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所谓伊人(上)
柳馥2019-04-26 06:584,200

  负刍的府邸并没有跟景府一样座落在富户比邻的东城,而是座落在行政之所云集的北城,距离楚王宫只有百米之遥。站在负刍府邸的门口,召平举目望了一眼楚王宫,再回头看一下负刍府邸那高大而气派的门楣以及那些门楣掩不住的高楼层台,感慨道:“这真是巍峨啊。看来公子不仅有宛如晋文公的气度,就连他的居所也不下于晋文公啊。你们府邸的规模,真是令景某开眼了。”

  田娇白了一眼召平,正当她想要说开眼这类话未免太言过其词的时候,召平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回头看一看。接着,田娇回头望了一眼楚王宫,再看负刍府邸的时候,她哑然了。因为负刍府邸的建筑规模确实巍峨地跟王宫差不多了。这可不仅让召平开眼了,也让她开眼了。说起来,田娇的叔伯兄弟皆是齐国的公子王孙,他们当中谁也没有把自己的府邸盖得跟齐王宫一样巍峨。

  毕竟,君是君,臣是臣。公子王孙在尊贵,依旧是人臣。为人臣者的居所怎么能跟国君的宫殿一样呢?真这样做了的话,可不是单纯的越礼那么简单,那是在僭越王权。想到这里,田娇意味深长地谈了一口气,默然地在心中自语道:这人呐,真是不能只看一时之表面。负刍居齐国的时候,他可是处处都表现得很好礼,俨然一副儒家君子的样子。真是没想到儒家君子在楚国的家竟然如此气派,气派得到了僭越王权的程度。唉,难怪楚国世卿们如此巴结于他,也难怪李园兄妹会那么忌惮他了。

  这时,代替主人出来迎接贵客的负刍府邸家令瞧召平和齐公主一脸感慨意外的表情,便开口解释道:“二位贵人,您们误会了。我们府邸的建筑规模确实看起来特别巍峨。但是,这跟我们公子没什么关系。因为这座府邸里的所有建筑都不是按着公子的心意建造的。事实上,公子刚刚搬进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些建筑太过越礼。为此,公子去齐国当人质之前,他还给自己当大王的弟弟,上过奏表希望他日归楚可以换一个住所。结果,大王没有批准。”

  田娇不解道:“先生,你的意思是府邸是负刍的,但是这里府邸规格并不是按着负刍的心意来的。您不觉得这话不合道理?一般来说,府邸不都是按着主人的意思建造的吗?退一步,就算负刍不是这座府邸的第一位主人,他搬进之后,想要怎么该改修都是可以的呀,不是吗?”

  召平附和道:“对啊。何况,大王也没有道理硬让自己的兄弟越制啊。”

  “大王,当然不会硬让自己的兄弟越制。但是这座府邸是先君考烈王迁都寿春城的时候,赐给我们家公子的……”

  未及家令把话说完,田娇微蹙着眉,打断道:“楚考烈王竟然如此疼爱负刍这个儿子。唉?那他为什么还让负刍到我们齐国来当人质啊?”

  顿时,负刍的家令表情变得尴尬异常。见此,召平替家令周全道:“唉,此一时彼一时的事情。公主,这样的事情是问不出结果的。何况,先君考烈王的想法,也不是为人臣者可以猜测的。再者,君王家事更不是外姓之人,可以多加议论的。”

  “也是,你说得有道理。”说着,田娇附和地点了点头,便止言了。但是,隔了几秒之后,她还是压不住心底里那份好奇,开口问道:“那个楚考烈王的事情,暂且不去说了。但是,我还是想不通。负刍既然不喜欢这府邸的建筑,也觉得这些建筑越制了,那他为什么直接让人都拆光了,然后重建呢?”

  负刍的家令一脸尴尬地应道:“回禀齐公主,我想公子没选择那么做,大概有两个因素吧。其一,是因为拆了重建,这事情不仅费物力,还很费人力。”

  田娇道:“负刍不至于吝啬这点重建的资费吧。毕竟,他如今门下的宾客都不下数千人之众了。”

  “这当然不会啦。但是我们公子这人在生活上比较随意。唉,他平素本来不喜欢铺张浪费,也不好折腾事情。若是公子为了显示低调尚俭而刻意把这里拆了重建,这不是适得其反嘛。何况,这样做也不合乎公子的心意呀。说到这心意,就要说其二的因素了。其实,公子刚才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跟公子提议过改建的事情。”

  说到这里,负刍的家令指了一下门楣和屋檐,道:“二位也不难看出,我们这宅子里用木料和砖料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不说越制吧,也该换换新的啦。结果,那会儿公子思量了许久,最后没有答应了。他说老物件拆了可惜。”

  听到可惜二字的时候,召平也有些好奇地问道:“可惜,这话怎么说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何况,屋舍老旧了,本来就是要改建翻新的。如此一来,去旧存新也谈不上铺张浪费。再者,公子也正好可以借此把那些越制的建筑给拆了呀。这两全其美的事情有什么可惜的?”

  “这……”负刍的家令环顾四周,拜礼道:“这事情说来有点话长。要不,二位先随我入内吧。然后,我边走边跟您二位解释,行吗?”

  召平和田娇互看了一眼,随后他们齐声应了一句好。接着,他们便迈步随负刍的家令入内。一进去,召平就注意到连接庭院台阁的小径,幽幽狭长的路面上铺满了的紫贝。这点跟李园府邸的小径是一样的。于是,召平不禁轻吟道:“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看来屈子的辞,还真是来源生活啊。我们楚国的贵人还真是格外喜欢这紫贝路啊。”

  田娇瞪了一眼召平,那眼神像是在说:我拜托你记住,你现在是景驹!是景驹!景驹!景驹本来就是一个楚国的贵族。他见了一条紫贝路的反应,至于感慨到吟诵屈子的辞吗?

