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见侯听命(下)
柳馥2019-05-08 21:524,155

  这世上什么样的文章最难写?关于自我检讨的文章最难写,尤其是用别人的身份、别人的语言习惯,行文还得迁就另一个别人的时候。召平原本以为给负刍赔礼的陈情书不过是用来应付田娇,这事情花不了多少时间。可真当他开始写得时候,他发现要把这两三行话就可以表达完的事情,扩写成一篇不长不短的文章,还得儒墨兼顾,这着实是一件不容易做的事情。为此,他足足在花一个多时辰才写完。

  写完之后,召平出于谨慎又收拾了一下房间,将之前碘水和那块已将变成墨色的白帕都销毁了,他方才放心敢躺下睡觉。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报时的鼓声。“咚咚咚”三响之后,召平看着床头的垂帘,打了一个哈气,疲惫而无奈地轻叹道:“真是时不待人,转眼又是寅时了。寅时到了,上朝的时间也快到了。唉,看来这世卿子真是不好当啊。”

  说着,他赶紧起身换衣,并且呼来守夜的仆从,让其去快去准备车马。顺便,他又将已经写好的陈情书给了那个仆从,并嘱咐那人待天亮之后再转交给田娇。接着,召平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他顾不上吃朝食,便急急地出门蹬车,赶着上朝去了。

  寂静的黎明被马蹄落地的“嘀嘟”声打破,距离禁城棘门的越近,“嘀嘟”马蹄声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真到了棘门处,“嘀嘟”马蹄声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朝臣们寒暄私语的声音。召平一下马车,刚走到棘门那里朝臣排列待候的的地方,景氏同族的大臣们就陆续地主动跑过来跟他打招呼聊天。此刻,一整夜都没有休息的召平虽然心里特别借候朝的这点碎片时间站着小眯一会儿,但是考虑到自己顶景驹这个大宗嗣子的身份,他不能视这些景氏同宗的大臣们于无物。

  于是,召平只好硬着头皮,用微笑来遮掩自己脸上的疲惫,跟这些人客气地寒暄了起来。好在他们聊了没多久,负刍的马车到了。众臣们跟昨日迎公子负刍入城的时候一样的积极,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本奔向了负刍那里。

  对此,召平原本并不想去凑这份热闹,但是他想到昨夜田娇的嘱咐致歉负刍的事情;想到自己现在顶着的假身份是景驹,景驹要扮下去不能得罪于田娇,也不能过于得罪景氏;想到瑶姬赠他的那块白帕上,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四个字“见侯听命”,想到公子负刍是瑶姬现在的主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上朝之前,去会一会公子负刍。

  众臣们见景氏的大宗嗣子景驹向公子负刍这边走了过来,他们便主动给景氏大宗嗣子让开了道。当召平走到负刍面前的时候,他整人都惊得一振,顿时倦意全无。接着,他瞪大眸子盯着负刍,一言不发地愣在了原地。因为负刍的样貌身形跟他的师傅昌平君简直一模一样。

  召平一脸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负刍,很快他便注意到负刍的腰带上系着的楚式云龙纹韘形青玉佩跟师傅平时天天戴得那一枚似乎也是一模一样的。可师傅那枚青玉佩,据师傅说这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孤品,这世上仅此一件。

  顿时,召平心想:这难道就是白帕上“见侯听命”的意思?敢情师傅真来楚国了?他还是用公子负刍这个假身份? 公子负刍可不同于景驹。景驹是十岁不到就来秦国当人质,楚国这边没多少人见过成年的景驹。所以,自己才可以李代桃僵通过假扮景驹来进行潜伏。公子负刍虽然久留齐国,但是他好像成年之后才去的齐国当人质吧。成年人虽然隔个五年,十年再相见,有时也会给人一种陌生得认不出的感觉。因为人有时去记另一个人的时候,靠得不是记图像,而是记事件。记忆中的图像是很容易随着时间而变得模糊的,尤其是人的样貌。

  因为,五年,十年的时间差当中,成年人的样貌也是有变化的。当然,成年人的外貌变化不会比孩子大,但是这不是关键。外貌要相似,其实也不是特别难办,化妆易容总是有办法解决的。说白了,要成功假扮一个人,关键不在于样貌,在于演技。演技要真,真到骗过所有人,是需要对扮演对象做一定功课。这功课的难度,取决于扮演对象的人际网如何。景驹好扮,因为他在楚国其实没有什么人际网。楚国人对这位景氏大宗嗣子也没有太多的印象。

  而公子负刍就不同了,他在楚国可是待了有些年头的。显然他在楚国是有自己的人际网的,跟着楚国人对他有些一定印象。说白了,扮公子负刍是需要记很多资料的。同时,还得花费一定的时间去经营人际网,去利用时间差和消磨事件记忆的方式破冰假扮对象人际网当中的所谓密友,甚至还得花一点事件和特殊手段去解决扮演对象人际网中不配合的密友。

  简而言之,扮演公子负刍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师傅,他有这么多空闲做这方面经营吗?难不成师妹失踪的这五年,她就是替在替师傅代办这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是说得过去。但是,召平心里还觉得眼前的事情太神奇了!不,应该说楚国真是神奇的地方。从入楚境的蔡城关的开始,这奇事就一件接着一件来啊。

