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成是在宁城被攻破当天就收到了消息。
当他得知赵文蒋被擒、火雷也被损毁后,气急败坏地杀了前来禀报消息的军士。
手下的人都劝他冷静,有人出主意说,只要救出了大将军赵文蒋,他们还有希望。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李玉成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是颇不以为然的。
李玉成对于赵文蒋的抵触是自幼时就有的。他从小就听着母亲说舅舅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建功立业的事,耳朵都起了茧子。母亲总要他讨好舅舅,说舅舅是他们的靠山。可是李玉成不明白,他是皇子,只要父皇改变心意立他为储,他就是未来的皇帝,为什么要费力气去讨好舅舅这个大将军呢?
因为先帝的宠爱,李玉成一直都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打败李盛,成为储君。这种大逆不道的错觉成为了他人生中的期盼,可是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去了,李盛依旧是太子,而他依旧是一个亲王。成婚之后,他甚至被父皇一道旨意赶去了他的封地成州。每年,只有年下有圣旨召回,他才能回去顺京一趟,匆匆几日,便又要离开。而自己的妻子,舅舅的女儿,更是仗着母家的权势趾高气扬,在王府作威作福,他心烦得很。
他一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执掌大权,摆脱赵家的束缚,逃离舅舅的阴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个,他觉得自己比宣王聪慧,比宁王果敢,又没有太子李盛那么软弱和儿女情长,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生的帝王,觉得自己可以担当大任。
可是,看着父皇的身体一天天衰弱,李盛根基渐渐稳固,他始终没有等到自己成为储君的那一天。
与梁国魏灵宽的结盟,也实属偶然。不过他还是天真地寄希望于这场以美人计开头的阴谋,并不知道魏灵宽心里的算计,也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识破他们的把戏,甚至为了保护太子将赵家的死敌定北侯与太子绑在一起。
美人计确实使得好,李盛离开了顺京,但是他还是没能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定北侯独女还是在大吉之日到达顺京,进入皇宫。而他又恨又爱的父皇也在那一夜离开人世。
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母亲并未掌权,反而被那个年少的表妹反制于手中,他发兵后,也被定北侯打败,他抛妻弃子落荒而逃。
走投无路,他还是得依靠赵家。辗转多时,他以为这一次有大兴相助,一定能一举夺取大权。结果在关键时候,不仅让人家攻下了宁城生擒了舅舅,甚至还毁掉了火雷。
李玉荣是个没出息的,因为宁王妃和孩子被抓走,急得不得了,几乎就要降了。
还好他几番劝阻,暂时稳住了李玉荣。
没有了赵文蒋在他身后决策,现在所有的事都要李玉成自己来考量定夺。包括前线的战事,以及未来前进的方向。
经过两天的思考,他最后还是决定,遵照他一开始的想法——直攻顺京。
虽然现在确定了皇城之中的那个皇帝是李盛,但是看他那病弱的样子,必然是不大中用了。而且之前返回的探子说,皇帝遇刺后惊吓过度已经宾天,只是皇后怕扰乱军心没有发丧而已。这事太玄,他倒也不全信,不过,这也足够令他轻敌了。他知道,现在大齐的军队都在李镜源的手里,也就是说,大齐的主力军队都在南方,此时的顺京必然是兵力薄弱的。
能支援顺京的,只有定北侯,但是谁都知道,定北侯离开了东应城,焱凌军离开北方,大兴一定不会安分,所以定北侯不能轻易南下。
他在起兵之前,就是这样的打算,出其不意直攻顺京,但是舅舅赵文蒋执意南下,他不得不听从。现在一切都由他做主,他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下一盘棋。
他是踌躇满志的。
李玉成的突然袭击,让方才占领宁城的李谭毅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一直记着他的王叔大将军李镜源的话:若是李玉成反攻意欲北上,就放他去。所以李谭毅带兵逃离宁城,将这座占领了几日的城池,还给了李玉成。
战报上如实写着,世子溃逃回宣城。
夏此安和裴绍看到这几句时,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们最开始那诱敌深入的计策似乎终于要奏效了,可是,这也来的太晚了,以至于他们早都做好了要正面对战的准备和决心。
“李玉成现在行至何处?”裴绍问。
江倦秋展开地图,“他在攻下宁城之后修整一日,便继续北上了。因为攻破了宁城,所以士气高涨,他应该是想一鼓作气趁势而上。”
“也就是说,他只比我们慢了两日的路程?”夏此安说完不由得紧张起来。
江倦秋点点头,“岳城以南,他们没有阻力。”
岳城和宁城之间,都是山川荒野,偶有小的镇县,也没有多少驻兵,李玉成可以长驱直入,直指岳城。
“他是否已经撤了济州的兵力,两路合并北上?”裴绍问道。
江倦秋点头道:“是,两路合成一路,这才攻下了宁城,他留了宁王驻守宁城,自己带着大部分的兵力北上。源州的人马还是被困着,但是成王首次大捷,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他们群起反攻,也未可知。”
“现在大将军和信王那边的情况如何?”
