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没多久,婢子们便端着一盘盘精致的点心,碎步走进了来。然后,她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精致的点心,一盘接一盘地轻放到了食案上。摆放好之后,她们便拜礼退下了。田娇一眼便注意到这些点心小吃当中,有她最喜欢吃的那种加了蜂蜜、果脯和桂沫的麦饭。
“哎呀,有我最喜欢的麦饭呀。瑶姬,你这人还真是贴心细致,难怪负刍会这么地喜欢你。”田娇的眼神里透着意外带来的喜悦。
瑶姬羞涩地用袖子挡了一下脸,笑道:“公主,您过奖啦。我不过是奉公子命行事而已。真要说为人贴心细致的话,还当说是我们家公子才对。其实,这种桂沫的麦饭是公子入宫请见太后之前,特地吩咐我让仆人准备的。另外,我们家公子让我跟您说,您到了这里,千万不要太拘谨了,还是当在齐国一样。毕竟,大家都是故友了。”
“负刍这人还真是细致入微。不过,他这么费心,这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他入都的时候,我们家景驹都没去迎他。”田娇嫌弃地瞥了一眼召平,垂目道:“那个,其实,我们家景驹本来是有去的。只不过,他行在中道,忽然腹痛难忍。这不,他也是不得已才折回了府邸的。回来之后吧,他稍吃了一点药,过了一些时辰,腹痛才消去。但是,那个时候已经迟了,诸卿迎负刍入都的事情也都结束了……”
瑶姬见田娇脸色渐沉,跟着她说话的语气也愈发轻了。足见,田娇此刻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了。
于是,瑶姬未及她把话说完,便直接宽慰道:“公主,这迎不迎的,本就是小事情。我们家公子从来也不是那种会计较小事的人。何况,您是我们家公子的故友,这景君的父亲老景君是我们家公子的恩师,算讲起来嘛,如今景氏一族跟我们家公子也算是有两代世交的关系。所以,迎送这类的小事情,您呀,真不用挂在心上了。哎,对了,公主,您还是快点尝尝这麦饭吧。毕竟,这可是我们家公子的心意呀。再者,这麦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诚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田娇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便用筷子夹了一小口麦饭放入口中,咀嚼了一会儿,豁然道:“真香。这味道跟齐宫里负责料理的膳夫做出来的麦饭,简直是一模一样。谢谢了。”
“不客气。公主,您喜欢就好。”说着,田娇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到了召平,她隔着面纱,笑语道:“景君,我听公子说你十岁不到就为了景氏、为了楚国,去了秦国当人质。如今算来,您之前在秦国也待了有十几二十年了,想来您也应该比较习惯关中的饮食吧。按着道理,我本应该让人为您准备一些秦国风味的点心。但是,没奈何我们府邸的膳夫、厨人,乃至庖丁都不会做秦国的点心。所以,只能请您这个老秦人将就地品一品楚式风味和齐式风味的点心了。”
召平面无表情地回道:“瑶姬姑娘,您客气了。景某,楚人也。我在秦国虽然待了很多年,但是我平素并不爱吃秦国菜。我看食案上这些楚式风味、齐式风味的点心就挺好的。”说着,召平便随手拿起了一块跟小杯子的杯口差不多大小的糕团,正要放入口中的时候,他注意到糕团的底部刻有秦谍对接时用的阴符图案。顿时,他愣了一两秒,看着瑶姬那双肖似谍瑶的眼睛,心里一方面越加觉得眼前人应该是他的师妹谍瑶,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自己的推测是真的。
毕竟,一个秦谍失联五年突然出现,现在的她还是不是自己的同袍。这其实是一个问题。因为按着昌平君定得规矩,秦谍在执行完任务之后,无论任务的成败,只要人活着,都要回来复命。当然,这里说的复命,并不一定要人回咸阳,只要能跟他们的上级联系上也算是复命了。逾期到一定的时间,没有跟上级联系情况的秦谍,一概会被除名处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上阵亡名单的死人。所以,不存在活着的秦谍整整五年没有复命的情况。
因为五年没有复命的秦谍在理论上,被除名了的他们已经不能算是秦谍了。那这些曾经的秦谍还会不会忠于秦国。显然这个事情在没有进行查验之前,是不太好说的,尤其是当下。毕竟,召平这次来楚国潜伏本就是因为秦谍出了内鬼。这个内鬼将在楚国潜伏的秦谍信息出卖给了项燕,导致昌平君之前安排楚国的秦谍被项燕一网打尽。想到这里,召平忽然觉得心很沉,因为眼面前自己要查的事情又变得更多了。跟着,他眼神直直地看着瑶姬,长叹了一口气,将糕团放入口中。
