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召平将瑶姬给他的白帕丢入盛着黄褐色的碘水的木盆中,白帕的中心瞬间便渗出了蓝色的液体。见此,召平迅速地伸手将白帕取出,用边上白净的干布附在上面,稍稍吸湿了一下白帕上的水。接着,当他揭开干布的时候,白帕的中间跃然显出了“见侯听命”四个字。
顿时,召平愣住了。因为侯是昌平君的代号。每个秦谍在联络上级、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有自己的代号,候正也不例外。这些代号除了候正固定代号为“侯”之外,其他的秦谍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特殊的规定,是可以自己任意地取代号的。只不过在代号填入秦谍名册之后,就不能再改了。有些秦谍为了图便利就用自己的真名作为代号,比如嬴璜、郭开等人。后来昌平君接管秦谍的事务,为了方便管理,区分组别。他在秦谍的代号上做了新的规定,也是从那时开始秦谍们的代号再不是个人任意取的了。
昌平君将手下秦谍分别三组,即金组、石组和玉组,并要求每一组秦谍成员必须在单字的代号上体现组名。就拿召平所在的玉组来说吧,其组成员的代号一般都是谍加一个带有王字边旁的字,比如谍玖、谍瑶、谍璜等等。以此类推,金组成员的代号一般都是谍锦、谍镐、谍银等等,石组的代号则一般是谍砚、谍硕、谍础等等。
这三组人的代号不同,他们有着各自的分工也不同。金组负责秦国内部的情报,主要工作是纠察潜伏在秦国的赵谍、楚谍、韩谍等等其他诸侯国派过来的谍者。石组负责在其他的诸侯国进行潜伏收集敌方情报,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也会做一些暗杀的工作。玉组的工作比较杂,金组和石组要做的事情,他们得做;金组和石组不做的事情,比如护送齐公主归齐这类事情,他们也得做。
其实,玉组的主要工作是做石组和金组之间、石组和秦国之间联络的中间人,可以说他们是各种信息的中间传递者。同时,因为他们掌握的信息够足,所以他们也负责秦谍内部的纠察工作。某种程度上来说,玉组要金组和石组更为重要一点。跟着,入选玉组的难度也要比金组和石组要大一些。一般的情况,入选玉组都是信得过且颇有成绩的老秦谍。当然,这些老秦谍在入选玉组之前,肯定有自己的代号。所以,昌平君接管秦谍之后,秦谍的代号除了候正也就是昌平本人的代号“侯”和玉组秦谍的代号不能变动之外,其余两组人的代号会随着调组而改动的。
召平和他的师妹谍瑶比较幸运。因为他们师从于昌平君的关系,所以他们出师之后,很顺利地就进入玉组供职。进组的那天,召平得到了自己的代号谍玖,而师妹谍瑶拿到自己的代号比他更早。早在召平拜师的那天,谍瑶就已经是谍瑶。召平记得自己去拜师的那天是立春之后的第五个戊日,正好是春社大典祭祀土地神,祈获来年农田丰收的日子。他原以为这一天师傅会在府邸,因为这一天的大家都休息。
可当召平来到昌平君府邸的时候,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昌平君正好临时有事出去了。带着府邸的婢子仆从出来接待他的人是一个跟他的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召平瞧着那个女孩穿着一身塔形纹织锦的曲裾,外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罗纱衣,腰带系着一组十六节连环的龙凤,发髻上亦簪着一支精致的玉钗,俨然是一副君侯家千金的样子。当时的召平误以为接待的女孩是昌平君的女儿,孰不知那是他未来的小师妹谍瑶。
所以,那会儿召平在跟谍瑶一起在厅堂端坐着,待候昌平君时,他特别的拘谨,也特别的羞涩,一直低头不语就跟一个闷葫芦似的。他们两个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昌平君才从外面回来。见到昌平君时,召平才发现原来秦国的候正不是人们印象中刻板的中年大叔,而是一位样貌俊朗的翩翩君子,他的年纪看起来至多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接着,十二岁的召平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是错的。于是,他在拜完昌平君这位恩师之后,他又傻乎乎地跑去跟谍瑶拜了一礼,道:“对不起,我刚才以为您是君侯的女儿,没想到您是君侯的妹妹呀。真是失敬了。”
