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卓文打定主意,一上班就请假。他早上走进特务科大门口,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众多特务正在打扫办公大楼前的环境卫生。
他走进大楼,只见每一扇窗户边都有人擦玻璃。丁鹏拿着一把拖布,正卖力地擦拭着楼道地板。
宋卓文走过去:“没说今天大扫除呀。”
丁鹏抬起头来:“你来啦,快去见科长吧,她正找你呢。”
宋卓文推门而入,愁眉苦脸地走到关雪面前:“科长,我是来请假的,昨天晚上——”
关雪打断了他:“今天谁也不能请假。咱们的新上司今天从新京到哈尔滨赴任,很可能到特务科视察。”
“咱们的上司不是厅长吗?”
“两回事。特务科的资金由警察厅负责,但业务上直属关东军参谋部第二课。今天来哈尔滨的,就是新上任的第二课课长。”
“可是我——”
“帮帮忙,我实在没人了。你去总务找老金,他那里有份采购清单。然后到财务室支一笔钱,到车队要一辆车,把清单上的东西买回来你就回家休息,行了吧?”
宋卓文刚要再说什么,关雪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关雪接听电话。
“喂,潘组长……”
宋卓文无奈,只得离开了办公室。
关雪仍然对着话筒:“什么?小武醒了,太好了。有重要情况要报告?那你带几个人去一趟医院吧,我离不开。”
都知道宋卓文是关科长面前的红人,无论他领取采购单子还是支钱,都办得非常顺利。宋卓文来到车队,司机殷勤地引着他走进车库。那里并排停着几辆轿车。
司机边走边说:“我这辆车呀,是咱们科里最快的……”说着,他拉开车门。
宋卓文刚要坐进车里,几个人快步走进车库。
“卓文——”
宋卓文回头一看,是潘越带着几个特务。
“抱歉了,老弟,我有急事,你再换一辆车吧。”
“没问题。”
“去哪儿啊潘组长?”司机问道。
“去医院,小武醒了。”
换了一辆车,宋卓文坐到后座上,展开了那张清单。
水果、茶叶、香烟、鲜花、糕点……
清单上物品繁多而又琐碎。不知道用多少时间才能完成采购任务,而时间对他是那样宝贵。消逝一分钟,找到西装客的机会就失去一分。
“宋哥,咋愁眉苦脸的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表情。
“哦,没有。我有点头疼。”
“是不是嫌这个活儿琐碎?我跟你说呀,这是咱特务科最好的差事了,让你干,那是老抬举你了。”
“哦?我还真没看出来。”
“回扣呀。”
“这还能吃回扣?”
“钱在你手里拿着,价钱你跟老板商量,只要不是太离谱,你想报多少账就报多少账。要不是老金忙着安排别的事,他才不让别人抢这个活儿呢。”
宋卓文思索着。
司机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宋哥,我们这帮司机也愿意拉这样的活儿。老金……一般也会赏我们个酒钱。”
宋卓文拿定了主意。
“停车。”
司机有些蒙:“你说什么?”
“我让你停车!”
轿车戛然停住,司机以为说错了话,毕竟宋卓文背后站着关雪。
宋卓文掏出那一卷钞票,连同那张清单一齐塞给了司机:“这趟差事,就交给你办吧。”
说罢,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三
离宋卓文下车地点不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旧货市场。他转了一圈,买了一件七八成新的灰色风衣、一顶旧毡帽、一副墨镜、一副棉耳套。耳套不是用来戴的,他把里面的棉花取出来,塞进嘴里垫在面颊两侧。这样他本来的那张长脸变成了圆脸。
宋卓文这么做,是因为火车站附近的黄包车车夫大都认识他。他担心,如果不改变脸型,仅仅靠压低的帽檐和遮住眼睛的墨镜还是会被他们认出来。
化好装,他对着杂货摊上的一面镜子仔细看了看,才起身走出旧货市场,登上一辆驶往火车站的电车。
与此同时,潘越等人进入了病房,见到了醒来不久的小武。
“什么?开枪打你的不是那个穿皮夹克的?”