上齿和下齿碰撞地瞬间,酸溜溜的梅子汁从糕团里渗了出来,那一股子倒牙的酸味顿时令召平精神一正,他赶紧将那个糕团咽了下去。接着,他拿起了食案上的漆壶给自己斟一杯淡酒,想要冲掉一些口中的酸味。结果,那酒竟也是用酸梅泡过的,也是带着酸味的。无可奈何的召平抿嘴舔了一舔唇。
瑶姬瞧召平一副被酸到的样子,关心道:“景君,你没事吧?看来这些点心的口味似乎不怎么合您的胃口。那个梅团边上的小碗盛着蜜水。景君,如果你觉得梅团的味道酸的话,可以蘸一下。”
“还好,一般酸,不是很酸。”说罢,召平便直接端起了盛着蜜水的小碗,饮了一大口水。
见此,田娇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因为刚才召平那一系列吃东西的动作在她看来实在有些粗鲁,也有些滑稽。首先,景驹作为一个楚人,作为一个爱吃楚国菜的楚人,他怎么会不知道楚式的梅团是酸口的,是需要蘸着蜜水吃的啊!其次,在食案上直接用手拿东西吃,是失礼的行为。再者,就算自己误食了什么东西被酸到了,忍不住抿嘴舔唇也该用衣袖挡一挡。直接当着主人和其他宾客的面,做这个事情其实也是不妥的。总之,召平此刻的表现在田娇的眼里,也根本不像是真景驹。
于是,田娇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地替召平圆场道:“景驹啊,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呀?你上午的腹痛是因为什么?景府的医者不是都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嘛。胃寒啊,胃寒!医者说了,像你这样的胃,不合适吃太酸的东西,也不合适太甜的东西。最好是甜和酸都少碰。可你倒好下午的胃不疼了,就把医者的叮嘱都当耳旁风了。话说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梅团和蜜水分开吃就没事了啊?”
“我……”
田娇见召平反复地说我字,便知道他没想好怎么自己该说接话的词。于是,田娇直接打断道:“我什么呀?我看你就是掉了伤疤,忘了疼。这下好了,又乱吃把自己的胃伤到了。瞧你刚才那个失态的表情,你要不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我真不屑多说你。”
召平顿了一下,应道:“我错了,阿娇。多谢你关心。”
“我是要你说谢谢吗?我是希望你可以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其实,田娇此刻想说我是你多注意自己吃相和动作,但是这话现在不好当着瑶姬的面明说。于是,她索性借着说召平腹痛的事情,继续言道:“这食案上的点心,多是酸的和甜的。我看你还是少碰,最好不好碰了。免得胃病真再复发了。今天上午你也是运气好。太后体恤你们要去迎接负刍,所以她放了你们这些朝臣一日假。这不,才让你有机会在迎接负刍的时候,因腹痛而折返。要是今天上朝的话,你就没这么容易收场了!”
“阿娇,所言甚是。景某,一定会多加注意。”召平微笑着,向对面的田娇微微附身拱手作了一揖,道:“多谢公主提醒。”
田娇冷冷道:“免了。”
这时,瑶姬浅笑道:“公主,您别气了景君。景君,他待您如此恭敬。想来他一定会记住您的叮嘱。再者,这梅团吃一点,应该是无妨的。怎么说呢,现在这个季节,新鲜的梅子还没上市呢。所以,梅团里的梅子汁,都是用去年梅落之时,所采集的梅子酿造的。时间上更准确一点地说,是在去年六月末采集酿造。那个,我听说六月末的梅子啊,味道无论是酸,还是甜,都不伤胃。我记得诗经里,好像有一首诗就是这样说的。”
田娇茫然道:“什么诗?我怎么不记得呀?”
“容我想想啊。”瑶姬顿了一下,扶额故作一会儿凝思,言道:“我想来了,好像是《召南》里的内容。摽有梅,顷筐塈之!六月梅实,迨其食之!”
听到这里,召平瞬间又一次惊讶地愣住了。因为瑶姬说得末尾一句根本不是《诗经·召南》里的内容,而是秦谍对接的暗语。
田娇惊地讶地啊了一声,蹙眉道:“这是《诗经·召南·摽有梅》的诗句吗?我记得那首诗的内容是,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这四句诗,也就是头两句跟梅子有关系。不过,这关系跟梅子好不好吃,完全不挨着啊。不,应该说这首本身也不是说梅子如何的,而是讲述了一个待嫁女子祈愿心仪之人表白的心境。这首诗不过用借用落梅来记录时间的逝去。”
瑶姬瞥了一眼召平,故作无知的样子,拜礼道:“原来是这样啊。瑶姬识书不多,言差了还望公主能见谅。对了,冒昧地问一下,您才吟得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啊?”
