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议丧定谥(上)
柳馥2019-05-10 23:243,181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散落螽斯宫的砖瓦上,大臣们沿着两侧的廊道,有序地步入议事的正殿。内小臣宣礼之后,朝会开始了。今日的主要遗题围绕着大王的丧仪展开,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事情,便是敲定大王的谥号。

  所以,一开朝,礼官的代表新任的三闾大夫屈盾,便当着众臣的面,向太后和王子犹,呈报起了这些天礼官们研究商议出的几个备选谥号,即戾、幽、炀、荒。

  李太后听到这几个备选的谥号后,她立刻怒目道:“这就是你们礼官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商议出来的备选?简直荒唐至极!古人制定谥号,原本是为了赞扬先人、赞扬君上的。可你们倒好商议了这么多天,结果现在给我呈报上,这四个谥号全是恶谥。”

  “太后,当初您命我们听三闾大夫的调遣,配合他办理此事。这谥号……是三闾大夫的主意,不是我们的意思。我们……”礼官们像是被话给卡住了喉咙,他们说了好几个我们之后,方才唯唯诺诺道:“我们其实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太后恕罪。”说罢,这些礼官都不约而同地伏地叩首。

  屈盾镇定地顿首道:“回禀太后,臣不敢有半点轻慢君上和您的想法。臣只是按着古人的谥法来拟定备选的谥号。依太后之言,古人制定谥号是为了赞扬先人、赞扬君上的,那世上的谥号应该都是美谥,不当有恶谥才是。”

  李太后越加怒气地呵斥道:“屈盾,你糊弄谁啊!怎么,你当我是妇人,就以为我觉得不知道谥法是怎么回事情?就以为我不知道谥号的背后意思嘛?我告诉你们,这谥法,我懂!古人制定谥号初衷是为了赞扬先人,赞扬君上,同时也是为了做功过的评定。所以,谥号不全是好的。按谥法,不悔前过曰戾,动祭乱常曰幽,去礼远众曰炀,好乐怠政曰荒。戾、幽、炀、荒,这四个谥号是标标准准的恶谥!屈盾,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给我已故的儿子拟这四个恶谥?你这臧获生出来的庶子,眼里还有君上,还有礼法吗?”

  说罢,李太后气得直接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御座前的案台。“嗙”的一声,众臣都意外地抖了一下肩,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后如此生气。不,应该说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后这么有主见,没敢跟她的兄长李园对眼色,便直接训责起了朝臣。于此,站在前排的李园倒是不怎么意外。因为他知道少儿有多么疼爱自己的孩子,尤其是楚王悍。说起来,楚王悍在人生的最后两年因为亲政的事情跟李园这个舅父关系一度闹得很僵。而李太后不得不两头劝和,但是她的话语间总是偏向自己的儿子更多。

  当然,为人母者,向着自己的儿子说话,这是人之常情。李园用余光扫了一眼跪地的屈盾,心想:屈盾啊屈盾,这回可白白辜负了项燕对你的提拔啊。接着,他又面带谑意地瞥了一眼现在神情尴尬无比的项燕。

  屈盾再次顿首,道:“回禀太后,臣就是因为心怀君上,心怀礼法,所以臣才会拟定这四个谥号的。臣以为心怀君上,就该坦诚直谏,秉笔直书。再者,依着礼法,坦诚直谏是人臣的本分,秉笔直书是君子的义务。”

  “哼,好一个人臣的本分,君子的义务。”说着,李太后的表情狰狞了起来,她咬牙切齿道:“屈盾,你的意思是我儿子阿悍的谥号就该从戾、幽、炀、荒这四个恶谥里选吗?怎么我的儿子这么没有作为吗?别忘了,我儿子继位的第三年,秦国就联合魏国来攻打我们楚国,你们这些文臣一个个都主张割地于秦,要不是我儿子力主抗击,任命项将军和李令尹联合领兵抗击。现在楚国的都城还会在寿春吗?”

  说到这里,李太后脸上的愤怒忽然转为了悲痛,她哽咽道:“我的儿子并不是没有作为的国君,你们这些礼官凭什么给我的儿子草拟恶谥?”

  屈盾挺直身子,正色道:“回太后,凭礼法。大王在位十年,十年内唯一的一场胜仗就是大王继位第三年的那场抗秦战役。可那个时候,大王并没有亲政,这岂能全算是大王的功绩。虽然大王当时是主张抗击秦国的不假,但是最终触成抗秦这件事的人是项将军和李令尹。”

  这时,项燕和李园不约而同地插语道:“不不不,臣不过是受命大王之命行事,功劳还是当属于大王。”

  李园借机道:“毕竟,亲政与否,大王终究是大王,为人臣者也终究是奉王命行事。项将军,您说是吧?”

