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天边的云朵被落日的余辉渐渐地染成了红色的火烧云。负刍回到了府邸,他一下车便礼貌地跟迎候他的家令寒暄了两句,得知景君和田娇已经来过又走了之后,他原本淡然的神情变得有些异常。于是,他等不及家令去宣瑶姬过来,便亲自地跑去正堂找瑶姬了。
正堂内,瑶姬一边抚琴一边回想着白天跟师兄召平见面的场面,想到师兄的样貌和性子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没有什么大变化,她玩味地笑了一笑,跟着她拨弦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这时,门外传来了“咄咄”地敲门声,瑶姬立刻收好了琴,移步走到门口,谨慎地戴上了面纱,柔声道:“谁啊?”
“瑶姬,是我负刍。”伴着负刍自报家门的声音,瑶姬立刻启开门,眯眼道:“公子,您回来了,快请进吧。”说罢,瑶姬便引负刍入座了。坐定后,她未及负刍口开,便先行言道:“公子,您这回跟项将军聊得不太开心吧?”
负刍神色有些意外地问道:“唉?瑶姬,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瑶姬揭开了面纱,笑语道:“公子,因为您为人素来好礼,一般情况之下,您回来之前是不会不让小吏先行通报的,除非临时有什么急事或者烦心事让您地顾不上礼了。要不,您回府邸之后,我怎么着也该得到家令通知,在正堂的门外后迎您才是。另外,我瞧您现在的表情嘛……”
负刍面无表情道:“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丧气吗?另外,你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觉得我跟项将军相谈不悦呢?”
“公子,我可没有觉得您此刻很丧气。我呀,只是在您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悦色罢了。至于我猜您和项将军相谈不悦嘛,这不是很明白的事情嘛。毕竟,您若没去见项将军的话,那么您不会这么迟才回来呀。再者说,太后素来薄待您,可您素来都没在外人前言过她的不是。有时我替您抱不平,您还反来劝我说尊卑有序、嫡庶有别这类的话。想来,您是不会跟自己的嫡母置气的。”说着,瑶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轻语道:“公子,刚才你和项将军到底谈了什么呀?”
负刍叹了一口气,定睛看着瑶姬,道:“瑶姬,你这人很聪明,也懂得观察细节。不过,这次呀,你想多了。我脸上没有悦色,只是因为如今正值王丧之际,国中无喜事可言,我的脸上自然也不该有什么悦色。我之所以这么迟回府邸,其实主要是因为中午的时候,我在螽斯宫前殿候见太后和令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见他们。待我依礼拜见完太后已经到了申时末。我看时间不早了。于是,我就在棘门处,跟项将军另约了会见的时间。我呀,压根就没去项府,更是没有同项将军多聊。”
“诚如此,那是瑶姬言差了,望公子见谅。但不知公子如此急着找瑶姬是为了什么事?”瑶姬附身拜了一礼。
负刍挥手,蹙眉道:“瑶姬,不必多礼了。我急着回来呀,本是想着提前见一面你安排那位景君。结果,还是迟了一步。所以,我就冲忙来找你了。实话说,我担心自己跟你安排这位景君未曾见过,明天上朝见了,可能会尴尬出错。万一朝堂上在有什么临时状态,这暗语没对好的话,显然惹出一些不必要的祸事。毕竟,明天上朝我和这位景君都是站于前班之列。这位置同项燕等人都是靠着的。瑶姬,你也知道项将军是我们楚国的老候正了。这万一让项将军看出什么端倪,我怕……”
瑶姬见负刍欲言又止,一副颇为纠结的样子,她便挑眉问道:“您怕什么呀?莫不是怕项将军怀疑您和这位景君是串通一气的齐谍或者秦谍?”
