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捕快到来,姜芝远的二叔没有犹豫,立刻把姜芝远和陶桃带到旁边的角落里,死活不让他们俩出声。
抬眼望去,那些捕快走进姜家饭馆,高声叫嚷着让老板出来。发现确实没人后立刻离去,但肩上却比来时多了两个小口袋。
待到看不见人影后,他们才从角落里现身,重新回到店内。
姜芝远亲眼目睹这些,心中早已迫不及待:“二叔,雄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爹我娘去了哪里?是不是到京城去找我了?”
“他们开始是想去京城,但听说征粮是朝廷下发的旨意,就没敢再去麻烦你。你虽然当了官,但遇见这种事恐怕也没办法,所以干脆不让你为难。
“后来你爹娘跟着你舅舅往南走,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堂此时鸦雀无声,目之所及全是桌凳翻倒的画面。姜芝远呆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仿佛被粘住似的动都不动一下,看得身旁人暗自揪心。
特别是陶桃,都快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片刻过后,店老板拿出一颗新鲜白菜:
“丫头,刚才的事实在抱歉,不知道你和我们家芝远认识。但凡早早说清楚,我肯定拿好菜给你做东西吃啊。
“正好还剩下一个白菜,你们看看怎么把它给做了。”
姜芝远抬眼过去,悻悻地说:“就算不认识,也得用好菜来做啊。”
“你不知道,城里的粮食肉菜都在县衙,家里根本就没菜可做。”二叔急切解释道,“但凡有丁点办法,你二叔都不会用那些烂了的东西来······”
“没东西做,您不会关门打烊吗?何必为了那么点铜板,败坏咱们姜家的名声?”
眼看姜芝远越说越上头,甚至要跟家里人争吵起来,陶桃连忙拉住他的手,极力去安抚住他。
毕竟这件事打根上是因她而起,总不能任由人家叔侄反目。那样非但没有好处,还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灾祸。
再怎么说,自己来到姜芝远的家乡,肯定要多依仗他一点。
可是回过神来,他却走过去拿起那棵白菜,头也不回地钻进后厨。没过一会儿,那些锅碗瓢盆就开始发出声响,仿佛在演奏音乐。
午初时左右,几道小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看起来秀色可餐。虽然主料是白菜,并无任何荤腥,但和刚才那些黏糊糊烂糟糟的东西相比,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人间至味。
对于已经饿了许久的陶桃来说,这颗白菜无疑是救命白菜。搭配那碗姜家的秘制热汤面,用十两黄金来换恐怕都不同意。
“吃吧,这些是给你做的。”姜芝远轻声说道。
她顾不上许多,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姜芝远的二叔被吓得不敢坐在旁边,躲在一旁问道:
“芝远啊,这丫头是在哪认识的?怎么吃东西如此······”
“人家是光禄寺卿陶大人家的女儿,奉圣命和我一起公干的。”姜芝远回答道,“本来到咱们家吃饭是件好事,谁知道您竟然······”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二叔直接走到陶桃右手边,直直地跪下来。骨头磕在凹凸不平的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陶桃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哎,叔叔,您这是······”
“我们雄州是个穷地方,周围没多少土地,这几年还不怎么下雨。好不容易攒下点粮食,结果你们光禄寺二话不说就要全部拿走,简直把大家伙往绝路上逼。
“求你赶紧和你爹说说,别再征雄州的粮食了。实在不行,我姜成代替乡亲们,给你磕头好不好?”
言罢,姜成作势就要低头,准备磕在身下的硬砖上。
但还没等有动作,就被陶桃和姜芝远两个人一同拉起。
“不不不,您别这样,我受不起这种大礼。”陶桃忙不迭地说道,“光禄寺的事情我没法过问,我爹也不会听我的。
“真要说的话,芝远是光禄寺的寺丞,说话肯定比我管用。”
姜芝远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推到前面,情急之下大声喊道:
“你别害我啊!光禄寺奉旨征粮,跟我一个从六品寺丞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倒不如你去跟你爹求求情,没准陶大人他就不收粮食了呢。”
“我······”
两人憋得满脸通红,极力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对方,说什么也不肯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毕竟他们都知道光禄寺是朝廷的九寺之一,凡所做之事必定有慎重考虑。否则一旦出格败坏名声,被骂的基本都是皇帝。
还是说,这次征粮其实另有玄机?
陶桃和姜芝远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彼此眼眸默不作声。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就说明这雄州城里有人在打着光禄寺的旗号巧取豪夺,残害百姓。而自己作为钦差,显然有权力来过问此事,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这样,也算没白吃这份皇粮。
特别这次还是类似矫旨的罪过,但凡查实都是要斩立决的。真要是替朝廷抓到此等重犯,皇帝肯定会更加高兴。
她清清嗓子,小声问: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觉得,咱们还是先搞清楚雄州这次征粮具体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做决定。”姜芝远回答道,“不搞清楚的话,咱们也没法解决。”
“那怎么搞清楚?你得想个办法吧?”陶桃反问道。
姜芝远捏紧下巴,努力思索片刻:
“要不这样,我这两天在城里打听打听,问问到底是怎么个事。毕竟是这里长大的,乡亲们肯定会更愿意把真实情况告诉我,这样咱们就能尽快搞清楚这次征粮的来龙去脉。
“至于你嘛······”
他突然开始断片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布置,倒是让陶桃有些无所适从。
难不成,在雄州只有他姜芝远能吃得开,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
正在这时,姜芝远扭头问道:
“二叔,雄州这个新县令,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姜芝远的二叔想了半天,然后说:“好像是京城里的一个什么官,因为犯了事被皇帝给贬到这里的。本以为替掉那个姓林的能过几天好日子,没想到更不是东西!”
