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司马欣思量一下,尴尬道:“回禀公子,这可我说不上具体的。就是乍一看觉得像,仔细看就都不怎么像了。要非哪里长得比较像,这个我真回答不了。因为我其实压根也想不起昌平君具体的容貌。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其实天生有点脸盲的毛病。记人吧,也就记一个大概,细琐的事,我真的记不住了。方才是我冒昧了,误认了您,还望公子您见谅!”
说罢,司马欣又向负刍拜了一礼。召平借机道:“司马君,你认错的人,可不止一个人啊。我也被你认错了。”
“是是是,刚才我也错将景君看成了召平。真是很抱歉,也望景君可以见谅。”说着,司马欣向召平也拜了一礼。
召平还了一礼,道:“没事,公子刚才都说了不要紧,我怎么会在意呢!说起来,司马君,您这脸盲的毛病回到秦国,还真得找一个好医者看看。昌平君样貌如何,是否真跟我们公子相似,这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和召平的样貌确实是不太相似的。司马君,您可以把我和召平搞错,足见您这脸盲的毛病可真是不轻。”
“呵呵,景君所言甚是。阿欣回去之后,一定听您的话,去一个好医者,瞧瞧这脸盲的毛病。”司马欣紧蹙着眉头,唇角僵硬地上提一提,他的笑容看起来满是尴尬。
见此,项燕的心里有些想发笑。因为眼前这场面比他预计的场面还要有趣。一来,召平的演技是出乎他料想的好。二来,司马欣演技虽然很尬,但是这小子的应变能力确实不错。脸盲这个借口也亏他临时能想得到。难怪自己的次子项梁远在的蔡城关,都特地给他来信,要给他一定见一见司马欣,说这人特别有意思。
项燕忍笑揽须道:“哎呀,阿欣啊,治病这事情从来都是赶早不赶晚的。你这又是秦使,又是老夫次子项梁的好友。我听项梁说他之前在秦国时候,有受过你的照顾。如今你来我们楚国了,那我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好好款待一下你。这样吧,我看登基大典结束之后,要不你就先到我府上去坐坐吧。正好我府上有两个医者,甚至善长治脸盲的毛病。可以顺便给你瞧瞧病。”
“那个,在下多谢项将军的好意了。但是,我脸盲这个毛病吧,也没大家想得那么严重。我看就不用这么着急找医者看。”
项燕假意关心地叹气道:“唉,阿欣,你年纪轻轻的,就不要这么讳疾忌医了嘛。你都能把景君看成召平了。你这脸盲的病还不严重嘛?景君,都说你病得不轻了。我看你等大典结束之后,还是先到我那儿去看看医者比较好。”
“这……”司马欣立刻面露惶恐之色,将救助的目光投降了召平。而召平现在也很无奈,他知道项燕说得每一句话,显然都是话中话的。项燕的字里行间说是想要邀请司马欣到他的府中,瞧瞧看脸盲的医者,其实他的意思恐怕是想要邀请司马欣去他的府中或者王卒军的大狱中套其证词口供吧。
于是,召平思量一下,应变道:“项将军,这不太合适吧。毕竟,司马君是秦使,您可是我们楚国大将军,还兼着候正一职呢!向您这样的身份,私约司马君进您的私邸,这难免会惹人非议吧?怎么说呢,晚辈以为有些嫌,或多或少还是应该避讳一下的。我看您还派府中的医者去秦国使馆比较合适。”
说着,召平将求助地目光投向了负刍,道:“公子,您说我说得对吧?”
负刍心照不宣地继续摆着召平以为的那个昌平君,浅笑道:“嗯,景君,说得对啊。项将军,眼下这个档口,也算是多事之秋,您还是最好不要给令尹留什么话柄了。项将军,我以为司马君这脸盲的毛病,其实无伤大雅,确实费不着这么急着治。何况,司马君是秦使,他要是在你的府中看病看出个什么事来,我们楚国也不好跟秦国方面交代啊。再者,秦王派他来参加我们新君的登基大典。这登基大典一结束,想来他就得抓紧时间回去复命了。毕竟,秦国不同于楚国。”
说到这里,负刍顿了一下,凝色道:“秦国那边诸多公派的事情,来去都是在事前就算好时间的。若是超过了时间没有回去的话,一概都是要受罚的。司马君若是因为到你府上做客看医,因而耽误出使的归期,我恐怕他不免为了罚上好几副铠甲了。毕竟,按着普通的徭役,若是逾期超过十天就要罚一副铠甲了。项将军,我看您过会儿还是不要让司马君到您那儿去了。免得好事办成坏事,把司马君的归期给耽误了。”
项燕似配合负刍的表演一般,他笑着,用质疑的语气,说道:“如此的话,还是公子思虑周到。老夫听得公子的。哎,对了,公子,您从来未到过秦国,怎么会这么了解秦律啊?您说起来秦律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老秦人。”
“我……”负刍迟疑一下,蹙眉道:“我虽然没有去过秦国,但是我的母亲是秦人。所以,我对秦律一直都比较了解。”
项燕装糊涂道:“我把这茬给忘记了。公子的母亲是秦人,公子您也算是半个秦人。如此,您对秦律了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生于楚,长于楚,撇开母亲给我的那一半骨血之外,我和秦国就再也没过关系了。我、是、楚、人!”负刍一字一顿地说完末句之后,他便直接神色不悦地拂袖而去了。
这时,开朝的钟鼓声响了起来,棘门被内小臣们缓缓推开了。召平和司马欣赶紧向项燕拜了一礼,随后借机离开去排他们各自入殿的列队了。
卯时一刻,王子犹的登基大典,准时在前殿正和门前举行。虽然此刻天空有些阴霾,太阳迟迟没有出来,但是这并不影响来参加典礼的人在此刻愉悦的情况。低沉的云朵挡住了太阳的笑脸,但是它挡不住人们脸上挂着的微笑。
