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身旁呼呼地扯着寒风,连带浮现在眼前的话语也支离破碎。但她还是听得那么清楚,心头微微颤了一下。
整整五千两赏银,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出来,完全没有任何想要留下一些的想法。甚至还说要全部交给自己来用,几乎算得上是彻底信任。
这又不是几枚铜板,怎么会如此舍得呢?
姜芝远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陶桃,我虽然是寒门出身,过得很清贫,但志向却不短。皇后之所以给这些赏银,归根结底是因为咱们从百姓那里搜集到了美食,而不是咱们自己创造出的菜品。如果只是辛苦钱,根本不值这么多。
“所以我决定把那五千两都拿出来,让百姓们品尝一顿顶级的长桌宴,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好像早就盘算好要这样做。
但陶桃并不理解,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芝远,这么大的事怎能让你一个人出钱,还要把所有银子都花掉。就算是答谢父老乡亲,那还有我的一半呢。”
“你的一半估计到了家门,就会被陶大人给没收。以我的推测,他是不会把五千两银子交给你,让你随意使用的。
“所以思来想去,只能由我来出钱,你来负责找原料和人手。咱俩精诚合作,筹备长桌宴就是小菜一碟。
“别忘了,咱们一路上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最后成功把制作好的菜单带回京城。试问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姜芝远轻描淡写的话,让她瞬间沉默下来。哪怕心里有诸多不舍,此时此刻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他。
天底下能做出菜单的人也许还有几个,但像他这样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完全信任自己的男人,恐怕再没有第二个。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
她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芝远,这次我听你的安排。只要咱们手里有银子,原料和厨师都好找,用不了多久就能筹备起来。
“在全京城那些做打尖生意的人家里,我这个光禄寺卿的女儿还是能要到几分薄面的。”
“那太好了,长桌宴的安排有着落,咱们就可以······”
还没等姜芝远把话说完,陶府方向忽然传来动静,像是有家丁朝这边赶过来。
陶桃没有任何犹豫,脱下那身光禄寺官袍扔回给他,转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连道别都没来得及。
如果是父亲带人赶来,当着姜芝远的面说自己已经被邺王府提亲,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有些他无法改变的事情,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皇宫,御膳房。
原以为昨夜分别后要过段日子再见面,谁知转天早上,宫里面下达旨意,让他们俩一起去御膳房,指导御厨按照菜单上的用料和方法试做菜品,以便在群臣宴上能熟练制作皇帝和皇后所要品尝的饮食。
甚至传旨的公公前脚刚走,姜芝远的轿子后脚就到了陶府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来到皇宫大门。随后走下轿子,结伴往御膳房所在的方向缓缓而行。
周围许多太监宫女看见他们如此亲密,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陶桃不经意听到周围窸窸窣窣,扭头小声问:
“芝远,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啊?”
姜芝远慢下脚步,注视着她的眼睛,回答道:
“没什么招摇的,咱们现在是奉陛下的命令去做事,畏手畏脚岂不是有损皇家颜面?
“再说谁都知道我们两个一起在外面共事过,没必要装作貌合神离。”
确实,有关他们俩制作菜单的事情这两天已经不胫而走,在京城的许多地方都有人在议论。至于那些议论出来的说法,自然都是些风言风语,仅仅当个故事听还勉强可以。
具体的真实情况,还能有谁比她和姜芝远更清楚呢?
说话间,一道宫门出现在两人身前,很快又出现在身后。
在走到距离御膳房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她忽然听到身旁有人在打喷嚏。定睛一看,原来是姜芝远。
仔细观察,他的气色似乎并不像平常那样好。
“你还好吗,芝远?”陶桃主动关心起他来,“是不是昨晚被冷风给吹着了?”