  于是,田娇半是替景驹圆场,半是真心不屑地言道:“不就是一条紫贝路嘛,又不是玉石珍珠铺路,你至于感慨地吟辞嘛?哼,景驹,我看你大概是在咸阳待太久了吧。紫贝这种东西,也就在内陆的诸侯国那里值钱,算是稀罕物。紫贝在我们齐国多得去了,根本没什么人把它当稀罕物。景驹,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让我的父王遣人送你几车来。对了,我想来了,你们景氏府邸里小径铺都是石子吧。这跟紫贝路作对比,是显得有些寒碜了,也是该换一换了。”

  召平摇头作揖,道:“不了,阿娇。其实,我感慨紫贝路,是因为墨子曰,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紫贝路,虽然看着很漂亮,但是看着漂亮的东西并不意味着实用。为了追求漂亮而舍弃实用的石子路,在我看来这是挥霍浪费。作为墨家弟子,我去尚俭还来不及了,又怎么能够大肆挥霍浪费呢?再者,景氏作为如今三户世卿当中大族,换几条紫贝的资费显然不在话下。一直没有换,是因为家父晚年好墨尚俭的关系。家父不换,我作为墨家弟子更没有立场换。”

  “行,不换就不换吧。景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矫情。”田娇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召平的说辞。但是,她现在心里面倒是觉得召平刚才那番话接得不错,确实像真景驹会说额。

  接着,田娇切换话题,道:“唉,对了,家令,我们都进来,你也该说说负刍为什么会说拆了重建是可惜的呢?我在齐国就认识了负刍。据我观察,负刍这人好儒也不好墨。儒家的尚俭和墨家的尚俭,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的。毕竟,儒家在诸子百家当中,算是最为崇尚周礼,强调亲亲尊尊的一派。所以,儒家的角度来看,尚俭和怀旧都不是越礼越制的理由。再者,去旧存新,还能顺便把越制的地方纠正过来,这确实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我想负刍的那句可惜,怕不是别有深意吧?”

  负刍的家令微微晃了一下脑袋,应声道:“公主,您真是洞察明晰啊。我们公子确实好儒而不好墨家。但是他这人也不是只好儒家,他也很喜欢史家之言。同时,他本人也喜欢收集古物。哎呀,我这么跟您二位说吧。我们这座府邸里所有建筑至少百多年的历史,有些甚至有数百年的历史啊。”

  “啊!这久远嘛?”召平和田娇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诧的申请。

  负刍的家令点了点头,徐徐道:“是啊。因为这里原本是蔡侯的宫殿。我们这地方过去也叫下蔡,据说曾经也当过蔡国的都城吧。不过,这事情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具体的嘛,我不好史家。这事情我说不太上来。我也是道听途说。反正我听老人们说这里曾经蔡国的一座很繁华的大城。后来,蔡国被楚国灭了。我们这里就成了楚国的一座普通城池,过去蔡侯在这里修建的宫殿也就跟着荒废了。直到先君考烈王二十二年的时候,他将都城迁至寿春,这里才开始渐渐重现往昔的繁华。”

  田娇道:“然后呢?”

  “回齐公主,然后我们的先君考烈王就在这里让人重新盖了一座宫殿。既然有新的宫殿,那百多年前蔡侯的宫殿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用了。于是,先君考烈王就把蔡侯的宫殿赐给了我们家公子。因为蔡侯的宫殿离楚王宫比较近。另外,据说这里的风水也很好。”说着,负刍家令的表情不禁变得尴尬了起来,“唉,其实,先君考烈王在世的时候,对公子也还算可以的。”

  “原来如此啊。”田娇心想敢情负刍来齐国之前,他还真是不怎么受楚考烈王的喜欢。这楚考烈王也未免太过偏心把王位和新宫殿都留给了少子和后来迎娶李太后,却把荒废百多年的旧宫殿留在了负刍。现在田娇看这些建筑忽然感觉不到半点巍峨壮丽,只觉得这里压抑异常。

  召平挠头道:“我明白了。公子是觉得把这些百多年前,甚至更早的建筑都拆了的话,这事情实在太可惜了。毕竟,建筑拆了是可以重建的,但是一些建筑所承载的历史是重建不了的。虽然新建起来的楼台慢慢也会有属于它的历史,但是晚了一百年的话,也就生生地少了一百年的历史啊。”

  负刍的家令浅笑道:“是这么一个道理。景君,真是聪慧有识啊。”

  召平莞尔一笑,道:“客气了。我只是后知后觉的庸人罢了。公子才是那个聪慧有识的人。说起来,公子的思量还真是深远啊。”

  正当负刍的家令拱手作揖,想要再回几句客套话的时候,田娇直率道:“行了。我看你的客套话还是少说一点吧。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快点带我们见你的主人呢!”

  “是,公主。”负刍的家令向田娇拜了一礼之后,他便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给田娇和召平引路。待他们快要正堂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悦耳的琴声,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清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这不是《诗经·秦风》的《蒹葭》篇嘛!”说着,召平忽然停下了脚步,倾耳聆听了一小会儿,道:“真好听。等等,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田娇一边硬拉着召平往前走,一边有些不耐烦地言道:“好听的声音总是差不多的,听起来都让人觉得耳熟。景驹,我说你别磨蹭了,快一点走,好不好啊?你呀,真喜欢这听这人的声音,那么我们就更该去正堂。这声音不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嘛。”

  召平应了一声是。接着,他又忍不住地问负刍的家令,道:“这是谁在唱《蒹葭》?”

  负刍的家令答道:“哦,应该是瑶姬吧。二位马上就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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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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