列于正和门前排的侍卫们高高地举起来手中的长角号,奋力地吹响了号角。王子犹身穿绣有十二章的冕服,头戴垂坠十二旒的冕冠,一脸不情愿地捧着过一会儿登基祭天用到的玉璧,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最前面。他的表情跟周围其他人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登基大典,本来应该是一桩大喜的事情。作为登基大典上的主角,王子犹也本该是那个最高兴的人。但是,王子犹现在半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现在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这不仅是因为一个时辰前王子犹和母亲在选择冕冠和冕服的问题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争执,还因为最后他无奈地妥协了。现在他穿得这身行头是他最不想要穿的兄长留下来的旧物。这一身行头给他的感觉宛如一座贴身定制的牢笼将他死死地拘在里面。虽然这座贴身定制的牢笼并不限制他的行动,但是他所有的行动都得符合母亲李太后的心意,他必须像这座的牢笼原来的主人,他的兄长幽王一样,将楚国的权柄继续放给外戚李氏来主宰。
想到这里,王子犹不禁在心中自嘲着:不穿这身衣服,不进这个这座贴身定制的牢笼,我当不了楚王。可当上了楚王也只能做一个政由外戚的无用之君,当母亲和舅父的傀儡。这楚王当得,还不如不当。可是,我连自己选择不当楚王的权力都没有。我真正是一个无用之人。
跟着,王子犹的脸色变得更加沉了。见此,李太后面带着微笑,语气十分不悦地提醒道:“阿犹,登基是喜事。过一会儿,你要主持的仪式是吉礼。吉礼上,你现在这个表情可不太合适吧!阿犹,你要不想在登基大典结束之后,给你自己找麻烦的话,你现在就给我笑,给我好好地笑。听见了没有?”
“是,母亲,我知道了。”王子犹回答的声音很轻,他的语气听起来又很无奈又惶恐。在回答之后,他立刻迎合母亲心意地扬起了嘴角,摆出了微笑的样子。虽然他的心里很难过,但是他心里难过又如何?他现在既然不能哭,也不敢哭。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大声哭泣的话,一定会惹来母亲的责骂。眼下的吉礼最后没有做成的家,他未来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于是,王子犹为了遮掩自己现在心里的那份伤感,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努力地瞪大着自己的眼睛,保持着虚假的微笑。然而,他刚走上通往前殿祭台的玉阶,走了没几步,他的泪水就听使唤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惶恐的王子犹因为惧怕母亲察觉,他下意识地赶紧用手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但是,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可能他的心里太过慌张了,他忘记了自己的手里还捧着一会儿登基祭天用到的玉璧。
“叮咚——”玉璧从王子犹的手中滑落了下来,直接撞到了玉石台阶的棱角,瞬间断了两块。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因为这枚祭天用到的玉璧是从楚共王留下的国宝,至今已有四百多年。说起来,这枚玉璧之所以是楚国的国宝,不仅仅它是年代久远的古物,更因为当年楚共王让工匠制造这枚玉璧的目的是为了祭神明,择太子。
话说楚王的先祖鬻熊不仅担任过周文王的老师,他还当大周的火师。所谓火师,通俗地说是掌管火的官,精准一点说是负责祭祀或者其他典礼时,监督燎火的官。火师一职,带有点巫的色彩,而鬻熊除了火师的身份之外,他还是一位善长占卜的大巫。所以,早先的楚人相较于其他诸侯国的人更好祭祀,更好鬼神之说。跟着,这些楚人一旦遇上自己难以决定的事情,他们大都会选择占卦或者祭祀的方式问神求结果。
楚共王晚年的五个儿子,即长公子招、二公子围、三公子比、四公子皙、五公子弃疾。这五个儿子都是楚共王的爱子。所以,一时之间楚共王难以在这五个人当中选择一个人来当太子。于是,楚共王就按着当时楚人的习惯,让工匠制造了这枚玉璧。随后,他又让德高望重的大巫携带着这枚玉璧,遍访了楚国所有的名山大川。大巫每到一处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他都用到这枚玉璧。
待大巫完成了楚共王交给他的任务之后,他回到了都城,并将这枚被一场又一场祭祀仪式加持过的玉璧交还给了楚共王。随后,楚共王立刻命人将这枚玉璧藏在了太庙的某一处的垫子下面。接着,他又让自己五个儿子依次进去挂壁,看谁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触及到这枚玉璧的,谁就是未来的楚王。结果,玉璧替楚共王选出了三个人,长公子招、二公子围和五公子弃疾都触及到了玉璧。
于此,楚共王那会儿大概觉得天神跟他开一个玩笑吧。因为太子只能有一个,他不可能立三个太子。因为楚国不可能分为三份。于是乎,他在玉璧选定的三个人当中,选择了长子公子招来做自己的继承人。可谁能想到最后结果还是跟着玉璧选择一样,长公子招、二公子围和五公子弃疾相继当上了楚王。所以,这枚玉璧在五公子弃疾继位的时候,就成了楚国的国宝,甚至可以说楚国的神器了。
如今,楚国的神器因为王子犹的不慎断成两块了。在场的楚人们自然惊得鸦雀无声,来观礼的其他诸侯国的使臣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此刻,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今天登基大典上的吉礼是不可能成的啦,可能以后楚国其他的吉礼,恐怕也不太好成了。因为神器被毁是大大的不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