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朱楹府邸中一改往日的慵懒奢靡，处处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喧嚣。
模样俊秀的小厮们捧着珍馐美酒鱼贯而入，脚步轻捷却神色肃然；佩刀的女使隐在廊柱帷幔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只因一年一度的勘合贸易大会，在今日，如期而至。
此时朱府中暖阁大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主位之下，四张紫檀木案分列两侧，象征着城内五大势力的格局。
朱楹一身盛装，端坐主位，美艳不可方物，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匕首鞘，透露出她内心的不甚平静。
余下四席之中，蒲古里来得最早，大大咧咧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自顾自地拍开了一坛烈酒的泥封，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费尔南多则是第二个到达的。
在与朱楹对视一眼后，他未曾理会一旁的蒲古里，径自坐下后，便沉默地端盏饮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张小白扮作的顾云，一身利落劲装，坐在朱楹身后不远，眼下正看似悠闲地品着茶，只是他眼角的余光却不断地扫向门口。
只因为时间一点点流逝，可今日最重要的那个人却迟迟未至。
蒲古里桌上的酒菜已经换过一轮，沈子晋却始终未到，这让朱楹不禁有些不安。
端起茶杯，朱楹借着抿茶的姿势，压低声音对身旁侍立的姜蓉道：“再去门口看看，沈子晋为何还没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若今日沈子晋不来，她与张小白精心设计的局，就要胎死腹中了。
“姑娘稍安勿躁。”
张小白的声音在朱楹话音落下后，淡淡传来。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在欣赏杯子上的釉色，“事到如今，我们只管静待就是，不要自乱阵脚，再惹得旁人怀疑。”
抬眼看向身前的朱楹，张小白缓缓而笑，继续宽慰道：“至于他来得晚……想来不过是摆摆架子罢了。”
果不其然，张小白这一番话的尾音尚未消散，厅外便传来女使清晰地通报声：“沈子晋公子到——！”
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响起：“马良哲先生到——！”
众人闻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沈子晋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绣云纹的深紫长袍，面色冷峻，在一队精锐武士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入。
他身后不远处，马良哲也恰好迈步进来，含笑而来的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手持折扇，面容谦和儒雅。
两人一前一后，虽无交谈，却几乎同时抵达。
张小白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掠过一丝疑云。
这时间，未免掐得太巧了些……这两人，莫非私下有所接触？
只是还不等张小白深想，在见到二人到来后，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的朱楹，便连忙起身相迎。
她嘴角绽开了一抹明媚的笑意，上前对着沈子晋说道：“沈世子总算来了，可让奴家好等。”
话落，朱楹又转向马良哲说了一句：“马君今日也晚了些呀，快请入座！”
沈子晋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场，在张小白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后，对朱楹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留给他的席位坐下，带来的武士则无声地退至他身后警戒。
马良哲则是笑着对众人一一拱手，才优雅落座。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大会便开始吧。”
朱楹重新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今年的章程商议。
她提出的条款无非是往年的翻版，只是略微调整一些无足轻重的内容而已。
马良哲率先表态，折扇轻合，笑道：“朱姑娘考虑周全，马某没有异议。”
蒲古里灌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我同意。”
费尔南多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见众人点头后，方才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就按朱楹说得办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子晋身上。
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点头，淡淡道了一句：“可。”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朱楹心中暗喜，趁热打铁，举起酒杯道：“既如此，奴家敬各位一杯，愿我等今后同心协力，共掌九连城！”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共饮。
一盏饮尽，朱楹亲自执壶，袅袅娜娜地走下主位，开始逐一敬酒。
她笑语嫣然，与蒲古里豪饮，与费尔南多调笑，与马良哲对酌，最后，来到了沈子晋案前。
“沈世子年轻有为，日后这九连城，还需公子多多看顾。”说罢，朱楹亲自为沈子晋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沈子晋接过酒杯，指尖在与朱楹手指接触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姑娘客气。”他声音平淡，端着酒杯，并未立刻饮下。
