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卯正时,青龙门。
还没等天空改换颜色,陶桃就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位于京城正东的青龙门。这里不仅仅是整个首都最大的城门,还是地位最高的那个。
每当皇帝要去祭天祷告,或是到附近的叶兰山上打猎,都只会从这道城门进出。除他以外,任何皇室贵胄都不能单独从这里进出京城,否则就是僭越之罪。
因此,在这附近做的事情一般都跟皇帝有关,比如朝廷每年雷打不动的施粥。
“三小姐,咱们真要在这里摆桌子开席吗?”一名杂役过来问陶桃,“待会要是有人来喝腊八粥,岂不是占了人家的地方?”
陶桃淡然一笑,好像在嘲讽他不谙世事:
“我问你,施腊八粥主要由哪个衙门负责啊?”
还没等那名杂役开口,旁边几个干活的就抢着说道:
“我知道,是光禄寺。”
“没错,每年朝廷施腊八粥,都是由光禄寺来负责。”她轻拍自己的胸膛,“有我这个寺卿的女儿在,量他们也不敢干涉咱们。
“况且光喝点粥算什么,连塞牙缝都不够。待会咱们的菜摆上来,那才是真正的人间至味。
“对了,你们都把菜谱练会了吧?”
话音刚落,几个大师傅们异口同声:“练会了,三小姐您放心吧,这顿饭保证做好。”
“嗯,这我就放心了。”
她赞许地点点头,用力裹紧自己身上的棉衣,免得被这时候的寒气给吹到。若是放到以前,天还不亮就独自离开家,带着一群并不熟悉的人在外面办宴席,别说亲自去做,就连想都未曾想过。堂堂光禄寺卿家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屈尊干这种脏活累活?
但自从和姜芝远离开京城,在外面风餐露宿大半年后,她显然没有了在家时的那种娇气。而当亲眼见到,甚至品尝到那些百姓们的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后,这次宴席也就成为她挥之不去的一个心愿。
为此,自然要亲力亲为,多付出一点了。
因为事先说好,青龙门附近的几家饭馆全都留了伙计,方便让他们进来用厨房。天蒙蒙亮时,炊烟开始在四周悄然飘散。
大勺碰撞铁锅发出的叮当声,仿佛晨间敲响的大钟,把周围还在犯迷糊的人们逐渐唤醒。
当然也包括陶桃在内,她昨晚彻夜未眠。
半个时辰后,所有桌凳布置完毕,把青龙门附近的那片空地占得一点不剩。
至于光禄寺待会要摆的粥摊,肯定没有地方再摆。
这时,一名在城门附近值守的青龙卫走过来:
“哎,我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陶桃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后反问道:“你没看出来吗?我们这是准备开席啊。”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办宴席的?当青龙门这边是你们家院子啊?
“再不撤走,信不信老子我······”
还没等这个卫士把话说完,一封手书就举在半空当中。陶桃扭过头去,连解释都懒得再亲口去解释。
打开一看,上面毫无疑问是他们的上官,青龙卫都指挥使欧阳明山的笔迹。
“抱歉抱歉,我真不知道您有我们欧阳将军的许可,实在是冒犯姑娘。
“不过今天光禄寺要在这边施粥,你们这样占着地方,恐怕······”
陶桃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关系,反正光禄寺卿陶果是我爹爹,让那些人直接找我就好了。”然后转身离开。
很快,天色逐渐放亮,周围开始有百姓前来排队。这几年由于收成不好,光禄寺的腊八粥已然不如从前那般丰盛,前来吃粥的人也少了许多。
但毕竟是不要钱的,有些穷苦百姓还是会赶在今天尝尝官府熬的热粥,顺便带回去给家人享用。
只是今天,他们却发现粥摊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大长桌。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都在提醒这里有一场宴席。
不过喊了许久,那些百姓却还在附近观望,没有一人敢上前落座。
陶桃望着人群大为不解,走过去问:
“这位伯伯,您为什么不愿意品尝我们的菜啊?”
围观的一个中年男人被她问起,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不愿意,只是我们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请我们吃宴席,还不要钱。
“要有个红白喜事请客大家还能理解,这平白无故的,实在有点想不明白。”
原来如此,敢情百姓们是心有顾虑。
她没有犹豫,立刻让杂役从附近一家饭馆里搬出一张八仙桌,然后踩着长凳站在桌子上,面对前方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远远看去,仿佛她是即将领军出征的大将军,站在点将台上发号施令。
“各位乡亲们,今天我们做的这些都是家常菜色,只是想在腊八节让各位吃饱喝足。我陶桃可以在这里发誓,绝对不会让大家有任何破费。
“有感兴趣的街坊,现在就可以过来落座,不必再有拘谨。”
片刻过后,几个年纪小的小孩子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坐在那里等待上菜。
大部分百姓却依旧站在原地,在那里交头接耳。
“我说,你让大家吃这些来历不明的菜,怕不会在里面放什么药吧?”一个年轻男人喊道。
还没等陶桃反驳,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百姓们纷纷附和,同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铺设这么大阵仗来制作宴席,最后不要任何钱,只为了请人吃顿饱饭。就算是白日梦,也不敢按这个路子来做。
唯一的可能,是这些菜里有什么猫腻,故意引诱大家来吃。
她努力调整呼吸,内心非常清楚这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换成自己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宴席,也会像他们这样瞻前顾后。
可是,要真觉得有问题,直接离开不参加就是。为什么一边怀疑,一边又驻足围观呢?