于此,谍瑶只得羞涩地红着脸,尴尬道:“你搞错了,我不是君侯的妹妹。我和你一样都是君侯门下的弟子。对了,我叫谍瑶。”
“蝶瑶,好名字。”
这是召平记忆里第一次听见谍瑶这个名字的场景。那个时候的召平天真的以为谍瑶的谍字是蝴蝶的蝶,直到后来他们一起在登记申请加入秦谍的名帖上,填写真实身份信息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谍瑶的谍字是秦谍的谍。当时,召平就觉得有些奇怪,便随口道:“阿瑶,你是不是把谍写错了呀?我们写得是名字,不是代号。”
谍瑶确认一下名帖上的字无误后,她浅笑道:“没有错啊。我名字里的谍就是秦谍的谍。这是师傅给我起得名。”
正当召平颇感意外地想问怎么会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谍瑶淡然地解释道:“那会儿师傅说,反正我以后是要做秦谍的人,所以他就用谍给我起名了。对了,师兄,你可别问我谍瑶之前的名字,因为我在遇上师傅之前,我只是一个无名氏,一个小小年纪便在街头流浪的无名氏。是师傅搭救了我,给我了新生,给我了名字。虽然这个名字你可能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我觉得挺好的。反正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既然有些谍可以用真名当代号,那我用代号当名字,也没什么不可以。”
回想到这里,召平的心底里又跟当时一样泛起了对师妹的怜意。同时,他忽然觉得以师妹对师傅的感激和忠诚,她没有道理会平白无故的背叛自己的师门。五年前鲁关一劫后,师妹在生还的情况之下,还迟迟未归秦国的话,想来是有什么隐情限制了她回来吧。召平看着白帕上见侯听命四个字,寻思着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其实,师妹在五年里可能回来过,接受了新的任务。然后,师傅碍于这项任务的隐秘性。所以,师傅就没有把师妹回来复命过的信息告诉他。
不然,这块白帕上怎么会有师傅的代号“侯”,这“见侯听命”的意思,显然是指听从师傅的指令办事。召平心想:如果负刍府上的瑶姬不是谍瑶,不是秦谍,不是师傅的门下弟子,那她又为什么给我一块写“见侯听命”的白帕。毕竟,见不了侯,那“见侯听命”就是一句空话了。空话,恐怕没有必要这么慎重其事地写密文。再者,瑶姬若非秦谍,她又为什么要安排了李猜来帮我呢?
想着想着,召平的心里越加将瑶姬、谍瑶、新任务等几个关键词圈在了一起,然后逐一画等。但是,当他转念反推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事情还是很蹊跷。
一来,因为李猜这个人既是赵将李牧的孙子,那他的背景跟赵国方面肯定或多或少会有一点联系。毕竟,李氏一族是赵国的世卿,不可能一代不兴,说倒就倒的。再者,李猜和李园说是远亲,但是其实关系不一般。真是一般的话,恐怕李园不会在公子迎负刍入城的那天去给李猜送行了。如此,一年前的李牧案,李猜要从赵国出奔到齐国也未必需要瑶姬吧。
毕竟,李园的夫人是齐国的公主。如果那一天李猜自白说得都是实情的,那么瑶姬和公子负刍同齐国方面的关系恐怕不一般。不然,他们在齐国的能量没道理大于李园,以至于李猜出奔齐需要他们帮助。这样的话,现在瑶姬这人背后的隐藏势力,现在谨慎来说也不好太轻率地下定义。
二来,瑶姬是谍瑶的话,那她做了这么多年秦谍,她应该知道谍贵在密。即使她需要安排李猜来过帮忙,也不该把秦谍的暗语泄露给李猜。当然,也可能她没有泄露,李猜可能从赵谍那边的获取。毕竟,他是赵将李牧的孙子,赵谍方面他肯定也有认识,甚至掌握了不少关系的。这样的话,他和瑶姬之间恐怕不是报恩那么简单了,跟着瑶姬这个人现在身份立场就变得更加扑朔迷倒了。
三来,师傅现在已经是秦国的丞相了,他手上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恐怕是抽不出空,亲自到楚国来调查秦谍内鬼的事情吧。就算谍璜的遗体送到咸阳,蔡城关的事情也被人上报了,引起了大王的不满和朝臣的弹劾,师傅不得不来亲自来一趟楚国。不过,他以秦相的身份来楚国,怕是办不了行谍的事情,一定被项燕派人盯死的。除非做潜伏,但是潜伏者的身份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经营的。师傅这几年都又要做秦相又要当候正,他哪里还有什么时间经营其他的身份呢?