小武摇了摇头:“不是。他侧面有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我完全没防备住。”
“你能回忆他长什么样吗?”潘越问道?
“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小武摇了摇头。“但我记得,他身上穿着一件格子西装。”
接到潘越打来的电话,关雪对着话筒说:“要么这个穿格子西装的是个共产党,要么就是那个毒贩的同伙,不管他是谁,都可能看见石医生在铁轨上偷偷藏过东西。我这就叫胡彬去火车站等你,不管他是谁,找出来。”
众车夫先后接过宋卓文递过去的香烟,有的叼在嘴里,有的夹在耳朵上。
“二十七号,不就是车站里面打枪抓人那天吗?”一个车夫回忆着。
“没错,就是那天。”宋卓文说道,“人又多又乱,我表哥失散到现在,还没找着我家。几位帮着仔细想想,他个子比我稍矮点,穿着一套格子西装和一双黑白相间的皮鞋,出站的时间应该是上午十点半以后。”
一个年长的车夫说:“快十一点了。”
宋卓文又惊又喜:“你见过他?”
“是不是右脚有点一瘸一拐的?”
宋卓文愣了一下:“腿脚是有点不太好。”
“我拉他上我车,他没坐,怕是嫌我岁数大跑不快,上顺子的车了。”
宋卓文四下看着:“顺子?他人呢?”
车夫们七嘴八舌:“老娘犯病,回乡下伺候去了,一早走的。”
“什么时候能回来?”
车夫们纷纷摇头。宋卓文大失所望。
这时,一个年轻的车夫开了口:“顺子提过,说是个好活儿。”
“怎么个好法?”
“听他说才到铃铛街路口,客人就叫他停车了。跑了还不到一半的路,车钱一分不少,顺子就回来了。”
“本来要去的地方是哪儿?”
“没说。”
宋卓文思忖片刻:“你拉我去铃铛街,现在就走。”
大约十五分钟后,那个年轻的车夫放下车把,擦了一把汗:“到了,先生。”
宋卓文下了车,付了车钱,举目四望。两侧街道边,商铺一家挨着一家。
西装客为什么会突然叫停黄包车?或者,他在路边看到了什么……
宋卓文的目光掠过路边的行人、店铺。忽然,他发现了一面招牌——刘氏正骨推拿。他想起那个年老的车夫说过,西装客从车站里走出来,一瘸一拐的。有没有一种可能,西装客为了取走烟斗,跳下月台的时候崴了脚?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看到路边的这家正骨推拿诊所。
想到这里,他再无犹豫,大步走了过去。
推拿师傅证实了他的判断:“格子西装、黑白相间的皮鞋,就是他。伤得重,脚腕子肿得连袜子都扒不下来。肿这么高。”他用两根手指比画了一下,“先用的虎骨酒,外敷,第二道是麝香膏做的膏药。就算双份全上,一下子也好不了。”
“只能在家躺着?”宋卓文问道。
“可不!三天之内绝对出不了门。”
潘越一脸疑惑:“刚才也有人打听?问的也是这个事?”
众车夫点点头。
潘越和胡彬面面相觑。丁鹏站在最外围,一脸糊涂。
潘越问之前那个年长的车夫:“他长什么样子?”
“比你高,比你瘦点。长什么样看不清楚,戴着大号黑眼镜,半拉脸都遮住了,只能看见是个圆脸。”
“衣服呢?”
“灰色风衣,戴个礼帽。”
胡彬有点不耐烦:“别的呢?一气说完。”
潘越拍拍胡彬,自己走到那个年长的车夫面前,掏出钱包,把它放在一辆车的车把上。他和颜悦色地说:“别怕。没过多久的工夫,你们肯定都能想起来。这人问了你们什么话、你们怎么答的,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他拍拍钱包:“讲的越细,拿的钱越多。”
宋卓文递给推拿师傅一张钞票:“还有呢?麻烦您再想想,什么细节都行。”
推拿师傅想了片刻:“那先生有钱。皮鞋是正牌英国布洛克,袜子和衬裤都不是便宜货。就是有一点,这人啊,太埋汰,袜子、衬裤一看就好几天都没洗过,味儿呛鼻子。”
宋卓文点点头:“还有吗?”