“从京城来?那就好办了!”
他慢慢转过身,用那种带有期盼的目光看着陶桃。因为这个任务非同一般,必须要由她这个光禄寺卿的女儿来完成。
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
“陶桃,我有个安排,不知道你能不能完成。”
陶桃当然没有理由推脱,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了,具体是什么安排?”
“这个县令既然从京城来,那他很有可能是听说过你爹的。如果你以陶大人的女儿这个身份去县衙,他们是绝对不敢慢待你的。而且很有可能,稍加询问他们就会把事情和盘托出。
“毕竟你爹是从三品光禄寺卿,有机会面见圣上。如果能讨得你欢心,那这个县令岂不是有机会重返京城?
“能对百姓做出如此卑劣勾当的人,我不信他会清高到哪去。”
晌午,雄州县衙。
吃饱喝足之后,陶桃按照事先商定好的安排,由她单独进到衙门里去见县令,趁机套出这次征粮的背后原因。姜芝远甚至还特意嘱咐,一定不要表现出对待百姓的那种谦逊,必须摆出以前在京城里那种官府小姐派头,怎么任性怎么来,否则对方肯定会起疑心。
讲道理,那种样子连她自己都觉得欠收拾,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雄州自然也不方便施展。若是放在还没去过民间的时候,耍耍脾气倒还没什么难的。现在体会到人间冷暖,尝过民间百般滋味后,再去那样肆意妄为,实在有些难为情。
不过为了当地百姓能安居乐业,就再厚着脸皮去耍一次脾气吧。
走进大门,她发现这里修建得很是气派,和京南镇那个衙门比简直不相上下。但上面全都灰蒙蒙的,似乎有段日子没有清理过,看来是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
俗话说人走茶凉,这些富丽堂皇的东西留在这里,确实不太好处理。
“人呢?好好的衙门怎么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啊?”陶桃故意高声叫喊道,“到你们这儿找点东西吃,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真当我是来拓荒的不成?”
话音刚落,从后面走出来一个县令打扮的人,旁边跟着几个衙役,全都在不停打哈欠,看着就无精打采。
呆呆地在原地注视了她好半天,都懒得上去过问她到底是什么人,来雄州作何营生。
最后,还是陶桃先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哎,我说你们看不见人啊?让我一个姑娘家站在这里许久,都没想着招待招待我?
“这要是在京城,恐怕你们已经没什么前途了。”
她摇了摇头,作势打算假装离开,看看这些人会有什么反应。如果真像姜芝远所说的那样,这个县令不可能到现在都无动于衷。
果然,还没等迈出步子,县令突然从位子上起身,问:
“留步,这位姑娘,本官看你有点眼熟,是不是从京城来的?”
陶桃扬起嘴角,从怀里掏出身份文牒,说:
“没错贵县,本姑娘是从京城而来,路过你们雄州落脚的。本来想着吃点东西再去找我爹,哪知道你们这里如此荒凉,比那些村落还要夸张。
“至于我爹是谁,你们看这份文牒上是怎么写的吧。”
衙役们接过文牒,交给那个县令过目。
仅仅是打开看了一眼,大堂里就迸发出高亢的声音:
“哎呀,下官实在眼拙,竟然没认出您是陶寺卿的女儿。早知如此,我就该亲自到城外去迎接您的!”
虽然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但真当亲眼看见这种惺惺作态之人,还是忍不住偷笑出声:
“罢了罢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多麻烦你们,只是想吃点东西。但刚进城,就看见许多百姓争先恐后往城外跑,街上一片荒凉,许多店铺关门谢客。
“敢问县令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一座城,为何人们都想要逃出去?”
衙门内寂静无声,那些衙役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就连刚刚还露出谄媚之相的县令,此时也不由得犹豫起来,几次欲言又止。
因为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难以启齿,也不太好确定言明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哪怕面对光禄寺卿的女儿,顾虑也还是有的。
但陶桃显然没这个耐心等他们想明白,于是决定火上浇油:
“看来你们是没把本姑娘放在眼里啊,那我只好回去跟我爹说一下,自己在雄州见到的都是些什么景象。”
说完,她再次作势离开,甚至比刚才表现得还要坚决,几乎要走出县衙大门。
好在县令最后决定将她叫住,让衙役过去重新把她请回来。
“陶姑娘,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很多,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而且真要说起来,你父亲应该比下官要清楚。
“至于那些百姓逃走,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衙役们纷纷点头,好像心里有许多苦衷,看得陶桃越来越没底。他们这种反应,显然和自己最初的预想并不一样。
还是说,事情真相和姜芝远所认为的完全不同?
果不其然,当她听到县令接下来的讲述时,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冰冻,再也无法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