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议丧定谥(下)
柳馥2019-05-12 20:154,625

  待李太后带着王子犹离开后,朝臣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迈步离开正殿了。李园却反其道而行之,向着内殿的方向走去。见此,负刍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因为内殿即是寝殿。寝殿没有君上的宣召,按道理大臣们是不能随意进的。

  这时,负刍身边的召平也注意了李园再往内殿的方向走,他立刻想到了前几天田娇同他说得那个关于李园兄妹私通的事情,他随口吟诵起来《诗经》里讽刺齐襄公垂涎胞妹文姜的《南山》篇,“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负刍瞬间就明白了召平的意思,他立刻严肃地打断道:“景君,时下这首诗可不应景。不应景的诗,还不要胡乱吟诵了。免得祸从口出。景君,你从咸阳经蔡城关到此,这一路也实属不易,当好好珍惜才是。”负刍故意在提及到蔡城关这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召平心领神会地拜礼道:“晚辈,谨记公子的提点。对了,上朝前咱们说好的事情,您还记得吧。时不待人,晚辈真心想点去您的府上,见一见瑶姬。再同您和瑶姬细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说来,晚辈这次经蔡城关归楚,确实遇上了很多不容易处理的事情,正想要跟公子您好好地聊一聊。”

  负刍点了点头,正当他要开口说好的时候,项燕忽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浅笑道:“公子,昨天项某迎您的时候,您可是答应了我,在参见太后之后,到项府小聚的呀。结果,昨天您参见完太后,便言自己的府邸临时有事就先走了,说是今日得空必登门造访。公子,今日散朝这么早,您应该没什么事情吧?我们项府上下的人,可是候您候得望眼欲穿啊。”

  顿时,负刍神色有些为难地瞥了一眼召平,随后他客气地向项燕施礼道:“瞧瞧我这记性,我差点把昨日答应了项将军的事情给忘了,还望项将军见谅。只是今日恐怕不方便,我刚才已经答应了景君……”

  项燕未及负刍把话说完,便直接插语道:“公子,您可不能连着放我两回鸽子啊。凡事都有一个先后,是我们项氏先邀请您的。您也是先应允我们项氏的。所以,您先来我们项氏这里也不为过吧?”

  召平瞧负刍刚才为难的神色,便猜想师傅大概是不太乐意去项府吧。毕竟,项燕这人老谋深算得很。他约见师傅恐怕或多或少都带有试探之意。于是,他便微笑着脸,开口替负刍解围道:“项将军,事情是有先后,但是过期的事情嘛,其先后当重新排才是。昨天是昨天,昨天已经过去了,今天是我们景氏先约了公子啊。”

  项燕沉色道:“景君,按你的意思,昨天过去了,昨天的事情就可以不作数了。那数日前齐公主为你证明正身的供词也可以不作数呀。毕竟,那也是数日之前的过去事情了嘛。”

  听到项燕言此,召平的脸色瞬间变得很苍白。这时,负刍忽然微微摇头,向他使一个眼色,示意勿要慌乱。接着,负刍淡然道:“项将军,景君是在跟您说笑呢!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了,也别吓唬他了。齐公主的证词已然上报给太后,太后也早就下诏确定了此事。朝令岂能夕改?何况,齐公主证词皆是实言,景君也确确实实是景氏的大宗嗣子。好了,项将军,君子嘛,言必信,我应允之下的事情,肯定会做到的。”

  说着,负刍瞥了一眼召平,浅笑道:“景君,真是不好意思啦。我呢,昨天是先答应了项将军去他那儿。要不这样我们还是改日再约吧。反正,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小聚的机会有多得是。”

  召平识趣地向负刍拜了一礼,道:“是,公子。”接着,他又向项燕拜了一礼,道:“晚辈刚才失言了,望项将军见谅。”

  项燕拍了一下召平的肩膀,面带谑意地浅笑道:“景君,不必多礼。你还是快快起来吧。公子都说这是说笑之言了。放心,老夫不会把说笑之言当真的,更不会跟你一个小后生一般见识的。”说着,项燕向负刍拜了一礼,紧接着做一个先请的手势,客气道:“老夫多谢公子赏光。公子,入殿的时候,您说长者先行,现在出殿了,怎么说也该以尊者为先行了。您是先君考烈王的长子,远尊于项某我这样的外姓之臣。所以,还请公子先行。”