“他临走时,我给了他一个内服的药方子,但是里面有一味‘老鹳草’不好找,非去大一点的药铺才能找到。他说他家附近有一家‘回春堂’的分号。我说,那就没问题了,回春堂啥药都有。”
潘越问:“拉着那个人去铃铛街的车夫是谁?”
“我们都叫他‘石头’。”
潘越对胡彬说:“每辆车都带上一个车夫,直奔铃铛街。”
胡彬亲自开车,那个年长的车夫就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位置。
“睁大点眼睛。找着了石头,拿赏钱回家;找不着,我就把你们几个人的饭碗和腿都砸了。”
车夫畏惧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向车窗外张望。
那个叫石头的车夫拉着一辆空车慢悠悠地走着。忽然,几辆黑色轿车冲过来,急急地刹住,将他团团围住。石头吓了一跳。
四
关雪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向下俯瞰。窗外,那辆外出采购的轿车驶进了特务科大院,停在办公楼前。司机独自下车,跟从大楼里走出来的老金说了几句话。接着,从大楼里又走出来几名特务,帮助司机从后备厢里搬运东西。
东西快搬清的时候,关雪出现在司机身后。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宋卓文呢?”
宋卓文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窄街从他的脚下,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宛如迷宫。来往的居民都不像有钱人,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孩子在戏耍打闹着。
宋卓文回头一看,那家名叫回春堂的药铺就在他的身后。
潘越等人快步从推拿店里走出来。
胡彬跟在他的身后,问道:“回春堂是哈尔滨的老字号,分号开了十几家,到哪儿去找?”
潘越一路来到轿车前:“地图。”
一个特务递来一卷地图。潘越展开地图,铺在发动机盖子上,叉开拇指和食指,在地图上丈量着……
“你这量什么呢?”胡彬问道。
“记得那几个车夫是怎么说的吗?只跑了一半的路程客人就叫停车。情报,得综合着用。”
潘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从火车站到铃铛街的距离乘以二,再沿着这个方向朝前延伸,看,符合条件的回春堂分号就这一家。”
胡彬盯着那个点:“这不是‘ 安字片儿’吗?这个地方可不好找,安静街、安丰街、安宁街、安隆街——这种以‘安’字打头的窄街一共有二十多条。生人到了那个地方,都走不出去。”
“咱们不好找,那个领先一步的朋友也不好找。我对这个人的兴趣,越来越大了。”潘越笑道。
回春堂药铺掌柜立刻就想起来了。
“记得。穿着格子西装,瘸着一条腿,抓药的嘛。”
“他们家就住在这儿附近。认识他吗?”宋卓文问道。
掌柜摇头:“他不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不知道他住哪儿。”
宋卓文道了谢,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这个人,好像您有点不太高兴?”
药铺掌柜浅浅地笑了笑。
“吵过架?”
“非要让我们把药煎好后再给他送家里去。我这儿是药铺,不是跑腿儿的。这和钱都没关系,就因为这个,他把我的秤也摔地下了。要不是看他腿不好,我们伙计都不叫他走出去。”
穿行在迷宫般的小道上,宋卓文边走边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拐了一个弯,一家饭馆的门面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推门走了进去。
饭馆的人摇了摇头:“就咱家这么个小店,就这么几个人,实在没法外出送饭啊。”
“那这儿附近有没有能往家里送饭,口味也不错的?”宋卓文不甘心地问道。
“您出门往西走,半里路后向北拐,百八十步路东有家‘老边饺子’,口味还行,伙计倒是挺多,送不送我也不清楚,您自己去问问?”
一帮人从回春堂走出来。胡彬望着眼前的街景。
“这么乱的地方,找一个崴了脚窝在家里不出门的人,怎么找呀?”
潘越看看表:“最多一个钟头就能找到他,信吗?”
“怎么个找法?”
“从饭馆下手。”
“饭馆?”
