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护府内,炭火熊熊燃烧,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李林甫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而他之所以会如此,只因一封来源于民间的舆情汹涌的奏报。
他上下翻动着奏报上的内容,越看越是心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封寻常的军报,竟然会在民间引发出如此舆情。
饶是他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心里也罕见的浮现了一抹慌乱。
如此大规模的舆情汹涌,自他跟随李琚来到西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
看着奏报沉思良久,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步履匆匆地朝李琚处理公务的书房而去。
书房内,李琚正在处理近日的公事。
见李林甫匆匆而来,不禁有些诧异:“叔公,何事如此急切?”
李林甫摇摇头,没有说话,甚至来不及掸落肩头的雪花,已将那封奏报呈到李琚跟前。
随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道:“殿下!民间舆情汹涌,已非寻常!”
李琚愣了以下,从堆积如山的军报和屯田奏章中抬起头,不解道:“叔公何出此言?前线军报已明发示众,莫非还有变故?”
“正是那军报所致!”
李林甫捻着稀疏胡须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着桌子上的奏报道:“殿下先看看这个吧。”
李琚虽有些莫名其妙,但出于对李林甫的尊重,还是拿起奏报看了起来。
李林甫见状,则轻声解释道:“自军报发出以后,百姓们便对我西域与大食的战事结果感到不满,再加之仆从军折损数千,更是在民间激起轩然大波!”
“如今的西域,不论是街头巷尾,酒肆工坊,质疑薛延将军畏战、无能、乃至浪费人命的声音,都早已是沸反盈天!更有甚者,已情激愤,要求撤换主帅,速战速决!”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低声道:“殿下,所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值此大战方启,强敌压境之际,后方不稳,恐动摇军心根本!
“老臣恳请殿下即刻下诏,晓谕军民,阐明薛将军‘藏锋’之策乃为大局,以平息汹汹物议!”
“或.......或可稍作调整,令薛将军以雷霆之势小胜一场,先安民心?”
听见李林甫的请求,李琚顿时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陷入了沉默之中。
老实说,军报发出时。
他曾预料到军报会引起讨论。
可他也没想到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直接地质疑前线统帅的决策。
一时间,他的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起来。
然而,这份复杂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他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因为,他从这封奏报中,看见了西域百姓那不容置疑的,骄傲的自尊心。
而这,正是他在西域养民,教化百姓的最终成果。
百姓们有此议论,足以证明如今的西域百姓,不再是当年他初入龟兹时,那些只求温饱,麻木茫然的面孔。
足以证明,这些在西域新政下安居乐业、共享兵甲之利与财富之丰的军民,已经悄然养成了一种全新的心态。
那是一种对自身强大力量的自觉,一种对国家威严不容轻慢的骄矜!
他们愤怒,不是因为惧怕失败,而是因为他们深信以西域如今之强盛,理应摧枯拉朽!
他们心疼仆从军的损失,更深层的原因,是认为这种“添油战术”配不上西域的赫赫威名,配不上那些精良的火炮!
他们不是在恐慌,而是在要求一场符合他们心中“西域气魄”的胜利!
而这种心态,正是他孜孜以求的“大国之民”的雏形!
它或许带着急切的鲁莽,带着对战争残酷性认知的不足。
但它的核心,是建立在“西域强盛”这一坚实认知之上的强烈自信,与国家归属感和民族自豪感!
“此事......”
李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沉吟片刻,摇头笑道:“舆情汹汹,本王知道了。”
李林甫一怔,显然没料到李琚会是这般反应,他急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及时.......”
“不必。”
李琚抬手,打断了李林甫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道:“百姓们既然愿意议论,那就由他们去吧。”
“由.......由他们去?”
李林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眼圆睁,捻断了几根胡须都未曾察觉。
“正是。”
李琚点点头,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和远处府墙外隐约可见的人群轮廓。
轻声解释道:“民气可用,但亦需淬炼。此等汹汹舆情,看似质疑统帅,实则是百姓们对西域强盛深信不疑。”
“他们不是愤怒,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满薛延所率领的西域雄师未能立刻摧敌锋,扬国威!”
“可是.......”
李林甫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李琚比他更快。
李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叔公当知,这份骄矜,这份‘理所应当’的胜利渴望,正是你我这些年励精图治,想要在西域军民心中塑造的‘大国心态’啊!
它虽略显急切,却弥足珍贵,此刻若强行弹压解释,只会寒了这份赤诚之心,更显咱们底气不足。”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脸上那抹自信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带着一种近乎洞悉未来的从容。
“至于平息舆情,又何须你我动手?”
他笑意越浓,轻声道:“薛延在阿姆河畔磨的刀,很快就要见血了。当大胜的捷报传回龟兹之日.......”
“今日所有的不满、质疑、愤怒.......顷刻间便会化为最炽烈的狂喜与最汹涌的骄傲!”
“百姓们将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西域的不可战胜,更加理解薛延藏锋的深意!”
说罢,他脸色一肃,望着李林甫道:“叔公当知,这份由胜利浇灌出的民心士气,才是我西域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听完了李琚的剖析,李林甫顿时有些愕然。
他望着李琚脸上那混合着骄傲,自信与冷冽锋芒的神情,听着他话语中对民心精准的剖析和对未来笃定的判断。
满腹的劝谏与担忧,竟一时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一瞬间,他恍然意识到,李琚所谋所虑,似乎早已超出了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在锻造的,是整个西域的魂魄!
他有些失神起来,呐呐问道:“果真.......果真如此吗?”
李琚没有说话,只重重点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百姓们需要的是什么。
在吃不饱饭的时候,他们要的是温饱,而当温饱解决之后,他们要的,便是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