陶桃站在桌上认真思考,忽然听到人群里有小孩子在说:
“娘,我好饿,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而后一位妇人摇摇头,对那小孩子说:
“听话,咱们再等等,看那几个胆大的娃娃吃了有没有事。”
她瞬间愣住,所有疑惑顷刻间烟消云散。原来百姓们之所以驻足观望,并不是因为排斥这场宴席,而是想确保所有的菜都安全可靠。于是想等那几个先落座的孩子先吃,然后就能得知有没有问题。
以前听父亲说,皇宫里的御膳都要用银针来试毒,现在自己又该去哪里找银针呢?
但就算试菜,也不能让这些孩子们来试,不然也太冷血了。
陶桃跳下八仙桌,义无反顾来到长凳前落座。既然大家都不敢吃,那就让自己先来开个头。
反正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就没怎么吃,正好借这个机会填填肚子。
“各位街坊邻居不用担心,我陶桃绝无任何歹意,只是想请大家吃顿饭。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替各位品尝一下,顺便看看今天的菜做得如何。
“如果有想过来一起吃的,随时可以进来落座。”
说完,她用眼神示意后面上菜,几盘热气腾腾的精美菜肴随即摆在面前。
陶桃拿起筷子准备开吃,忽然忍不住向旁边瞥去。上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能够被这么多人围观着吃饭,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
但很快,压抑已久的饥饿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如此风卷残云之场面,立马引得人群里几个见识过她饭量的百姓把她认出。
“哎,这不是陶大人家里那个饭量特别大的姑娘吗?人家的爹是大官,怎么可能害咱们?”
“就是,要真有问题,她自己怎么敢这样吃?正好光禄寺的粥摊还没来,先吃上一顿再说!”
很快,人群里不断有百姓进来落座,拿起筷子开始品尝。席间的每一道菜都是按照她和姜芝远写的那份真菜单来制作,用的原料也是最新鲜最上等的。
而且这些菜色还都是其它地方有的特色,京城这边的百姓几乎很少吃到过。就算有那些从林川,雄州,甚至邺城来的人,也全都赞不绝口。
待到她自己吃完那几道菜时,周围已然座无虚席。
陶桃望着百姓们在这里大快朵颐,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自己准备了快一个月,就是为了此刻能够把那份菜单真正用在实处。能被众多食客交口称赞的菜肴,即便是山肴野蔌,也值得代代相传。
相比之下,皇宫里那些御膳不过是徒有其表,充其量也只是糊弄那些不懂美食的人。皇帝和皇后他们整日炊金馔玉,却不知自己错过多少人间美味。
如此看来,当百姓也有一点好处,至少在吃上面还是比较自由的。
她离开长桌前,快步走到不远处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刚刚杂役告诉她,光禄寺的人已经来到这边。
幸好提前就做足准备,没让这些家伙有机会过来捣乱。
一见面,两名光禄寺主簿立刻上前询问:
“三小姐,您看今天这档事,我们该怎么向陛下还有陶大人那边交代啊?”
陶桃漫不经心地整理指甲,随口回了句:“不用交代啊,你们继续施你们的粥,不关我们这边的事。”
“可是您把地方都给占了,我们的粥摊没办法摆啊。”
“这好办,你们那些腊八粥干脆加进我们这边的宴席里,就当给百姓们添点粮食。”她自信满满地说,“反正都是要施舍给百姓,在哪给都一样。”
两个主簿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样行事是否符合规矩。自从朝廷有施粥这项传统开始,好像就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把粥给出去,总比砸在手里要强。
“好的,三小姐,下官就遵照您的主意,现在就过去施粥。”
“嗯,去吧。”
陶桃没有再看光禄寺那些人,自顾自走出胡同,扭头看向西边。那里是皇宫的方向,此刻应该正是早朝的时候。
按照约定,姜芝远要在今天上疏,劝谏皇帝开仓周济百姓。是非成败,全看这份奏折会得到什么答复。
“芝远,你一定能够说服皇帝,一定可以。”她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