“在整顿,等待调遣。”
裴绍看向夏此安,似乎在询问她的意思。
眼下的局势看似对他们很有利,但是仔细一想,这便是一个乱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都轻易动不得。
李玉成撤走了军队,大将军李镜源现在好像是可以调配,但是他不能动,因为当初让他南下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镇住南边的梁国,魏灵宽即位不久,国内万象更新,难免他不会趁火打劫。所以,李镜源和他的军队,不能离开南方边境。
而宣城这边,还在钳制着赵重的这一路人马,所以也不能调遣。
至于信王,他带领的本就只是淮州的驻军而已,从兵力上说是难以抵挡叛军的,加之北上消耗太大。就算他们赶来,对于顺京的危机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只有定北侯有能力来救,可是夏此安心里清楚,定北侯不能来,或者说,定北侯自己可能也不愿意来。
定北侯敢拿联姻之事欺君,就说明他根本没有那么在乎这个君主和这个国家,他更在乎的是他的家族小利。相比于投身混战,他应该更愿意保全自己的势力,安稳度日。再者,现在已经知道了李玉成和大兴勾结,若是调离定北侯,岂不是给了大兴可乘之机。
这样想来,夏此安也只能叹气,“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由岳城军和顺京的护卫军,一起打这一仗。”
裴绍听后没有说什么。
他明白,此时已是危难关头,只能放手一搏了。这样的作战策略原本也是早就制定好的,虽然险,但是还是有赢的把握的。
定北侯和大长公主甚至都敢出手杀皇后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呢。只希望,定北侯没有与李玉成还有大兴勾结,否则,他们真的是绝路了。
江倦秋对于这个决定没有很意外。
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是在他这个武将看来,却是一步好棋。
当初皇后殿下托他的夫人带来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就颇为震惊,皇后一介女子竟然能有这样大胆的计策。
“其实,世子此番败逃,倒也是好事,能把这一出诱敌深入的戏,演得更逼真。”他道。
裴绍笑笑,“这哪里是他的计策,定是大将军教他的。世子年少,经验不足且意气用事,若不是大将军提前知会他,他必然会与成王拼个你死我活。”
夏此安深表同意。
“只是,皇后殿下和裴长史都离开了顺京,不知顺京这迎敌的准备做的如何了?”江倦秋似是有些担忧。
“护卫军统领张却已经都安排妥当。”裴绍回答道,“城外的防御工事,城内的通道,军队的粮草等等,都已经就绪。”
江倦秋稍显安心,“我这边的情况也稳定。随时可以应战。”
裴绍语气沉沉,“自开战以来,南方三路军队合计阵亡上千人,伤者更多,我们必须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了。不然,百姓民不聊生,国家也将毁于一旦。”
“是啊。”江倦秋也沉重道。
夏此安看着他们,突然为自己之前的那些个人情绪而感到愧疚。国家危难之际,她却还是想着自己的身世,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为一些小事心神不宁……
眼前的这两个人,才是真正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贤者。
她为自己这一次南下宁城刺杀赵文蒋的事情而感到愧悔。这件事虽然扭转了战局,但是也因此耽误了裴绍太多的时间,贻误了战机。
她这一次才真正得意识到,她身为皇后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牵系着千万人的生命,都会影响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这个国母的头衔,不是一个雍容华贵的空物。
之前裴绍训她,她以为自己只是有些江湖习气,做事没有章法规矩又冒进,而现在,她明白了,自己是太儿戏了。
她用自己的小智慧小心机来解家国江山的大难题,从本质上就已经错了。她是聪明,但是没有用正确的方式把这聪明劲儿用在正确的地方。
意识到这样,她忽然觉得好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肩是无法担起这样的重担,她的心是无法盛装家国百姓的。这样的她,究竟能不能带领皇室和大齐走向繁盛?这样的她,还能在这个高位上支撑多久?
裴绍见她神情有变化,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夏此安摇摇头,“无妨。”
事到如今她怎么好再说什么,还是国事要紧。
三个人彻夜研究了岳城顺京的地图,以及最近的战报,想要尽快整理出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