  项燕尴尬地应了一声是,他心想:我说嘛,当初李园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好,我一提用屈盾顶替屈布。他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果然没好事情。怎么屈家的人都这么轴啊!我早知道屈盾比之前那个屈布还轴,我就不该把他给换到三闾大夫的位置上。这次真正给自己找麻烦。

  李太后含泪瞠目道:“屈盾,你听到项将军和令尹说得话了吧!他们都承认这是我儿子的功劳,我儿子凭什么不能用一个美谥?我觉得我的儿子当得起桓这样的美谥。”

  屈盾面不改色地回道:“太后,事实是怎么样的,都城内外的楚人们都是看得到的。就算把大王继位三年没有亲政时的那场由项将军和李令尹主导抗秦战,算成是大王的功劳好了。但是,十年只有一场胜仗。这一场胜仗,我们没有丢城池,但我们楚国也没有扩地。这样的情况,又岂能定谥用桓?太后,按着谥法,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动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大王在位十年又做到哪一条啊!”

  李太后厉声道:“屈盾,你好放肆!臣一个小小的三闾大夫凭什么这样议论君上?你以为你是谁啊?”

  “回禀太后,臣只是一个礼官。”屈盾半点也不怯气地应道:“可是礼官不议君又如何草拟谥号呢?礼官拟草先君的谥号,这是规矩!是礼法!也是太后当初下诏让臣拟草谥号的备选的!”

  “是我让你草拟谥号的备选,但我没有让你拟恶谥啊!”

  屈盾顿首道:“可您当初是让臣按着实际情况来草拟的。臣现在草拟这四个谥号,就是根据实际情况来的!大王在位十年,亲政两年不到,这两年的时间里大王除了营造新的宫殿,纳美人于新台之外,没有其他的建树。非要说有,那就是在遗诏里下令让世卿子殉葬一事了。苍天有好生之德,殉葬之礼,数百年前,天下诸侯们就已经都废除了。大王复此古礼,实非仁德之行。这样的君上,又凭什么用美谥?”

  说到这里,屈盾忽然加重了语气,道:“臣拟荒字谥是因为大王亲政以来,除了建新台纳美人之外,没有实质的作为。而建新台纳美人,这是典型的好乐怠政,自然符合荒字的谥号。臣拟炀字谥是因为大王在遗诏里下命让世卿子殉葬,这种不仁德的行为是典型的去礼远众。臣是戾字谥是因为大王的这个殉葬令是在驾崩后颁布的,这不就是人常说的不悔前过嘛!至于臣拟炀幽字谥嘛,非是因为动祭乱常曰幽,而是因为蚤孤铺位曰幽。因为大王英年早逝,虽然继位有十年,但是亲政的时间只有两年。这可谓是继位早卒。”

  “你……”李太后被屈盾气得哑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于是,她将懊悔和忿忿的眼光投降了李园。此刻,她心里有点后悔当初听信兄长之言了。虽然她明白兄长用那样的方子排除异己是为助她另一个儿子阿犹能继位,但是她真的不愿意让自己的长子为此得恶谥。其实,现在李园的心里也挺懊悔,他感觉自己又上项燕的当。然而,项燕现在有些懵。因为他跟李园讲殉葬一策的时候,不过是想借殉葬抓秦谍罢了,未曾想到这事情还会影响到大王的谥号。不,应该说项燕压根没有想到屈盾会在拟定大王谥号一事上,跟太后如此较真。

  这时,屈盾忽然哽咽地大声道:“太后,臣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臣知道自己现在这样说是在冒犯君上,冒犯君上依楚法,其罪当诛。臣愿服诛。自古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为直谏而死,死亦无怨。臣只愿太后和新君能从谥法不乱礼,只愿楚国能世代长存。”

  说罢,屈盾伏地连叩了三下首。接着,他便起身,一头撞在了殿柱上。顿时,他的鲜血从头撞开的地方,奔涌了出来,刹那间血潵了一地。当场所有人看见这一幕后,无不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们都被屈盾的这一举动给怔住了。李太后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王子犹的眼睛,然后她慌张地立刻宣布下令退朝,并让从内小臣速速将屈盾抬到医馆诊治。

  备注:《扬子·方言》:荆淮海岱杂齐之闲骂奴曰臧,骂婢曰获。亡奴谓之臧,亡婢谓之获。皆异方骂奴婢之贱称也。臧获,就是古代对奴婢的贱称,这个词《荀子》也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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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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