“还记得吗?推拿师傅说他的衣服和皮鞋都是好东西,就是人有点埋汰,内衣好多天都没洗过了,都呛鼻子。”
胡彬点点头:“是这么说的。”
潘越语速很快:“这个人外衣光鲜,里面邋遢,说明他身边一定没个女人,是个单身汉。他让药铺给他煎好药送到家里去,也不是有意摆谱,而是家里从来不开伙,砂锅都不一定能找着。这几天他崴了脚出不了门,一天三顿饭都会在饭馆里订。只要找着谁家给他送饭,就能找着他。”
胡彬立刻明白了,他转向众特务:“每条岔路一组人,专查饭馆,看看哪家饭馆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送过餐。还有,一旦在路上看到一个穿灰色风衣、戴礼帽、架着墨镜的人,立刻逮捕。”
宋卓文站在一个岔路口,面前三条岔路,每一条岔路的路边墙上都钉着一块路牌,分别写着“安宁街”“安丰街”“安和街”。
宋卓文想了想,走进了最右侧的安和街。
他沿着路走了几步,拐过弯,突然一个人影从路边墙根冲了过来。宋卓文一看,原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疯乞丐。
“给我钱,我就跟你捉迷藏,给钱给钱——”
宋卓文受不住纠缠,掏出几个硬币递给他,继续在曲折的窄街里穿行。很快,他出了街的另一端,眼前顿时宽阔。路边有一家饭馆,招牌上写着“老边饺子铺”,门口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找人?我们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找人的地方。”饭店掌柜一脸不耐烦。
宋卓文刚要说什么,掌柜双手抱拳,迎向几位刚进饭馆的客人。
“来了,几位。”
宋卓文无奈地从饭庄里面走出来。
忽然,从他刚才来的方向走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伙计。
宋卓文迎上去:“兄弟,这是给哪儿送餐去了?”
“安宁街那边。咋啦?”
“那个人是不是三十多岁,崴了脚,出不了门?”
“你咋知道?”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这一片太乱,我找不着他们家门了。”
伙计大致指了一个方向:“安宁街十五号,边走边打听吧。”
宋卓文拱手:“谢谢,谢谢。”
忽然,从远处街道拐角处转出来四个人。为首的正是胡彬,还有丁鹏和另外两个特务。
宋卓文愣住了。
胡彬等人也愣了一下:“站住!”
宋卓文转身撒腿就跑。眼见对方拐入另一条小路,胡彬拔出手枪,冲着天开了一枪。
追到一个交叉口,胡彬、丁鹏三人停下来,四下张望,但却看不到人影。
丁鹏喘着粗气问道:“胡组长,咱们向哪个方向追呀?”
“我也不知道。不过,弟兄们听见枪声,很快就会向这个地方围拢,他跑不了。”
一个特务从后面追上来:“胡组长,问了那个送饭的伙计,那个穿长衫的住在安宁街十五号。”
丁鹏的表情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知道了。你们俩向左,丁鹏我俩向右。记住,不能打死他,要抓活的。”
几个人分头离开了。宋卓文从草垛里钻出来,喘了几口气。正在思考应对的办法,忽然感到身后有异,一回头,他吓了一跳。
那个疯乞丐就站在他身后。
胡彬和潘越在一座公用电话亭的旁边碰了头。
胡彬劈头就说:“安宁街十五号,穿西装的男人,我去抓。那个穿风衣戴墨镜的还在胡同里头,记着抓他的活口!”
“已经把这一片的出口都围了,肯定是活的!”
潘越带着几个特务在胡同里搜索、前进,走了没多远,前面的胡同口有个穿风衣的人影一闪而过。
这几个特务也算得上训练有素,但穿风衣的人似乎对这片街区很熟悉,他们的围追堵截屡屡落空。终于,在一个岔路口,一个特务从侧面一跃而起,扑倒了风衣男。
几个人将他扭住,把他上臂拉起来。潘越掀掉了他的帽子,露出了疯乞丐脏兮兮的脑袋。
“你是干什么?!”
