要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同时他希望母亲看到之后,可以更多地关注他一下,可以关心一下他心中不满的因由。
但是,结果嘛,总是事与愿违。李太后并不怎么关心王子犹为什么不满她这个母亲,她关心的更多是王子犹为什么老是不听大人的话。于是,她冷漠地催促道:“阿犹,你到底穿不穿啊?时不待人!现在群臣们搞不好已经棘门外候朝的地方集中,他们正等着卯时一刻进宫向你这个新楚王拜贺呢!你再不做决定的话,那我替你做决定了!”
“不,不用了,母亲。我穿,我自己穿……”王子犹的声音很弱,语气听起来给人的感觉充满着无奈和绝望。
见此,李太后像是有些动容地亲自从婢子的手中取来的冕服和冕冠交到王子犹的手上,随后她用缓和的语气,言道:“那就好。我就说嘛,我家阿犹虽然不及他哥哥阿悍那么聪明,但也不是一个蠢孩子。阿犹,你现在能知错就改,母亲还是很欣慰的。”
王子犹带着惶恐地嗯了一声。接着,他就开始自己穿冕服了。
而这时,外殿的钟楼敲响了寅时三刻的钟声。楚国的世卿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抵达棘门外候朝的地方,而召平已经在这里待候了好一会儿了。
原本吧,召平其实不想过早地到达棘门。因为他之前听说景氏族子打听来的消息说,这次秦国派来的使臣是一个年轻人,此人复姓司马,他说话的的口音,听起来像是秦国夏都那边的人,其人身长七尺有余,样貌平平,非要说什么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的特征,就是该人左眼眼角有一个立体的红字,大小跟红豆一样。
听完景氏族子的描述,召平脑海中立刻就蹦出来了他在秦国的好朋友司马欣。司马欣这人在处事上,算是比较圆滑的那种人。然而,他并不是秦谍的一员。外加,这人吧,待朋友特别热情。所以,召平有些担心在棘门外这种待朝的地方撞见司马欣,司马欣会立刻直呼出他的名字,跑过来跟他打招呼。到时候,他辛辛苦苦用景驹的身份潜伏楚国的事情,岂不是立刻就暴露了。所以,召平才想着晚点到达棘门,恰好开朝的时间到。这样的话,他到了棘门之后,不必在多待了,正好可以避开直接撞上司马欣的可能。
可惜事与愿违啊。今晨丑时天还呜呜黑的时候,田娇就让仆从将召平叫了起来,同他讲了大概半时辰关于登基大典需要注意的礼仪事向。随后,田娇便冲冲地打发他出来了。于是乎,不太想早到的召平,在寅时一刻就到这里。现在他看着陆陆续续过来的世卿们,三五人一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呢,点发愁自己是不是应该选了一组挤进去,一起聊聊。因为他现在自己干站在这里有些尴尬。
虽然召平的身后其实不是没有人,景氏的族子们一直伺立在他的身后,但是这些景氏的族子们在无事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主动地上前跟召平聊天的。何况,召平跟他们其实也聊不到一起去。因为召平一跟他们聊吧,他们要不拘礼地言是,要不就变着法谏言暗示召平要注意什么礼之类话。实话,他扮演景驹也有一段时间。现如今他有点理解景驹为什么当初不回楚国而选择改道去参加墨家云梦之会。因为世卿家的大宗嗣子这日子过得着实没有墨家弟子来得自在啊。
正当召平发愁自己该找哪一组人去聊聊的时候,公子负刍也来到了棘门外候朝的地方。见此,召平毫不犹豫地拜礼道:“公子早啊。您怎么这么早就过了啊!”
“早嘛?”负刍举目看了一眼天色,蹙眉道:“现在的时间不早了吧。景君,你看这天色都已经开始泛白了。我想过不了几刻钟,就要到开朝的时间了。”
召平也瞥了一眼天色,尴尬地笑了一笑,挠头道:“哈哈,确实天色快要大亮了。公子,那啥咱们现在遇上了也是巧。我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跟您请教一下。”
负刍微笑道:“请教?呵呵,我可不敢当。景君,你有什么事情就只管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召平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里。于是,他便打算直接跟公子确认一下瑶姬的任务,顺便在用秦谍的暗语跟他回报一下调查秦谍内鬼的事情。可正当召平打算开口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注意到负刍的冕冠上,只垂坠了七个旒。
顿时,召平有些诧异地脱口而出道:“公子,您的冕冠上怎么只坠了七个旒?不是应该垂坠九旒吗?”
“因为按着周礼,世卿上大夫这个级别的冕冠本来就是只能垂坠七个旒啊。我虽然是公子,但是公子终非诸侯也。服仪上参照封君比较合适。诸侯才当戴垂坠九旒的冕冠。怎么说呢,我知道现在很多诸侯在大型的典礼仪式上,他们的服仪都会参照昔日的周天子穿绣有十二章的冕服,戴垂坠十二旒的冕冠。然后,诸侯国中的公子封君们也会参照合诸侯当年服仪戴垂坠九旒的冕冠,穿袖有九章的冕服或者玄端。但是,我以为这样做是不妥的。因为这样做的话,其实是在上行下效的僭越周礼。虽然秦昭襄王迁周室九鼎于咸阳之后,存在了近乎八百年的大周亡了。”
说到这里,负刍顿了一下,神色颇为严肃地继续道:“周亡了,周天子自然也亡了。但是,新天子还没有出现啊。因为现在还没有哪个诸侯如周武王那样使天下归一啊。当然,诸侯们有并天下的憧憬于臣民来说是一件好事。这种憧憬表现在服仪大概就是你常见看的那样吧。唉,这事情吧,有利有弊。总之,下不当议上。为人臣者,还是应该恪守礼制。毕竟,君臣名分是有定数的。现在是天下无主,但人臣还是有各自的主人的。”
“嗯,有道理。”召平点了点头,心想师傅这都扮上楚国公子,还这么恪守礼制,跟自己在秦国时一起戴七旒冕冠。这是不容易啊。不过,此刻他有点尴尬。因为他现在戴得冕冠也是七旒。可比较远的支系的公族世卿的大宗子,其身份又怎么没可能比楚公子要高呢?所以,这样的情况之下,大家都戴七旒的冕冠,自然不免尴尬。
负刍淡然地笑了一下,略诧异地问道:“对了,景君,这就是你想要问我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