朱楹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急迫，竟身子一软，故作娇憨地便往沈子晋怀中坐去，玉臂也顺势缠上他的脖颈，红唇凑近，呵气如兰：“世子~莫非是嫌弃奴家敬的酒不成？要不……奴家喂您？”
浓郁甜腻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沈子晋笼罩。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抬手，不着痕迹地格开了朱楹递到唇边的酒杯，语气依旧冷淡。
“不敢劳烦姑娘，在下自己来。”
但他话落却依旧没有喝下杯中酒，只是将酒杯拿在手中把玩着。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尴尬。
就在这时，马良哲好似没看出场中的暗流涌动，笑着开口调侃：“朱姑娘今日作为主人家，怎么还顾此失彼呢？给沈世子斟酒就这般热情，对我等却如此冷落，怎么，是嫌我们几人模样不够英俊吗？”
“马君说得什么话，我只有一人，自然要一个、一个招待了，放心，这酒少不了你们的。”朱楹娇笑着对马良哲解释道。
马良哲闻言摇着折扇，又道：“喝酒不急，今日高兴，不如先看看歌舞？听闻姑娘府上新来了一队西域舞姬，舞姿堪称一绝，届时以舞助兴，这酒才更有滋味不是？”
朱楹闻言眼波流转，嗔怪地瞥了沈子晋一眼，从他怀中起身，不再继续劝酒，反而顺势将自己手里的酒杯放回案上，笑道：“还是马君懂得情趣。好，那就上歌舞助兴！”
随着朱楹话音落下，顿时丝竹声在厅中响起，旋即一群身披轻纱、身段婀娜的胡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手腕脚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极尽魅惑。
舞至酣处，沈子晋却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紧锁，身形微微晃动，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揉了揉额头，沈子晋侧头低声去唤身后的亲信武士：“彦四。”
然而沈子晋一声落下，来的人却并非彦四，而是一名早已候在一旁容貌秀美的朱府女使。
女使屈膝在沈子晋身侧，柔声问道：“公子可是不适？奴婢引您去偏殿稍作歇息可好？”
沈子晋眼神似乎有些涣散，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竟点了点头，在那女使的搀扶下，略显踉跄地站起身。
对面的马良哲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朱楹却适时地举杯来到他面前，巧笑倩兮。
“马君，方才多谢你解围呢，奴家再敬你一杯。”
马良哲见状，不得不先应对朱楹，端起酒杯相撞间，沈子晋已经被女使带离了暖阁。
望着沈子晋空无一人的座位，马良哲只得按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笑着举杯应对仍旧没有离开的朱楹。
而被带走的沈子晋，此时正神志不清的由女使搀扶着，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
厅内熏香袅袅，静谧异常。
吱嘎一声，厅门被女使推开后，她悄然将沈子晋交给屋内之人，而后关门离去。
沈子晋似乎醉意上涌，脚步蹒跚，身上也有些昏沉无力。他推了推身旁的人，眼神迷离声音含糊地去说：“去叫我的亲卫……彦四过来……”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身旁一股力量猛地推搡到房间中央的一张黄花梨木椅上！
“你的亲卫来不了了，这里只有我。”
原来等在房间中的人，正是张小白！
沈子晋闻声猛地抬起头，眼神似乎努力想要聚焦，呼吸略显急促，声音沙哑而带着怒意：“你……是你！”
意识到不对劲，沈子晋奋力地挣扎起来。
只是张小白早用准备好的浸油牛筋绳，将沈子晋的双手双脚牢牢捆缚在了椅背和椅腿上，任大罗金仙来了也难逃。
“不用挣扎了，没用的。”张小白见沈子晋不停地动着，手腕都被勒红了，便好心开口劝道。
眼见挣扎无果的沈子晋停止了动作，努力晃了晃头，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浑浊的目光里也透露出了几分疑惑，“我并没有喝酒，你们怎么下的药？”
“药当然不在酒里。”张小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子晋，“酒干净得很，毕竟沈世子如此谨慎，怎么会轻易喝下旁人敬的酒呢？”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戏谑：“药，其实下在了朱姑娘那身诱人的香粉里。”
说着张小白伸手拍了拍沈子晋薄红的颊，嬉笑道：“那可不是普通香粉，而是‘软骨酥筋散’，无色无味，只需沾上一点，便能慢慢渗入肌肤，不仅会让人筋骨酥软、神智昏沉，还会不自觉地说出真话，任人摆布。用在审讯上可谓事半功倍。”
话落，张小白站直身子，抱臂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子晋，好似看着案板上的鱼，“方才美人投怀送抱，滋味如何啊，沈世子？”
沈子晋瞳孔猛地一缩，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方才朱楹靠近时那异常浓郁的香气，他脸上浮现出被算计的愤怒和不甘， “下作手段……我的人呢？！”
“你的人？”张小白笑得更加开怀，“怕是早就被朱姑娘以各种理由支去前院‘帮忙’了。”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他收敛笑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逼视着沈子晋，“说吧，那批黄金……你到底藏在哪儿了？！”
沈子晋闻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锋芒，但再次抬头之时，却又露出迷茫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