想到这里,召平看着白帕上的“见侯听命”四个字越加疑惑,对瑶姬也越加疑惑了。
这时,外门传来咚咚的叩门声,伴着叩门声传来的是田娇的声音,“喂,景驹,你在不在呀?我想起一个事情要跟你说。”
“在,在,在!公主,您稍等,我换一下衣服,立刻就来启门。”说着,召平赶紧将白帕丢进另一个盛着墨汁木盆里,黑色的墨汁瞬间将白帕和上面的蓝字染成了黑色。召平简单收拾了一下案台后,又用案上的干布习惯性地擦了擦手。接着,他又冲忙地自己加一件深色的袍子当外罩,便去启门了。
启开门后,召平舒了一口气,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换衣服慢了一点,望您见谅。公主,不,阿娇,您请进。”
“进,我就不进去了。大晚上的,我进你的房间实在不合适。”田娇看着召平那一身睡衣一般的大袍,有些嫌弃地挑眉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要跟你说的这事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呀。”
召平又舒了一口气,道:“敢问阿娇,是什么事情?”
“自然是负刍的事情。我想到天一亮,你就要去上朝了。在朝堂上,你肯定要跟负刍见面的。见了面,肯定是要打招呼的。我觉得你在打招呼的时候,你还是为了迎接未去和后来待候不及先行告辞的事情,先跟负刍致一下歉。虽然我改日会带着你的陈情书去负刍府邸,向负刍和瑶姬致歉,但是我觉得明天上朝你见了负刍之后,也该有所表示才对。因为先前失礼的人是我们,所以这事情负刍可以大度地暂时不提,但我们不能不提,也不能不去致歉。”
召平点了点头,道:“阿娇,放心。我明天见到公子一定立刻跑去跟他打招呼,去跟他为了今日的事情致歉。您放心,基本礼数我还是懂的。对了,阿娇,您还有什么事?”
“那就好。我没有别的事情了,我先走了。”说罢,田娇便转身走了。于此,召平有些惊诧,言道:“阿娇,您大晚上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提醒我别忘了去赔礼这一件事吗?”
田娇回过头来,一脸严肃道:“对啊,因为关于礼的事情是很重要的。贵族的教养,尽体现在这些细琐的礼上。景驹,记住是世卿子,景氏是百年的世卿大族,你在处事方面可不能过于墨家。儒家的礼不能丢。哦,对了,还有一个事情,就是你别忘了抓紧时间写,之前答应我写的那份向负刍赔礼的陈情书。最好是明后两天就可以给我。毕竟,赔礼的事情不能托太久,拖久了既失礼得罪人又显得没诚意。另外,我刚在自己房里又思量了一下,这负刍虽然好儒,但你是墨家弟子。所以,这文章的风格最好是儒墨相兼一点。再者,这类陈情书虽不用写很长,但你可别写真就写两三行话给我呀。”
“是,阿娇,我会注意。我明天上朝之前,我一定写完托仆从转给您。文章的内容,我会把握好的。放心,不会只有两三行话那么短的。”说着,召平拜了一礼,他心想;哎呀,百年的世卿贵族,可真是不好扮呀。这些贵族嘛,事事讲礼,事事多礼,事事都要端着来。
田娇应了一声好,她还了一礼后,便走了。召平目送田娇一段后,他关上门,回到案台前,长叹了一口气,便开始着笔写给负刍赔礼的陈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