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兄大可不必为此事苦恼,如何安置,其实翻一翻前例就好了。”
同为御史台同僚的监察御史王荥在一旁道。
“做多了反而容易出错,倒不如借鉴以往的例子,从前朝廷如何安置灾民难民,如今便如何安置就好了。”
魏良时道:“太子将此事交给我主理,若是按照旧例行事——”
“去年黄河水灾,朝廷赈灾的千万银粮有半数都被层层克扣下去,惹起百姓与学子不少非议,如今沉疴仍在,按照旧制只怕不好解决。”
王荥背着手感叹道:“长命功夫长命做,做的多错的多!”
王荥在太学时虽然与她交集并不算多,不过对她向来算是客气。
如今两人又同在御史台为官,渐渐的能聊的话也多了起来,半真半假,算半个朋友。
魏良时沉吟道:“王兄知道金错刀么?”
王荥点头:“金刀大侠的威名,自然知道,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爱说的便是这金错刀,游侠时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驱逐鞑虏,锄强扶弱,后被陛下赏识,荣耀加身,为万人表率。”
魏良时道:“自从进了御史台,遇到令我难以抉择的事情时我常忍不住想,如果金错刀站在我的位子上,会如何选择。”
“不过只是个说书本子里的人物,说给市井小民听的,说不定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呢?”
王荥笑道:“魏兄你就是操心的太多,天生的劳碌命。”
他瞧着她手里的卷轴,有些好奇道:“从过来时便看到魏兄你手里拿着这个,能入你的眼,想必是好东西。”
魏良时悻悻道:“别人送的,并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
看出他感兴趣,魏良时将画轴展开给他看。
王荥眯着眼打量着画上的人物与景色。
“啧啧啧,笔法画技上佳,看起来倒像是出自晋陵长康山人之手,画中女子衣带当风,笔法如春蚕吐丝,确实是高古游丝描无疑。”
“只是据我所知,长康山人并没有画过这副,这是山人传人所画?”
王荥问道。
“那也是佳作了。”
魏良时一开始便没有好好打量过这副画。
如今听他这样夸赞,倒是确有其事的样子。
那天听萧承稷说他幼时也是跟着名师学过丹青的。
就是不记得那天他到底有没有提过自己的老师叫什么。
魏良时严肃起来,正色请教道:“那这画应该值不少钱了?”
王荥沉吟片刻。
“反正比升平书肆摆在桌上的笔墨要贵。”
“最差也是挂在墙上的那一档。”
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魏良时不动声色的收起画轴。
升平书肆是京都最大的,卖笔墨画作,文房四宝的铺子,质量上乘,东西昂贵。
若是能被挂在墙上卖,少说也要几万钱。
魏良时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王荥道:“我瞧这画中女子的侧脸轮廓与背影,竟有些像你呀。”
魏良时收起画轴系好带子,闻言手一顿,脸色很不好看,古怪的瞥了他一眼。
“王兄你是是最近斋戒多了,男女不分了。”
王荥呵呵笑了笑,悻悻挠了挠头。
“大约是吧。”
“你别介意,我随口胡说的。”
魏良时拿着卷轴回了家,兰香给她开门,见她脸色闷闷的,以为她今日在衙门里受了上司的气,小心翼翼的迎她进来,端了水给她净手擦脸。
“饿了,饭还没好么?”
魏良时在盆里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拿起帕子擦手。
兰香道:“还没呢,芸娘方才出去买菜了,方才刚回来,灶上已经有四个菜了,要不我先盛一些过来给你吃。”
魏良时皱眉:“四个菜不够吃么?以前不都是四个菜么?”
兰香咬了咬唇,指了指后院。
“今日下午的时候,那王媪带着干儿子一家来了,说是自己如今身无分文,无处落脚,要在咱们家住些日子。”
魏良时一顿,“已经搬过来了?”
兰香瘪着嘴点头。
光是瞧兰香脸上的抱怨和嫌弃,今日下午家里大约闹得很不光彩。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微微用力。
“那王媪的干儿子就是个泼皮无赖。”
兰香道。
“老夫人觉得家里女眷多,便将他们一家安置到了后院的倒座房里,一下午那男人又是嫌地方小,又是嫌西晒多,嚷嚷着要住到前头来。”
魏良时无声吸了口气,将帕子扔到一边的架子上。
两人说着话,院子外头传来男人粗声嚷嚷的声音。
“小娘养的,还不开饭?要饿死我们啊!我们一来就不开饭,成心的容不下我们是吧?我娘儿两不过是借宿几天,你们不看着往日的恩情,也得有些待客之道吧?还说什么是读过书的人家,呸!”
男人重重的往地上吐了口痰。
魏良时嫌恶的皱了皱眉。
她冷冷道。
“以后吃饭,给他们分点钱让他们自己出去买着吃,家里做不了这么多人的饭。”
兰香点头。
她用了饭,拿着卷轴自己出了门,走过两条街,停在了两棵风吹落叶的梧桐树下,梧桐树之间,是一座四门打通的店铺,进深很深,匾额古朴,写的升平书肆四个大字。
掌柜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看见她手里的画,细细打量了片刻。
“看起来像是长康山人的笔法,只是并不知道长康山人画过这样一副美人图。”
“是其弟子画的。”
魏良时回答道。
掌柜的了然点头。
“那便是了,虽然并非山人亲笔,不过长康山人鲜少收徒,若是其传人所作,也是值钱的,只是没有印鉴,不知作者姓名雅号,您急着卖的话,我只能按照市价的一半收了,而且是卖出去后给您结账。”
魏良时想了想,“可以,一半便一半。”
夜里她被后院倒座房的低俗嘈杂声吵得心烦意燥,索性掀开被子挑灯抽了本书闲读。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甘心藏拙,不复问人世兴衰。”
书上的句子仿佛跳动起来,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有些烦躁的将书合上,按了按眉心。
流民聚集城外,赈灾之法何解?
送钱送粮总是事倍功半。
她想从中筹钱,难道要去搜刮赈济难民的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