“嘻嘻,玩捉迷藏啊。”
此时此刻,标有“十五号”门牌的那户人家也被找到了。胡彬抬起一脚踹开门板,冲了进去。
住宅里一家数口,有老有小,正坐在桌前吃饭。他们迷茫地看着冲进来的这帮凶神恶煞。即便是胡彬这样的粗人,也知道他们又一次搞错了。
“我们家,我们家是安丰街十五号,安宁街在……在西边。”
“胡组长,一定是有人把两条街的路牌给换了。我想起来了,刚才路过岔路口的时候,我就看见路牌歪歪斜斜的。”一个特务说道。
“有屁不早放!”胡彬骂了一句,赶快带人扑向真正的安宁街十五号。
真正的安宁街十五号,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在这片居民区,颇像鹤立鸡群。
宋卓文左右看看,抓住门板上的铁环,敲了敲门。
五
就着一盘饺子、两碟小菜,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饭桌前自斟自饮。墙上衣帽钩上挂着他穿过的那件西装。听到敲门声,他放下酒杯,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右脚脚腕上还贴着膏药,肿还没消退。
他正要去开门,桌子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他转回来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扔下电话,也顾不上脚的剧痛,扑到墙边就去抓衣服。
宋卓文又敲了几次门,里面毫无动静。他觉得不对劲,转到墙边,使劲一跳,双手攀住了墙头,跳了进去。后窗开着,炕桌上的酒菜还冒着热气,但是人已经不见了。
宋卓文搜着房间里的抽屉和衣橱,但一无所获。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想了想,蹲下身子看了看家具下面。在衣柜底下光线角度造成的阴暗里隐隐看见一样东西,他趴在地上,伸手探进去摸着。
他的手指差一点就摸到了,突然嘭的一声巨响,院门被撞开了。宋卓文一惊,扭头看向那扇打开的后窗。
胡彬抢先冲进了小院,一脚踹开房间的门,冲进房间,屋里人迹全无。跟进来的一个特务指着敞开的后窗喊道:“人跑了!”
胡彬几步跨到后窗,探头张望。其他几个特务也都挤到窗前往外看着,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窗户外面。这时候宋卓文从被撞开的房门后面悄悄走过来,无声地凑到众特务的后面。此刻,他已经摘掉了假胡子和墨镜。
胡彬回头刚要说话,一眼看见似乎是刚进来的宋卓文,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宋卓文正要解释,突然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留两个人搜屋子,剩下的都跟我走——”
胡彬立刻往外面冲去。
西装客仰面朝天躺在胡同口。死不瞑目的他脸上仍然保持着诧异的神情,眉心处一个枪眼还在汩汩地向外冒血。
潘越呆呆地站在尸体前面,和西装客对视着。
丁鹏和几个特务从一侧跑了过来,刚站定,就看见胡彬带着几个特务从另外一侧跑过来。
“老潘,你疯了,干吗杀了他?”
潘越举起手枪,也有点茫然:“我枪的保险还没开。我也是听见枪声才赶过来。”
“谁干的?”胡彬问完自己就想明白了,“还能有谁,那个戴墨镜的!”
一向温文尔雅的潘越突然破口大骂:“总是比我们快一步,真他妈邪了门了,这么大的网都兜不住他,他是孙猴子吗,能上天入地?”
潘越平复了一下情绪,指着尸体问胡彬:“这个人的住处,找着了吗?”
很快,大队人马都集中到了安宁街十五号,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隐在人群里的宋卓文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衣柜底下,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其他人。众特务有的翻抽屉,有的搜查衣橱,都背对着他。
宋卓文无声地趴下,探身够着,这一次,他的手指终于摸到了那个烟斗。
“这玩意儿,我在哪儿见过!”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宋卓文一回头,发现身后一个特务也跪在地上,向衣柜底下看着。他也看见了。
宋卓文手握着烟斗站起来,那个特务还在盯着烟斗。
“在哪儿见过,我肯定见过它。”
胡彬、潘越和几个特务都循声走过来。胡彬伸出手,宋卓文只得递给他。
胡彬端详了片刻,恍然大悟:“想起来了。这烟斗是姓段的。”
宋卓文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触手可得的情报就这样得而复失,撤离计划彻底被打乱了。而眼下最棘手的,就是要向关雪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众人先后走向街边散开停着的几辆轿车。宋卓文故意坠在后面,他飞快地辨认着众特务的脸。很快,他把目标锁定一个特务,走过去和他并肩前行,不经意般问了一句:“小武怎么样了?”
