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写好的折子揣进袖里,吩咐车夫去套了车。
车行到景风门下,她下车步行,拐过军器监,萧瑾瑜已经在一处隐秘耳房中等她。
“你让你的车夫与我递话,是有什么事情么?”
萧承稷身穿猩红官服与银光轻甲,不知道是不是魏良时的错觉,他似乎比上次气质更坚毅了些。
这些日子在军中日夜操练,前些日子又接到尚书省的任命,到西山剿匪,昨日才刚回京复命。
原本只是一些流民聚集起来抢劫沿途商贩,后来越发的壮大起来,弄到了不少马匹和精铁刀枪,规模竟不输朝廷的一支轻骑。
好在听朝廷传来的几道捷报倒是十分令人欣慰。
只是眼前的男人肤色比以往黑了些。
裸露在外的肌肤呈淡淡小麦色,额间多了一道已经快结痂的伤疤。
“非要我有什么事情才能找你吗?听说你在西山的时候受了伤,是这道吗?”
魏良时微微抬手,似乎想抚摸他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萧瑾瑜原本紧绷的脸不自觉的软下来。
“只是被划了一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呷了一口茶,低眉道。
魏良时微微皱眉。
“怎么不是什么大事,再深一些,都要毁容了,若是再长一些,眼睛都要伤到了。”
萧瑾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轻轻一哂,看到面前穿着官服的魏良时紧紧盯着自己,唇角那点弧度又落了下来,抿成一条直线。
她倒是在朝中如鱼得水,春风得意。
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鬓发比以前黑亮了许多,脸色也不比以前的微微苍白,莹白中透着嫣红。
看着她杏眼微扬,唇红齿白,横波目似水的瞧着自己,萧瑾瑜竟微微有些耳热,心也漏了一拍。
从前只以为自己身边的是个男人,哪怕动情之时也不过似蜻蜓点水,春风拂面。
如今已经知道了她是个女人,又身处禁苑要地,除了心头悸动外,又添了许多的明知故犯的罪恶感撩拨着他的神经。
“我又不是什么待嫁的女娘。”
他偏过头,随意道。
“一介莽夫,脸毁了便毁了。”
魏良时微微皱眉,严肃又认真的纠正他——
“才不是这样的。”
她伸手抬起他的脸,认真打量他。
萧瑾瑜一顿,灼热顺着耳根往上爬,他偷偷嗅着她身上的幽幽香气,听着她继续教训自己。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仪容都很重要。”
“我喜欢你,看到你俊美无方的样子,我心也愉悦之,我开心,你不开心吗?”
萧瑾瑜微微扬起脸,喉咙滚动,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有些生硬的别过脸。
见他不愿意魏良时收回手,换了个话题。
“我听闻风声,如今陛下身体似乎不大好了。”
萧瑾瑜顿了顿。
“确实不大好。”
“如今陛下只能进些羹汤,用参汤吊着一口气。”
“这些还是打通了昭阳殿的内侍,知道的一些消息,如今禁宫如铁桶一般,想要进去面见陛下,都难如登天。”
倒是奇怪,分明自己并不是她的下属。
可是总是忍不住对她有许多耐心。
解释也解释得这样的细致。
殿外狂风大作,这些天都阴冷得出奇,白日里一点太阳也不见,风呼啸的往窗棱的缝隙里灌,振出呜呜的哀鸣。
仿佛万物也知道晋朝的天要变了。
魏良时温声道:“既然如此,太子的安危便是重中之重。”
“并不只有丹阳王一方对太子虎视眈眈。”
魏良时面色平静道,“若是要保证太子的安全,自然需要你来亲自拱卫东宫。”
萧瑾瑜抬手抚摸下颌。
方才那点余温仿佛仍旧残留在肌肤表皮,熨帖着他。
他道:“我如今职权并不够掌控东宫卫防。”
“知道,所以需要功勋助力。”
魏良时点了点桌面,沉吟道。
“如今西山匪患,你处理得很好,可是匪患并不只有这一起,天下大乱,便是从百姓里乱起来,越是乱,却越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萧瑾瑜听出她话里的意味,顿了顿。
“你是说,西山民乱并没有平息,还有一仗。”
魏良时笑了笑。
“没错,有人不想让他们就这么平了。”
萧瑾瑜往后靠了靠。
“可是这好处未必能落到我头上,清河王有意提拔裴骏,若是再起战事,主将有九成概率会换成裴骏。”
魏良时轻声道:“那就让太子直接命令尚书省任命你为领兵主将,如今太子仍是太子,不管是清河王还是丹阳王,终究明面上低他一等。”
她自然不可能让丹阳王登上大位,若是萧承稷,也不好。
萧承稷的心思太深,每每与他交锋,总要提起十二分的心力。
他看起来倒是温和大度,可实际上心最狠毒。
李楚瑶与他多年的情分,在外人眼里,他是再温柔不过的如意准郎君,可是只有她知道,李楚瑶在他的大业面前,也只有一粒灰尘的重量。
难保以后她不会成为萧承稷的绊脚石,像丹阳王和太子一样,暗中被筹谋着做掉。
只有太子最合适,平庸,软弱,中庸之主在上,她当起差来,也顺遂些。
萧瑾瑜沉吟不语,起初并不太相信魏良时的话,只是当尚书省的剿匪任命又下发到他手中时,他心情颇有些复杂。
任命文书在他手中翻开一页,又轻轻合上。
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萧瑾瑜第二次带兵出征。
这一次,魏良时身着常服,带着帷帽,跟在萧承稷身后,站在城墙上给平乱的朝廷军队送行。
为首的萧瑾瑜铠甲加身,身下骏马矫健,英武非凡,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门上那带着帷帽的人。
风扬起她面前的白纱,她的脸在白纱后半隐半现。
萧瑾瑜抿唇看了一会,策马转身。
萧承稷静静的看着,待到军队扬起的黄尘掩盖住最后一点军队的尾巴,浩荡长龙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转身往城墙下走。
魏良时在他身后低声道。
“按照殿下的吩咐,今日,臣已经交谢,李,崔家的贪污罪证一一交了上去,御史台稽查百官,誓不姑息,最早今日晚上,便会开始连夜捉拿嫌犯。”
萧承稷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片刻后,男人状似无意道:“不是说让你前几天就交上去,怎么拖到今日?”
魏良时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白纱后,是他宽肩窄腰的高大背影。
“前几日太子盯城外赈济流民,工事建造盯得紧,臣一时耽误了。”
她低声回答道。
“你想出的这法子很好。”
萧承稷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给了那些流民几匹马几把刀,他们误打误撞的抢了与宋子染他们往来的官商,那些乱账倒是平了。”
魏良时低头道:“都是班门弄斧,臣不敢邀功。”
“如今再让朝廷出兵,将那些个匪寇贼子灭了口,此事便彻底翻了篇。”
萧承稷反剪着手看着城下蝼蚁一般密密麻麻的行人,感叹道。
“真是好一出连环计。”
既要抓捕贪污要犯,又不能伤及萧承稷的人。
此事偏偏还交给她来主理,她也是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只是可惜了,太子提前一步让尚书省下令,将平乱之事交给了瑾瑜。”
萧承稷语气中似乎有些惋惜。
魏良时没有说话,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你说太子有事,向来要与左右商量半天才下定论,是谁让他突然变得这样的有主见?”
萧承稷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