负刍顿了一下,踌躇道:“这个嘛,倒是没有。项将军跟老景君一样,算是看着我一点一点长起来的老前辈。所以,我想项将军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是不可能做这种行谍卖楚的勾当的。怎么说,我其实没有想到你说的那个层面。我怕的是明天我和你安排这位景君初见对暗语,若有什么意外让项将军看出端倪,他细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情?到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说着,负刍表情变得越加犹豫了,“露了马脚,还继续隐瞒假景驹的事情,我觉得说不过去。本来嘛,我们是为了查蔡城关一劫,真景驹失踪的事情才安排人过来假扮景驹,目的是以观李园那边的动静,也不是了欺瞒项将军。”
这时,瑶姬听出负刍话语有些动摇之意。于是,她立刻沉色道:“公子,您这话言差了。项将军跟蔡城关一劫,真景君失踪的事情未必没关系。您可别忘了蔡城的守将是项将军的儿子项梁。正常情况,景君和护送他的秦国锐士入境之后,项梁作为守将,他不当不来迎呀。再者,蔡城关发生那大的事情,项梁当即不在,事后也该赶过来吧。 那会儿我可是有发过救援的信号的。另外,公子,您也别忘了蔡城关当时除了我们的人和李园的人之外,还有一波来路不明的人要劫景君,而且这波人的身手也好得很,可不像是一般的盗匪啊。这波人未必跟项氏没有关系吧?”
说着,瑶姬见负刍的表情有些不悦,她赶紧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拜礼道:“公子,瑶姬不敢怀疑项将军对楚国的忠诚。但是,忠于楚国,未必要结好于三户世卿,未必要交好于景氏。毕竟,楚国是楚国,三户是三户。就蔡城关的事情来说,守将项梁在事前事后的表现肯定是有问题的。既然项梁牵涉其中的话,那项氏一族或多或少肯定也有所牵涉。至于,项将军对此,是知情呢?还是不知情呢?这事情呀,现在怕是不好说吧。再者,这不知情的人,知情之后是会大义灭亲?还是会偏帮自己的儿子?这事情也不好说啊。”
负刍的神色从犹豫变得肃穆而沉重,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唉,瑶姬,先起身吧。你说得这些事情,其实也是我现在说自己不知道当如何跟项将军言说的因素之一。实不相瞒,今天我没去项府,还有一层因素是我不知如何对面项将军。蔡城关的事情,项梁的事情,以及我们安排假景君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言也不是,不言也不是。”
瑶姬柔声劝道:“公子,左右为难的事情,何不继续用假景君来静观其变呢?关于对暗语的事情,您不必要太过担心。我已经跟那位景君交代过了。明天,您同他见面之后,只需言一句君子万年,福禄宜之的问候语就可以了。这话啊,您尽管光明正大地说,让人听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啊?这么简单吗?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这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语啊。”负刍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眸子。
瑶姬浅笑道:“嗯,是寻常,就是因为这话够寻常,所以这话才无所谓被别人听去呀。哎呀,公子,您别觉得话说得寻常,便无用之言。其实,寻常不寻常,有时不在于说话的内容,而在说话的人是谁!一句寻常的话,由不寻常的人说,这意思就不一样了。”
“可我也就是一个寻常人呀。”此刻,负刍的表情和他说话的语气都来充满着疑惑。
“寻常吗?” 瑶姬瞪大了眸子看着负刍,心想说:公子,您可不是寻常人,您觉得自己是寻常人,那是您不知道自己的样貌有多像昌平君,也不知道昌平君是我和召平的师傅,更不知道君子万年本是秦谍一句暗语。算了,这话我现在没法跟您明言。
于是,瑶姬顿了一下,淡淡道:“公子,您觉得自己是寻常人,那只是您觉得而已。寻常人,可不像您出生在王族贵胄之家,身居于殿阁之中。”
“这……”负刍默然了一会儿,正色道:“我的先祖鬻熊,原本是周文王之师,并非诸侯。到周成王时期,周天子念其功勋才封我的先人为诸侯。所以,我以为世上富贵本无主。诸侯也并非生来就是诸侯。这为人寻常与不寻常,也不当以出身、官爵来论,还是当以才学和德行来论。但是,这两方面我想自己谈不上出众二字,只能用寻常来容易。因为在这两方面比我优秀的人实在太多。”