“应该没什么吧,已经醒了。”
“你没见着他吗?我看你早晨和潘组长一辆车走的啊。”
“我们都在病房外头等着,就潘队长自己进去了。你和小武认识啊?”
“都是同僚。他出事那天,我也在场。没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了。”
又聊了几句,宋卓文就全明白了。清醒后的小武给潘越提供了西装客的信息。潘越走了和他一样的调查路线。车站的车夫、推拿铺子里的师傅都被问了话,所以他们才会顺藤摸瓜找到安字片儿。他唯一搞不清楚的是,到底是谁打死了西装客。
六
“也就是说,是那个神秘的调查者打死了长衫客?”关雪问道
“还能有谁?那小子可不一般,鬼精鬼精的,连着用了两次调虎离山之计,在天罗地网里杀人后全身而退。”胡彬摇了摇头,“老潘那么精明的人也让他给涮了。”
此刻科长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
关雪皱了皱眉头:“告诉下面的弟兄,这件事的细节,就不要对外声张了。不管怎么说,烟斗还是让我们拿到了,可以在新上司面前应付过去了。”
“我知道,家丑不能外扬不是?那个日本人今天还来不?”
“不知道,我也等电话呢。对了,谁找到烟斗的?”
胡彬含糊了一下:“他一直缩在我身边,像个鸡雏,全面搜查的时候,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发现了柜子底下那个烟斗。”
“说的谁呀?”
“还有谁,不是你派他过去的?”
关雪瞪大了眼睛:“宋卓文?”
“对啊。”
关雪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听到枪响的时候,宋卓文在什么地方?”
胡彬想了一下:“就在我身边啊。”
关雪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哦——对了,我没有安排宋卓文去找你们。”
宋卓文是被从食堂里叫走的。进了办公室,他看到关雪坐在办公桌后,胡彬坐在侧面的沙发里。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看。
“我刚才看见那个司机了,东西都买回来了,对吧?”
“宋卓文,你才来几天呀,怎么就这么大胆子——”胡彬斥责道。
关雪摆摆手打断了胡彬,她直视着宋卓文:“说说你今天的行程吧。”
“行啊。今天早上,我拿了清单,到车队要车。看到潘组长急火火地带着几个弟兄要去医院看小武。后来我就想,肯定是出大事了。不然的话,看个病人至于那么着急吗?
“我又一想,买个东西谁不会呀?我就把钱、采购单,通通给了司机。我自己呢,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没想到刚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他们出了医院上了车。潘组长他们那车,跑得飞快,我追都追不上。后来在火车站广场才找到了他们。看着潘组长和那几个车夫嘀嘀咕咕说了些啥。”
宋卓文又瞟了胡彬一眼:“从火车站出来,我跟着他们先是到了铃铛街、后来又去了‘ 安字片’。后来我听到枪声,就往那个方向追,看到胡组长他们冲进安宁街,就跟了上去。后来的事,胡组长都知道。”
胡彬瞅着他:“说完了?”
“说完了。”
“我问你,你说你在医院想追老潘没追上?”
“对。”
“然后跟到了火车站,对吧?”
“对。”
“我们在那儿停了那么长时间,你咋不跟我们会合呢?”
“对呀,你完全可以在车站和他们会合。”关雪也问道。
宋卓文沉吟片刻,才开了口:“我知道,不管怎么说,科长给我安排的差事,不是干这个。潘组长呢,好说话。至于……”
宋卓文瞟了胡彬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你啥意思?是不是因为我在,才猫在后面呀?”