姜芝远摇了摇头,努力打起精神:
“我还好,陶桃,没什么大事。做完正事,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待会进了御膳房,你可要稳住脾气,千万别跟那些御厨一般见识。”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就浮现出再熟悉不过的后厨景象。虽然刚过早饭时辰,但这里却依旧忙碌,全都在为两个时辰后的午膳做准备。
若是在平常人看来,这种烟火缭绕的地方充斥着喧嚣聒噪,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但在从小和厨房打交道,热爱美食的人看来,这里简直是极乐世界。那些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此刻听来宛如编钟发出的乐声,感觉悦耳至极。
而来到为皇帝和皇后制作膳食的地方,给那些身负顶级厨艺的师傅下达指导,就更加令人迫不及待了。
在经过青龙卫的层层检查后,陶桃和姜芝远走进御膳房内,准备按照旨意发号施令。
然而御厨们却完全没有在意有人进来,依旧自顾自做着手里的活,好像没把他们俩给放在眼里。
好在,有一位管事公公帮忙。
“我说你们先停停手,没看见光禄寺的人过来吗?”公公开口说道。
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厨师路过他们面前,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就径直从旁边走过,拿起面粉回到来时的位置。
如果说刚才是太忙没注意,那现在就是明着不当回事了。
姜芝远清清嗓子,刻意提高调门喊道:
“各位先停下手里的活,我和陶桃是奉命前来指导你们的。
“有关群臣宴上那些菜品的做法和需要注意的事情,待会我们俩会一一在这里说明。”
此言一出,御膳房内顿时安静不少,仅剩木柴在火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在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马勺的中年男人从那些御厨当中走出,缓步来到他们俩面前。
从头到脚打量几眼过后,忍不住哼了下鼻子:
“原来昨天陛下给我们的那份菜单,是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编的。但凡晚来半个时辰,老子都得把那堆废纸扔进炉子里,当柴火给烧了。
“我做菜做了三十年,一路做到御膳房总管,执行过的菜单数不胜数。无论多么稀有,难做的菜色,御膳房都能想办法做出来,让陛下和皇后吃得高兴。
“但就凭你们写的那些垃圾东西,做出来的东西别说是皇帝,恐怕都牲口都不会吃!这样的菜单,弟兄们除非嫌命长,否则是绝对不会做的。”
御膳房内,洪钟般的说话声回荡其中,像是在狠命敲打不知死活的闯入者。陶桃紧紧咬住疯狂颤抖的嘴唇,不让眼泪从眸子里涌出来。贝齿狠狠扣住,几乎快要咬碎。
哪怕从小到大在家里受过再多谩骂,指责,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自己努力大半年的心血被人如此侮辱,实在是难以接受。
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会去找皇帝,当面为自己讨个公道。
怪不得进门之前姜芝远说别跟这些御厨一般见识,原来他们确实不可理喻。
短暂沉默过后,身旁的姜芝远开口说道:
“如果我所料不错,阁下就是全国三大名厨之一,冯山冯总管吧?”
中年男人没有做任何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您的厨艺冠绝古今,擅长烹制任何山珍海味,奇菜大菜,纵观天下厨师也鲜有敌手。本官虽也懂得几分厨艺,但和冯总管的厨艺相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
“您哪怕随便做几道小菜,其中的奥义就值得许多厨师学习好几年,说不定还没法完全参透。”
周围的御厨们面面相觑,心里也不由得赞同起来。
“但是今天您把我们制作的菜单说得如此不堪,还宣称按上面做出来的菜连牲口都不爱吃,实在是有损您这位名厨的口碑。
“要知道,这份菜单是陛下和皇后亲自过目,并指定要按上面所写的名目来烹制菜肴,大宴群臣。冯总管做出这番评价,应该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陛下的意思在吧?”
他微微抬起嘴角,双眼在观察对面男人的表情。
接着转过头来,对旁边那个公公说:
“刚才的话您都听到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做指导。待到陛下跟皇后知晓,有个明确说法,再行商议吧。”
姜芝远收起嘴角,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去,扭头给身旁的陶桃使着眼色,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离开。
但还没等他们迈开步子,那位冯总管就快步走来,挡住唯一的去路。
只是和刚才不同,语气完全反转过来:
“两位大人别生气,弟兄们确实不太清楚,真的无意冒犯你们。昨天陛下那边没有细说,就单把这份菜单交过来,说要照上面写的来做。
“只是这上面写的用料和做法实在是有点······”
说着说着,冯山面露难色,还不停给后面那些御厨使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立刻跟着总管辩解起来。
然而姜芝远却并不吃这套,双眼死死盯住冯山:
“这份菜单上所记载的菜色,无一例外都是陶桃和我走访民间,在百姓餐桌上寻到的珍馐美味。哪怕用料和做法远不及宫廷菜精细,但在色香味上都毫不逊色。
“你们这些御厨习惯了烹制山珍海味,做菜时为追求口感大肆浪费食材,却对百姓习以为常的做法嗤之以鼻。难道说,你们每个人都是在皇宫里长大,没有吃过这些家常菜肴吗?
“现在通过做菜出人头地,就忘记当初的本分,简直令人齿冷!”
他说着,扭头看向身旁快要呆住的陶桃:
“况且这份菜单之所以能制成,全要仰仗我们光禄寺陶大人的女儿陶桃鼎力相助。如果没有她细心品尝,追根溯源,单凭本官一人是绝对无法完成的。也正因这份菜单上对于菜肴的详解,陛下和皇后才会同意依此执行。
“但你刚刚的用词极为恶毒,简直是在往她的心上捅刀子。若是之后陶大人知晓,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真把我们光禄寺给得罪透了,恐怕你们御膳房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说完,姜芝远径直走出御膳房门口,不再去看那些御厨一眼。只留下陶桃站在那里,独自面对那些跪在她脚边,叩头乞求原谅的厨师们。当然,也包括那个出言不逊的御膳房总管冯山。
两人同时站定,彼此凝望对方,一切都仿佛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