  正当召平愣住那里,寻量着这事情是不是跟谍瑶有关的时候,负刍听别人介绍完景君,他见项燕还没有来,便主动地靠近了召平,面带微笑地打招呼道:“景君,我可算见到你了。其实,昨天我就想见你来着。结果,昨天很不凑巧,咱们各有各的事情,错过了。不过,现在我们见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负刍心想现在直接对暗语说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这似乎似乎有些突兀。于是,他顿了一下,言道:“景君,我们一别也有十多年了。我瞧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老景君了。我想景氏一族的未来,一定能在你的带领之下做到,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负刍说到暗语的句子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召平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君子万年,福禄宜之。”接着,他礼貌性地附身像负刍拜了一礼,但他的头并没有低下,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负刍。他现在不知道现在自己该说什么好。这世上样貌身形相似的人很多,声音相似的人也很多,但是样貌声音同时都相似的人不多。眼前的负刍不仅样貌身形跟师傅一模一样,就连他的声音和师傅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而且他还有师傅日常戴着的青玉佩。关键,他刚才说那句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这既是一句问候语,也是一句秦谍接头的暗语。

  想想昨天见到那位肖似师妹的瑶姬,再看看眼前这位肖似师傅的公子负刍。召平不禁自问: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吗?没有的话,那眼前人除了是师傅,便没有其他的可能了。想到这里,召平感觉自己这回真明白了白帕上“见侯听命”的意思。但是他想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整这一出呢?跟着,他对眼前的师傅,还是有些心存疑虑。正当他打算再秦谍暗语跟师傅交流两句再确认一下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了项燕爽朗的笑声。于是,他只好跟周围的人一起转身,向刚过来的项燕拜了一礼。

  “诸位真是太客气。项某可当不起诸位这一拜啊。项某,不过是年长诸位一点而已,官爵什么的跟大家差不了多少。在这里论显贵,还当属公子。”说罢,项燕便主动带头向负刍俯身拜了一礼。

  正当众人打算跟风拜礼的时候,负刍赶紧扶起项燕,淡淡道:“项将军,您真是折煞晚辈了。棘门前哪有什么显贵不显贵的,大家都是国君的臣子。至于,棘门内,显贵者莫过于君上和太后。不过,那是棘门内,这棘门前嘛,要我说不当以显贵与否来论事,还是当长幼才是。项将军,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您的这一拜,我真的不敢当。”

  负刍言罢,他立刻礼貌性地还了项燕一礼。这时,棘门缓缓地守卫们推开了。内小臣急急地从棘门中跑了出来,奉太后旨向大臣们传命开朝。顿时,项燕和负刍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先请的手势。

  负刍道:“项将军,长者为先,还是您先请吧。”

  项燕道:“不不不,公子,您是先君考烈王的儿子,不同于一般的臣子。在棘门前,还是应当以您为先!”

  负刍道:“项将军,我都说了,大家都是臣子,没什么不同的。还是当以长者为先。”

  ……

  正当项燕和负刍推让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李园忽然走在他们的前面。顿时,项燕便气不打一处来地言道:“令尹,凡事都是有次序的。先来者先行,后来者后行,您怎么突然走到公子的前面了呢?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李园回过头来,沉色道:“失礼吗?我以为耽误朝会才是真正的失礼。你们不走,是你们的事情。。对了,先来者先行,后来者后行,这话说得好,可这话不是你们刚才假客气地推让之言。依着你们刚才推让之言,论年纪,我比公子年长;论显贵,我是太后的兄长,大王的舅父,又百官之长的令尹,自然应当行于众臣之先。”

  于此,项燕不屑地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道:“令尹,您这话说得太满了吧?”

  李园亦似笑非笑道:“有吗?唉,我这个人不太爱假客气。我说得可都是实话。实话嘛,满不满都不为过。”说罢,他便直接转身向棘门内走去了。

  负刍见项燕的脸色渐沉,他便劝言道:“算了,项将军。令尹如来如此,您同他置气不值当。何况,他说得确实是实话。”

  “公子,我不置令尹的气。我只是替您不值。毕竟,当初若不是孟嬴夫人让出后位,岂有……”

  负刍未及项燕把话说完,立刻沉色打断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的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提了。人嘛,总是要向前看。”

  项燕低语道:“公子所言甚是。但不知公子现在向前又有何打算?”

  负刍顿了一下,垂目道:“这个嘛,视情而定吧。事情总要谋定而后动。眼前面嘛,上朝才是要紧事。项将军,您先请。”

  “如此项某就不客气了。项某待候公子未来的佳音。”接着,项燕跟负刍拜了一谢礼,便不再推让了,他直接走到了前面。而负刍见项燕走了,他又挪步到了召平的边上,好心提示道:“景君,你刚从秦国回来,想来现在你对楚国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来日方长,以后你会慢慢了解的。但是眼下嘛,我劝你还是先选择静观其变比较好。有些事情虽然紧急,但真做起来还是得谋定而动。”

  召平拜礼道:“谢公子提点。”

  “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景君,齐公主的脾气不怎么好,你平时要多担待。另外,你有空还是再来一次我的府邸,咱们好好聚一聚,顺便聊聊在蔡城关和阿瑶的事情。”

  召平听到负刍说蔡城关和阿瑶,他心里越加确定这就是他的恩师。于是,他再次拜礼,心急道:“回公子,晚辈今日散朝便无事了,今日即可去。”

  负刍顿了一顿,顺手抚了一下青玉佩,方才应好言是。接着,他客气地向召平施了一礼,便转身往棘门走了。而召平见负刍刚才思考时抚玉佩的细节动作也跟自己的师傅平素的习惯是一样的。于是,他此刻不再心疑负刍就是师傅昌平君这件事情了。转而,他一边走去上朝,一边脑海里想得全是过一会儿散朝后,自己要回答师傅的事情和要问师傅的事情。

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议丧定谥(上)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秦谍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