“胡组长,有些话,我觉得咱俩迟早得说开。我一直很尊重你,可是我总觉得你对我吧——”
他正说着,房门被推开了。
潘越拿着那个被分开的烟斗兴冲冲地走进来:“拿下了,这个装置设计的还真不简单……”
关雪对宋卓文说:“你先回食堂吃饭吧。”
宋卓文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潘越举起另一只手,他的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卷小小的胶片,伸到关雪和胡彬面前:“情报还在。”
关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好,回头我安排技术室的人把它洗出来。”
说着,关雪来到墙角,打开保险箱。
趴在科长办公室门缝边的宋卓文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保险箱轮盘转动的声音。
回到食堂,宋卓文更加无心吃饭。他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他被关雪带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是他开的房门,那钥匙串上还有一把指甲刀。
他起身离开,用了十分钟就准备好了他需要的工具。之后,他再次回到科长办公室,趴在门缝上倾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传来对话声,这才抬起手来叩响了房门。
正在看一份文件的关雪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宋卓文。
“我这么做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说着,他坐在关雪对面的椅子上。
“也谈不上,不过下次你还是听从安排的好。谁和你说什么了?”
宋卓文用牙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含含糊糊地说:“也没有。昨天晚上咱俩谈过之后,我是真心想干出点成绩来……”
关雪看得直皱眉:“你那指甲怎么了?”
“嗐,也不知道让什么东西剐了一下,指甲盖劈了一块儿。”
关雪从腰里摘下钥匙串,扔了过去:“用我这把指甲刀修修。”
宋卓文接过来,一边用指甲刀修剪指甲,一边说:“你也看出来了,姓胡的一个劲儿挤兑我……”
一不留神,钥匙串从他手上掉到了地上。宋卓文赶紧弯腰去捡。他蹲在地上,左手拿着那把钥匙,右手迅速从兜里掏出一方折叠的手帕。他打开手帕,里面夹着一层黑色的粉末。宋卓文用钥匙在粉末上按了按。接着他撸起袖子,手腕上露出一块粘面朝上的胶布,他把蹭了粉末的钥匙摁在那块胶布上。拿起钥匙后,胶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黑色钥匙印。
宋卓文直起腰来,继续修指甲。
“胡彬这个人,吃硬不吃软。所以昨天我跟你说——”关雪正说着,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接听电话后,关雪的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
“……是,我立刻赶过去。那份胶卷,我想先洗出来再——明白,一并带过去。”
听到这里,宋卓文的心向下一沉。挂断电话后,没等他询问,关雪又打电话把潘越和胡彬叫了过来。宋卓文本想离开,但握着话筒的关雪冲着他摆摆手,又指了指椅子,示意他留下。
“科长,是不是出啥事了?”潘越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到了。
关雪低声说:“我们的新上司遇刺了。”
宋卓文也大感意外。
“人还活着吗?”胡彬问道。
“没有什么大碍,在陆军医院呢,他想见我。”
潘越问:“我们还用去吗?”
“通知的是让我一个人带着那份胶卷过去。”
“明白了。”
“你们俩不是还没吃饭呢吗?”
“是。我本来想去食堂对付一口,老胡想整口酒——”
“你们去‘富士山’吃日本菜吧,那儿有电话,我能找到你们。”关雪说道,“少喝点酒,万一晚上有行动呢?对了,带着宋卓文一起去吧,他刚才就吃了一个半饱。点点好的,带收据回来啊。”
“我就不去了。”宋卓文连忙摆手。
潘越已经抓住了宋卓文的胳膊:“走吧,兄弟,那家餐馆的味道,你是没尝过——”
“我真吃饱了。下次——”
胡彬插进话来:“别劝了,老潘。他不想去,是因为我在。他是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七
富士山酒家是哈尔滨一家相当高级的日本餐馆。潘越挑了一间他常来的包间。
一个装满菜肴的托盘放在矮桌上。身穿和服的女侍者跪在桌前,将一盘盘装满海鲜、肉类、蔬菜的菜肴摆在桌子上。
宋卓文、潘越二人都规规矩矩地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只有胡彬的姿势松松垮垮,他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斜伸出去。
最后,女侍者把一小瓷瓶清酒摆在桌子上。
“这么点酒够谁喝的?去,换一个大瓶的。”
潘越提醒道:“老胡,科长怎么说的,酒要少喝。”
“她说的是咱俩,没说他。”胡彬指着宋卓文,“你没听科长说嘛,他就是武松,没个十碗二十碗的,都不上那景阳冈。”
“胡哥,你要是想涮呢,明天我请你吃火锅,别整天拿兄弟我开涮,好不好?”
