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吾对刚才来的那个女子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一点讶然也无,身子往后一靠,直接靠在身后最近的一副棺材上。
“她的面具不错。”
说着,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回想刚才她面具的款式,打算自己也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戴着玩。
“她的面具确实不错!”
女姝说了这么一句,很快收回探视,眼眸低垂着,像是和他想到了一处,不过被浓密睫毛遮住的眼眸中又是另外一番心思。
“她的面具怎么……”孙大福觉得惊奇,终于提出了正常人该有的疑惑来,仔细仔细想了一番后得出一个不怎么确定的答案来,“莫非她眼盲?”
正常的面具双目处总会开两个口子以便视物,不过她倒是决绝,不知是为了什么,竟把整张脸都严严实实地捂在面具之下,连个通气的地方都没留,半点都不露出来,也不嫌闷着难受憋得慌。
戴面具算不得稀奇事,要么是太丑了不敢露脸,要么是长得太好看了不敢露脸,又抑或是在躲避仇家不能露脸。
这屋里就有俩面具不离身的,不过为了方便皆是只遮住了半张脸,这些天来瞧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这个倒是稀奇。
孙大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眼盲,已经习惯了不能视物,所以面具上留不留那两个洞都一样。
听到他的话,女姝转头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了,不过这脑子还挺灵活。眼神也挺好使,隔这么远都能瞧出她面具的端倪来。
“她并非眼盲!”
欣赏是一回事,他的猜测是错误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女姝可还记得,她临走前有意无意地往他们方向看了看,与其说是听到有细微动静下意识地扭头,不如说她来这里本就是想来探虚实……或者说是来找什么人。
用面具挡住全脸吗?看来这里定有她认识或者认识她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女姝的猜测而已,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会是个凡人就是了。
不过女姝并不打算把自己这番猜测说与他听,神仙妖鬼这些事情太过光怪陆离,别把这老头给吓着了,他要是一激动不小心嗝屁了,不管对她还是这老头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见女姝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然而她又迟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孙大福一直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女姝披风下的身子蠕动了两下,侧身躺着,越过尚还在懊恼刚才未来得及问迟冠山住所的桃二,看向琰安与刑奇,像是在询问他们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不过,这会儿琰安和刑奇却是出奇地沉默。
女姝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了?”
刑奇面色有些不好看,迟疑了一瞬,碍于这里的其他人,他仔细斟酌了自己的用词,这才道:“她很奇怪!”
能被他称为奇怪,女姝便明白了,刚才那个女子确实有问题。
“需要……”
“不用!”
刑奇话还未说完,女姝直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门外又一阵冷风吹过,女姝觉得有些冷了,身子又缩了缩。
“不用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四字算是在给他解释为什么不用让他去追,因为她断定,刚才那个还会找上门来。
他们这一番话说得有技巧,孙大福听得云里雾里,又不知道究竟该从何问起。
元恭倒是出奇地淡定,继续在翻看着账本,一笔又一笔地核对着。
他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偏偏他又是个普通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一点好,太过聪明知道了太多未尝是件好事。
孙大福也终于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把刚想好要问的问题又给咽了回去,没再傻傻地继续追问。
女姝看向同样沉默又始终没有动静的琰安,若有所思。
一屋七人,各怀心思,不过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话,因为实在太过安静,倒给这间铺子平添了几分诡异来。
……
冷风萧瑟,刚才戴面具的紫衣女子从“瞅见鬼”里走出后拐个弯便转到街上,步子迈得又轻又慢,像是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该行往何处。
周围路人皆像是瞧不见她一般,哪怕与她擦肩而过,也只觉得有一阵香风拂过,心觉旖旎。
忍不住回头一瞧,想寻到这香风之源,却未能捕捉到她半点身影。
说是漫无目的,其实她更像是找不到路了,所以才一直在街上绕圈子。
京都很大,也很繁华。
在京都,光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大街小巷都有不下三千,这一通弯弯绕绕下来,要不是长居京都,或者在这里从小长到大的,在这里绕迷路反而再正常不过。
最后,她终于意识到再像这样走下去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索性放弃了步行,扬手掐了个法诀,又轻跺了跺脚,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过了三息,她终于找到了她的目的地。
醉花阁。
醉花阁不管是它的装潢和里面的物品摆设都极有讲究,光是站在阁外看,谁都不敢相信这里是座青楼,因为这里的每一项布置都过于雅淡,没有一件夸张且俗气的摆件,就连肉眼可见的一砖一瓦一柱也皆分外素雅。
这里从来就不会有夸张艳俗的揽客之声,不过却从不乏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
弹琴论道,附庸风雅,这便是醉花阁。
醉花阁,虽是青楼,不过确实担得上雅之一字。
传闻这里的阁主是个容貌倾城的女子,又有人说这里的阁主是个被男人抛弃的丑妇。
不过大多人更倾向于前者,至于后者的说法,还是一个一掷万金只求见阁主一面的贵胄因为遭拒而心怀怨愤,故意在外散播的谣言。
谣言散播出去后不久,据说那个贵胄因夜晚醉酒失足落了水,幸而打捞及时,才免于当场一命呜呼,不过恰那时冬夜里井水冰寒,就算捡回了一条命最终也不得不落得个缠绵病榻的下场。
有人怀疑过这是醉花阁的蓄意报复,不过无人有证据证明这点,因为那个贵胄失足落水那一幕有三个同行者亲眼所见,确实是他自己不小心落水无疑,这个怀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关于醉花阁幕后阁主的身份众说纷纭,京都人大多富庶,吃饱了没事干那是常态,所以这就免不了议论别人的是非。
因醉花阁幕后阁主的身份太过神秘,有极大的想象空间,所以光是她的身份及过往就人口相传了不下百十个版本。
且大多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定是个为情所伤的女子。
有人曾好奇这些版本中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便去醉花阁花钱贿赂里面的一个姑娘,谁知不管怎么问那边总有办法三两句把你的话茬给绕开,让你实在想不起来这里的目的。
多年来,醉花阁行事很是低调,更少有是非,近日来终于因为一个抚琴女的死,成功把它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醉花阁大门紧闭,自那日以来就一直紧闭着大门。
醉花阁歇业不开门,那些常来的文人墨客虽少了些乐趣,不过关于箐箐的死和张义文的殉情皆是他们津津乐道之事,倒也不觉得乏味。
聪明人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在叹惋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之余,又在等着看朝中的动作,定是又有一番腥风血雨。
不过这终究不关他们的事,只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往日里,还未入阁便可闻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如今的安静倒显得格外悲凉来。
来到门前的紫衣女子先是仰头看了一眼醉花阁的牌匾,不知思及了什么,拳头握了握,身影一晃,穿过紧闭的大门飘进楼去。
楼阁之内,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缟素,已经没了往日的繁荣,所有人脸上皆是带有哀情,是为箐箐,也是为了自己。
“阁主!”
第一个看到她的落梧先是一愣。
她面容有些憔悴,面对来人时她没有丝毫惊讶,很快收起了脸上的悲意,取而代之的是恭敬,小腿微微一屈,朝她虔诚地施了一礼。
“她人呢?”
落梧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眼睛眨了眨,终究没忍住,一滴豆大的泪珠又从眼睑滑落,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紫衣女子没再继续追问,左右扫了一圈,继续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