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开市的第二日，子时，夜色凄迷。
迟溪换了窄袖束腰的衣衫出来，见霍勋也是赭青色的利落劲装。他身姿峻拔，神情端肃，正凝神检查腰刀。
“收拾好了？”他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灯下，她双眸明灿，行止间有种灵气，若人能发光，一定就是她此刻的样子。
霍勋感觉他似烧起来了，心知是蛊的作用，他嗅觉也比平日更敏锐，稳了稳呼吸道：“今夜不会平静。”
已经是鬼市开市的第二日了，河涧璧很可能在今晚出现。
迟溪熬过了一日，总算能止住哭了，她不放心道：“我教你几句清心咒吧！若有人纠缠你，你只管默念。”
事关她的命，她忧心如焚，就怕他心性不够坚定。毕竟还有个对他虎视眈眈的鬼市娘娘，魅惑人的手段道行高深，迟溪怕他把持不住。
这一心一意蛊，完全就是用来考验人定力的，哪怕他平时洁身自好，中了蛊后都容易动情。
“不需要。”他心如磐石，不会因其他女子转移。
“守心，不要动摇。”其实她还有更直接的法子，可以给他扎几针，让他五感麻木，连动都动不了，更何况动心。
“那师姐教教我，如何在喜欢的人面前不动心？”
他很想知道，她这段日子是怎么控制住对他的感情的，她根本就不是个坚定的人。
“很简单，想想你更钟爱的东西，比如银子？权势？地位？”她一根根压着指头，语气认真到有些可笑。
原来如此！他比不上银子在她心里的分量。
“控制不好也不要紧，我替你想到了。”她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霍勋低头接过，是折好的巴掌宽的绫子。
“必要时候，委屈你一下下。”
“好。”
鬼市摊位有数百个，两人打算分开行动，尽早查明玉璧在谁手中。
“遇到危险，就吹哨子。”霍勋叮嘱道。
她整个人被大披风和帽兜遮住，看不清神情。
她急着去见明瑞，叮嘱道：“若遇上棘手麻烦，只管跑。”
他千万不能出事，还有蛊等着他解呢。
霍勋点头。
进了鬼市后，两人分开各自行动。
洞内依旧幽暗，隔着老远才能在角落里看到灯。迟溪在每个摊位前都停留一阵，找到明瑞时，他身着艳丽的女装，依偎在一个老者怀里，正装模作样给人看手相，顺便让他摸着骨。
明瑞声音柔媚道：“您那，当真是命好，看看这福禄线，多长。”
对方在他腰上掐了下，捻须大笑：“没想到，不良女医竟然是个妙人。”
……看不下去了。
她在对方的摊位前站了站，老者打量她一眼，掀开黑布给她看。
摊子上没什么稀奇东西，几件有些年纪的道家法器。站了站，她转身离开了。
未等太久，明瑞匆匆而来，示意她不要说话跟着走。
到了僻静处，明瑞突然停住，摘下帽兜道：“姑娘姓迟？你是迟芳菲的第几个妹妹？”
迟溪不答话，抱着肩膀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不良医是正经郎中。”
他还给病患摸骨？不出几日，定会有关于她的奇奇怪怪的谣言传出去，等她重操旧业，众人会如何看她？
明瑞不在意地笑笑：“那老家伙盗走了我无极观的宝贝，既然遇上了，我怎么能让他好过？”
他从怀里拿出个玉环摆弄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
“人家可不是为了帮你们，人家也是为了打探消息。”他甩了甩手里的帕子，抛了个媚眼。
迟溪好看的眉头皱起来，便见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可听过明辉？”
名字耳熟，她细细想了想，惊讶道：“玄字班的领学？他……不是亡故了吗？”
三年前的祈福大会极为波折，先是河涧璧被盗，迟芳菲负罪失踪，祈福大会当日祭台爆炸，明辉为了保护周围的人，被炸身亡。现在英烈阁里还有他的牌位呢。
明瑞摇头，表情高深莫测，低声道：“明辉就是家兄。三年前我看过了，那具尸体与我哥很像，却不是我哥。”
掌院和主持祈福大会的长老极力想让他接受那人就是明辉，阻止他继续追问，可是对于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兄长，明瑞根本不会认错。
“那、那你在怀疑什么？”
“你不是也猜到了吗？”明瑞掐着兰花指道：“我听说，兰溪武学缺钱的很，就要办不下去了，南方闹匪患，你说掌院是不是把我哥跟你姐都弄去给富户做家臣去了？”
迟溪麻木着脸道：“那你来鬼市做什么？”