潘越拿起一片水果吃着:“没错。他这个人,就是嘴太损。”
胡彬没理他们,继续对侍者说:“换大瓶,清酒度数低。”
很快,一大瓶清酒摆上桌子。
宋卓文刚要拿起瓷瓶,就被胡彬抢先抓住。
胡彬执意给宋卓文斟满酒杯,然后是潘越,最后才倒满自己的杯子。
潘越端起杯子,刚要说话,胡彬摆了摆手:“这第一杯,我先跟卓文老弟走一个。”
潘越摇头苦笑,放下杯子。
胡彬端着酒杯凑到宋卓文面前:“老弟,不是哥哥我对你有意见,是你瞧不上哥哥我。”
宋卓文刚要开口却被胡彬拦住:“今天我可是在科长面前给你请功了。科长问,谁找着的烟斗啊。我说,是宋卓文。你看,我心里有你。”
说罢,胡彬用酒杯碰了一下宋卓文的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胡哥。”说罢,宋卓文也饮了杯中酒。
胡彬斜着眼睛看着宋卓文说:“科长今天跟我说,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
“咱俩比画比画的事呀,就这两天,让弟兄们开开眼。”
宋卓文笑了笑,未置可否。
胡彬一边给宋卓文斟满酒杯,一边说:“没事,兄弟。哥哥我就是想给你在特务科树威。实在不行,咱俩提前排练排练,玩假把式,就让你打我一顿不就完了吗?”
潘越插话:“拉倒吧,老胡,人家卓文是真汉子,会占你的便宜?”
潘越端起酒杯:“来,卓文,咱俩走一个。”
一个留着钢刷般寸头的男子背对着门口。他身上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睡袍。一个护士正在小心翼翼地帮他系睡袍的腰带。
关雪脚跟一碰,弯腰垂首:“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科长关雪见过长官。”
直到护士整理完腰带,那个男人才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孔清瘦,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阴冷而又犀利。看着关雪,他的脸上忽然绽开了笑容,目光也变得温暖、亲切。
“关雪科长,我叫浅野寺。快请坐。”
关雪这才抬起头来:“阁下伤得不重吧?”
浅野寺抬起左手,指着右肩:“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您刚到哈尔滨就碰到这样的事,是我们失职。”
浅野寺摆了摆手:“你们没有责任,这个刺客是从新京来的。”
关雪诧异地问道:“您认识他?”
“虽说没有见过面,但我们是老相识了。他有个绰号,叫‘满洲罗宾汉’。”
“哦?”
“他曾经带着几个手下在新京城里为非作歹,专门抢劫皇军的军事物资。我设了一个圈套,清除了他的手下,但这个人逃脱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
“您的意思是,他竟敢追踪您到哈尔滨?”
“今天的事,一定是他的杰作,不会是别人。这是他第三次刺杀我了。”
“真是太可恨了。”
“我倒是很欣赏他。”
“我有一个办法,可能会有用。”
“说来听听。”
“经过昨天的刺杀,此人必定关注着报纸上的消息。我们可以利用晨报散布消息,说您明天出院。此人必然会埋伏在医院附近伺机行刺。我们特务科会在医院附近秘密布控,将其一举抓获。”
“早就听说你很能干,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啊。”
“您过奖了。如果您同意,我现在就去安排。”
“不急不急。听说你领导的特务科最近破获了一起共产党间谍大案?”
“是的,被截获的情报,我带来了。”
浅野寺接过那份胶卷:“我还是想听听你们侦破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