  听到长子的时候,负刍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明白项燕为什么忽然称他为先君考烈王的长子。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先君考烈王的长子,他的上面还有一个远在秦国且素未蒙面的兄长。负刍对于那个兄长的记忆,源自于他已故的母亲孟嬴夫人生前神情恍惚地懊悔哭诉。孟嬴夫人是楚考烈王在当楚国太子入秦为质的时候,所迎娶的秦国宗室女。后来,因为楚考烈王的父亲楚顷襄王病危,秦国那边出于种种因素不太愿放楚考烈王回国继位。于是,楚考烈王采用春申君黄歇偷梁换柱的计策,他计划地带着自己的妻儿从秦国偷偷地逃回了楚国。

  结果,楚考烈王逃得匆忙,他顾上了自己怀孕的妻子孟嬴,却把他们的长子熊启丢在了秦国。于是,跟着楚考烈王回到楚国的孟嬴夫人为此,她惦念自己在秦国长子,终日以泪洗面。即使在生下了负刍之后,她也没有什么改变。再后来,她因此被楚考烈王当成了疯子,逼得她让出了后位,但她依旧没半点改变的意思。直到她死的时候,她口里念叨着的人,还是她的长子熊启。

  所以,负刍从小到大心里总是不免有些羡慕自己那位素未蒙面的兄长,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得到了母亲所有爱和关注,而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向上,母亲她都根本不在乎。遥想当初楚考烈王在世的时候,负刍不是没有想过去争太子之位。

  可当时他的母亲孟嬴夫人不仅不支持他,还反对他说:继位的事,从来都讲究长幼有序,你又不是长子,又有什么好争去太子之位的。你的兄长阿启若活着的话,他才是应该当太子的人。唉,我的阿启没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若不是当初因为我怀着你,大王应该就不会拦着我,不让我下车找阿启了。那我的阿启又怎么会丢呢?真是造孽呀。当初我若没怀着你就好了,没有你这个孽子,我现在说不定早就回到秦国了。

  想到这里,负刍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他轻叹了一口气,礼貌性地向项燕和召平各施了一礼,用一副无事淡然地样子,迈步向殿外走去了。

  而此刻,螽斯宫的寝殿内,李太后正在呵斥着自己的小儿子王子犹。因为就在刚才回到寝殿的时候,王子犹小声音嘀咕一句,“其实,兄长继位的时间不是特别长,说蚤孤铺位也可以吧。这样看来幽字,可能也不算是特别不好的谥号。”

  在李太后看来,王子犹的这句无心之语,简直是目无尊长,而且没心没肺。于是,她立刻呵斥道:“阿犹,你是不是傻啊?你的兄长得幽字这样的谥号,同你有什么好处?你怎么能向屈家人说话呢?阿犹,我告诉你若是我的阿悍得了恶谥,有一半是你的责任!”

  李太后觉得自己若不是为了这个小儿子的未来打算,她是绝对不会同意兄长借用楚王悍遗诏的名义去拟草殉葬名单。然后,再借着这份名单来排除异己的。李太后想到这事吧,她训着训着,不禁哭了出来。

  而王子犹这会儿,则哭得比他的母亲还要大声。因为他现在的心里觉得自己特别委屈。这份委屈跟跟宫外的负刍一样大同小异。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偏向自己的兄长,难道自己不是她的亲儿子?以及兄长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算到我的身上。王子犹越想越气,越气就哭得越厉害。

  不过,好在王子犹哭了没多久,李园便过来搭救他了。李园一进寝殿,见太后正在呵斥王子犹,他立刻言道:“好了,少儿,你不要总是训责孩子。我们的阿犹现在只有十岁。十岁的孩童,你至于这么生气嘛。其实,阿犹不过就是一句无心之言。你呢,不要这样多疑孩子,也把事情的责任往孩子身上推。唉,关于谥号的事情,错不在孩子,错在我。是我少算了一步,没想到屈盾会整这样一出。”说着,李园便命螽斯宫里的傅姆带着王子犹先行退下。同时,让殿内其他内小臣和婢子也都退下了。