田娇大大咧咧地笑道:“没事。刚才我说的那四句诗,用白话说就是,梅子都落了一地,框子也该收满了,可我心仪的人儿,到现在还没有跟我表白。”
说到表白的时候,田娇适时地将目光投向了召平,见他一脸痴地盯着瑶姬。顿时,田娇便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一直在替召平打圆场,也一直在努力试图维护景驹的形象。可召平自从见了瑶姬之后,他就一直在做不符合贵族做派的事情,一直在做真景驹不会做的事情。真正的景驹绝对不会当着田娇的面,用直勾勾的眼神去看别的女子,本来就是带有冒犯性的事情。用这样失礼的眼神去看瑶姬,在田娇看来不仅是冒犯了瑶姬本人,还薄了公子负刍和她的面子。因为瑶姬是她的朋友,也是公子负刍的亲信。
想到这里,田娇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她现在心里除了气之外,更有一种待不下去的感觉。因为她不知道召平往下还会不会继续全然不自知地去做那些在她看来很失礼的事情。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待下去,她还能不能替召平把一些不符合景驹做派的事情都给圆回来。同时,她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压不住心里那份不爽,一次性将脾气都爆发出来。想来想去,田娇觉得现在还是先带着召平离开,其后再择日,她一个人过来,代表自己未来的夫家景氏向负刍赔礼会比较好。
因为在田娇看来,照着召平现在的表现,就这么处下去,处到负刍回来,恐怕到时候要赔的礼会更多,搞不好召平还会直接把负刍给得罪了。因为负刍这人吧,虽然个性很温和,待人也很宽厚,但是他对礼的执念比稷下学宫那些闻名的大儒们还要执拗。
于是,田娇沉色道:“瑶姬啊,我们聊了也有一些时间了。怎么负刍还没有回来了。”
瑶姬蹙眉道:“是有些时间了。我想公子可能是在参见完太后之后,又被项将军拉到项氏府去做客了吧。不过,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唉,瑶姬,那是你想得而已。你想得事情是不能确定的。项将军真要是拉住负刍小聚的话,我想负刍一时半会恐怕也回不来吧。我和景驹就这样一直等着,也不是一个事啊。再者说,负刍今天上午入都要会面迎候的诸卿,然后他又要参见了太后。接着,若他现在真跟项将军在小聚的话,想来这一天下来,他应该也挺累。这样的情况,我和景驹也不太好意思打扰他。瑶姬,我看这样吧,回头你跟负刍说一下,我们改日再来拜访。今日就算了。我呢,其实也有些等乏了。”说罢,田娇便直接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顿时,召平被田娇的这个举动给惊到了,心想她怎么说走就走啊?召平愣了一会儿,他觉得就眼下这个情况来说,作为召平,他本人更想趁现在没有外人,跟瑶姬对一下秦谍的暗语,顺带再试探她一下,但他现在是靠扮演景驹进行潜伏,而景驹作为齐公主的未婚夫,时下他不去追公主显然也不合适。于是,他草草向瑶姬作了一揖,道了一声再见,便立刻跟在田娇的后面跑了出去。结果,他刚跑出正堂的门,身后便传来瑶姬的声声音,“景君,您等一等。您的东西丢了。”
召平回头一看瑶姬也跑出来,便驻足道:“额,什么东西呀?”
“景君,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自己掉了绢帕都不记得了呀。”说着,瑶姬便从自己衣袖里取出一块白色的绢帕塞进了召平的手里,道:“景君,您可收好了,别再弄丢了。对了,容瑶姬多言一句,您白帕这块都成灰色的啦,也该用点水好好地洗一洗了。”说到点水的时候,瑶姬故意加重了读音,做了停顿。
召平立刻明白了瑶姬的意思,她说的点水,其实不是点水,是碘水。于是,召平将手里的白帕收进了衣怀里暗袋,作揖道:“景某多谢瑶姬姑娘的提醒。实不相瞒这块帕子,乃是多年前我已故的师妹所赠。它对我来说,确实是意义非凡。这些年来,我一直戴着这块白帕,但是一直也没舍得用,跟着也确实没怎么洗过这块帕子。不过,现在既然瑶姬姑娘让我洗,那我回去的一定会用碘水好好地洗一洗的。”
召平说碘水的时候,跟刚才瑶姬的语气是一样的。
瑶姬浅笑道:“景君,您客气了,我不过是在做分内事。说来,景君对师妹如此重情谊,真是令人感动呀。不过,景君,您现在的身份,可是齐公主的未婚夫。我看您还是少念师妹,多想想怎么应对齐公主吧。我是您的话,现在一定赶紧去追齐公主。毕竟,齐公主刚才就这么走了,显然待候公子的事情已经让她有些生气。您现在要是迟了的话,那齐公主一定会更生气的。跟你在景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多谢,瑶姬提醒。景某,这就去。”说罢,召平拜了一礼。
瑶姬还了一礼,道:“不用客气了。您还是快去吧。对了,楚幕有乌。景君,您洗东西的时候,可要注意屋檐上有没有乌鸦。这个季节呀,楚国的乌鸦很多。这些乌鸦可脏得很,它们要是盯上了你的帕子,那你的帕子想要洗干净,可是很难的哦。”
瑶姬说罢,她未及召平回应,便直接向屋里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