“我曾经是个道士，犯了点儿小事，被捕快给逮住了，要把我扔到牢关狱里去。正巧那日你们掌院在，就帮我说了几句好话，把我给放了。我承了他的情，便在魑魅山上做内应，打探些消息。原本是要下山的，偶然得知河涧璧现世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笃定道：“河涧璧事关你长姐的清白，她一定会来，她与我兄长是搭档，若她出现，我哥便不远了。”
迟溪垂着眼帘想，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出乎意料的是，迟芳菲根本就不在鬼市。
“从你让我帮你化妆，在飨宴中献舞开始，我就知道你的打算了。你找到你姐了吗？”
迟溪反问他：“你找到你哥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极为失望。
两人正说着，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边走边道：“这他么的破山，曲里拐弯儿的，给老子都不乐意要。撒个尿绕半宿都找不回自己的屋。”
旁边有人疑惑道：“大当家的，这条路咱是不是走过啊！”
明瑞向她打了个手势，以口型道：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他转身往另一条岔洞里去了。
迟溪静静站在那儿，想着他的话有几分真假。就听到背后有人喊：“那是不是个人？去把她给我绑来，问问她怎么出去。”
迟溪侧身，脚下的灯光幽幽，照出她姣好的侧颜和纤细的身姿，看得来人心花怒放。
“大当家的，别去！不是人！好像是狐仙！”手下急叫。
“狐仙更好！我瞧瞧，正好绑回去给我养着玉璧。河涧璧加狐仙，咱们莲花山日后不比魑魅山名声响亮百倍？”
他手压在刀柄上，等凑近了瞧清楚了迟溪的长相，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转身便要跑。
一只素白的手在他肩上怕了拍，“华寨主，好久不见。”
华铮只要停下，他鼓着腮帮吹了吹刘海，大方地回身。
“我还以为是狐仙，没成想是个美娇娘。”他左右瞧了瞧，低声道：“神医，我这个人从不乱说话的，谁能想到咱俩在这儿撞上呢，咱各走各的吧！”
上次在莲花山，他收拾了妄图夺权的老寨主，还没等庆功，她身边那个叫阿树的护卫就回来了，逼问他迟芳菲的下落。又警告他，若是将不良医的事情透漏半句，半夜脑袋搬家可没处说理去。
他摸摸鼻子道：“我这半夜起来撒个尿，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这就回去了哈，床上还有美人儿呢，别让人家久等。”
迟溪拦在他身前问：“你刚刚说什么？河涧璧？”
华铮抓抓头道：“我随便嘟囔两句，你就听见了？”
“河涧璧，在你手里？”她极为怀疑的口气。
“那怎么滴捏，怎么就不能在我手里？听你这意思，我还配不上玉璧咋滴？”他吹了吹刘海，晃着肩膀问。
迟溪打量着他，心里一沉，若真在他手里，这玉璧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是假的了。
被她鄙视的眼神一激，华铮单手叉腰比划道：“这么大，左边有点儿红，雕了一些鸟和兽，还有个缺口。缺口用金子给包上了。”
说得倒是都对。河涧璧是长公主的陪嫁，一直作为至宝藏在府里，从没拿出来展示过，见过的人寥寥无几。他一个土贼，根本没机会见过，有一半可能是真的。
“玉璧华寨主是从哪儿得来的？”
“嘿嘿！这就不能告诉你了。若是让公主府的人知道，我还有安稳日子过吗？”
“那你来鬼市，是怎么打算的？”
“笑话！这虽然是个宝贝，不能吃，也不能卖了换钱，兰溪府根本没人敢接手，烫手啊！这鬼市就不一样了，卖去犄角旮旯，只要有人敢出价，都好商量。”
“你找好卖家了？”
华铮挠了挠下巴：“鬼市娘娘在帮我挑客人，能出得起价又敢买的，没几个。我希望姜国人能要，在他们身上狠狠赚一笔，也算是劫富济贫是不是？”
他突然指着迟溪身后道：“欸？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迟溪一回头，华铮扭身就往来时的路上跑了，这次拿出逃命的架势，跑得飞快。
迟溪追了几步，恨恨地发现早不见华铮的影子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他在鬼市，就能把他揪出来。
她微微蹙眉，总觉得整件事哪里没对，河涧璧的事情阵仗弄着这么大，是华铮搞出来的？
走了一阵，迟溪懊恼地发现，她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