  待所有的外人走之后,李园坐到李太后的身边,轻轻抚了一下太后的肩背,温和道:“少儿,一样都是你生的孩子。以后,你无事还是训一点阿犹吧。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肯定觉得阿悍不当用这样的恶谥。其实,我心情跟你差不多。但是,少儿,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是往前看。有些事情还是得多为活人考虑。现在阿犹的前程,才是我们的未来呀。”

  李太后哽咽道:“兄长,你说得道理,我明白。但我就是觉得很难过。说起来,阿悍是一个好孩子,而我是一个没用的母亲。现在朝堂发生了屈盾那样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往下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呢?我真的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实话说,我知道现在发生了屈盾死谏这样的事情,如果我隔日驳回屈盾草拟那四个恶谥号,肯定会惹出不少非议,也肯定引来不少公族世卿反感。这些事情或多或少会对阿犹的未来有所影响。但是,我真的不忍心给我的大儿子阿悍定恶谥。”

  说着,李太后忽然拉住李园的手,泪目道:“兄长,眼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阿悍不要定恶谥吗?兄长,当初我同意您在新拟草的诏命里加入殉葬的事宜,是为了阿犹的前程,是为了您可以借此排除那些不怎么支持我们的阿犹继位的世卿,可不是为了让我的阿悍得一个恶谥啊!”

  “这个嘛……”李园犹豫了一下,沉色道:“少儿,我理解你现在的这份委屈和愤懑。但是,现在我们别无他法。因为我们眼下还需要拉拢三户来对付负刍,还是需要在其他的世卿面前摆出公卿的样子。人言可畏,我们不能因为这事情耽误了阿犹的前程。不然,当初我们为了阿犹做那些事情也会变得没有意义,你明白吗?”

  李太后大声哭泣道:“我明白,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真的不想要给我的大儿子阿悍定恶谥。因为我的大儿子阿悍不是没有作为的国君,他不是不孝顺的孩子。我……呜呜呜。”

  李园见太后泣不成声,他赶紧从衣怀里取一块方帕,一边替太后拭泪,一边安慰道:“别哭了,我的好妹妹,我好少儿呀。你看你都快把妆给哭花了。谥号定了也不是不能改,眼下顺那些世卿的意思,不过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过了这个档口,待我们的阿犹成功继位后,我们用他的名义,重新给兄长阿悍一个美谥。同时,也可以好好收做屈氏等三户。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少儿呀,我看谥号的事情,眼下咱们还是先忍一下吧。”

  李太后默然了许久,依旧有些不甘地哭诉道:“兄长,戾、幽、炀、荒这四个恶谥实在太差了。我觉得自己怎么选,心里都不是一个滋味。就算是权宜之计,我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不选,要选你选。”

  “唉,行,我选。”李园思量一会儿,低语道:“那暂且定幽为谥吧。这次四谥号里,也就是幽字好一点。”说着,李园忽然搂住了自己的妹妹,语气悲伤地言道:“少儿,其实我也不想选,一如当年我不想把你让给黄歇那个老匹夫。但是不想又能如何?如果我不那么做,那么我们又如何在楚国立足呢?楚国无法立足的话,那我的任务也无法继续下去。毕竟,当年我是跟大伯父立下军令状到楚国来行……”

  未及李园把行谍二字说出口,李太后便用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嘴,蹙眉轻语道:“别说了。我没有因此怨过您李君。本来嘛,若我当年在邯郸市没有遇上您的话,我成不了李少儿,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今时今日我其实也不后悔什么,只是我不忍心自己的孩得恶谥。”

  李园挪开了李太后的手,深情道:“少儿,我也不想如此。眼下只是权宜之计。少儿,当年我是为了赵国谋事,确实让你受很多委屈你。可现在我真的是全心全意为了你们母子着想。这些年来,我也没有骗过你呀。”

  李太后迟疑了一下,方才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带着些许哭音地言道:“行,我信你,我答应。但是你可不能负我。”接着,她扑到了李园的怀里。

  “那是当然。”李园的语气听似坚定,但他现在的心里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飘忽,也很不确定。因为他的心里赵国一直都比楚国要重要,家族的未来也重于自己。楚国不是李氏的根基所在,李氏的根基在赵国。即使赵国现在为秦国所灭,但是赵地依旧是他的故土。

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礼多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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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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