瑶姬看着负刍一脸认真严肃的天真样,她忍不住用半是吐槽半是感慨的语气,言道:“公子,做人呢?可以不知人,但不能没有自知之明。您刚才这番话可一点儿也不寻常啊。寻常的贵族说不了您这话,寻常庶人想说这话怕是也不敢说。毕竟,如今诸侯国除了秦国不讲究出身,实行以立军功换爵的制度之外,其他的诸侯国无不秉承周制,讲究亲亲尊尊。为何亲亲尊尊,说白了,就是龙生龙,凤生凤,世卿的儿子还是世卿,庶人的儿子还是庶人。您刚才的这番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在外当着其他世卿的面还是不要说了。说了的话,我恐怕这些楚国世卿们会当您不食人间烟火的。”
说到这不食人间烟火,瑶姬顿了一下,心想:其实,负刍这人还真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他这人看着样貌跟师傅倒是一模一样。但是气质嘛,乍一看都是不苟言笑型的翩翩君子,可处得时间一久就会发现完全不一样。师傅虽然为人严肃,但是处事方面可比负刍圆滑多了。作为秦国的候正,师傅的心思也比负刍这种不谙世事的公子要缜密细致多了。
这时,负刍越加严肃道:“无所谓,人不是活在别人的看法里的。何况,人间烟火并非是世卿贵胄家的烟火呀。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再者,要我说呀,秦国现在的制度挺好的,没了那一套亲亲尊尊的周制,能让更多的庶人有机会当上卿大夫,这是一件好事啊!若我能当令尹,我呀,一定要好好改一改这些旧制,给多人提供一个公平上升的途径。”
看着负刍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里透着坚定的眼光,瑶姬心里忽然腾升了一股负罪感。因为负刍为人实在太单纯、太耿直、太善良,他对这世上的事都充满着正面的愿景,同时他也不计较自己的得知。如今这个世道,如负刍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想到自己却利用这样的好人,同时还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人,来查秦谍内鬼和五年前鲁关的事情,瑶姬的心里自然不免歉意,但是开弓没有回头,她只能把这事情继续下做去。同时,她在心里默默地自己说,一定要助负刍登上君位,以报其恩。
负刍见瑶姬默然不语,面露忧色,便关心道:“瑶姬,你怎么了?”
“我没有什么。公子啊,您这番偏向秦国的话,在家里说说无妨,在外还是慎言为妙。一来,如今的楚国正在严查秦谍。您的这番话若是外面的有心人听去看,搬弄到朝堂岂不是横生是非嘛。二来,变法的事情,显然不仅会触及三户世卿们的利益,还是触及楚国外姓世卿们的利益。这事情可以说是兹事体大,我觉得没有真正筹备好之前还是不要言了。毕竟,如今还不是您跟世卿们摊牌的时候。”
负刍淡然道:“瑶姬,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觉得一些事情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赞许秦国的变法之后,所推行的制度,这事情跟秦谍没关系啊。至于世卿的问题,我还是那句话,人间烟火并非是世卿贵胄家的烟火。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楚国要兴不当以世卿的利益为先,当以百姓的利益为先才是。荀子曰,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嗯,公子话是这么说,但眼下可不是说这事情的时候。眼下的重要还是处理李园以及查蔡城关的事情。”瑶姬长叹了一口气,轻语道:“言归正传,公子,明天您上朝的时候,记得系着我之前赠您的那枚楚式云龙纹韘形青玉佩。有这枚青玉佩,就算您忘记说君子万年,我想那位景君应该就该怎么自己当如何了。这青玉佩亦是一个信物。总之,明天的事情,您不用太紧张。我安排那个景君也算是一个比较有经验做这类暗查事的墨侠了。您呀,就信我吧。”
负刍默然了一会儿,随后他微蹙着眉头,轻声应了一句好。其实,此刻他的心里并不确定明天的事情。但是,瑶姬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觉得自己不再应声言好,就显得自己太不信任瑶姬了,也显得自己太不大丈夫了。他发内心地不想给瑶姬留下这样的印象。何况,他自己从来都是很信任瑶姬的。
瑶姬舒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公子,我们说这么久,您不饿吗?瞧着这窗外的天色都黑呀。”说着,她指了一下窗,“您不饿,我可真有些饿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负刍点了一下头,微微扬起了嘴角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