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废弃许久的昏暗的屋子里,一个衣冠整齐的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若不仔细去看,甚至不会发现他身上的绳索,更不会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自由。
这个人就是失踪多日的裴绍。
他虽然正襟危坐,但是苍白的面色以及垂落在身侧的双手都表明了他此刻的虚弱和无力。
门忽然被打开,刺目的光亮让他不禁微微侧头躲避,这样的动作也只是一瞬而已。
穆逻走进来便看到了板正地坐在那里的他,不由得眉头轻皱,神色沉重。
对于穆逻来说,裴绍是个难对付的主。
“裴绍,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你自己也能少受些苦。”他说着坐在一边破旧的凳子上。
裴绍沉默不言。
“你这样扛着没有任何意义。”穆逻继续游说,“我对郡主没有恶意,我只是带她回她该去的地方,让她去尽她应尽的责任。她出生在从雪家族,那么她这一生都是从雪家的人,她必须为从雪家为大兴付出一切,她必须担负起自己的责任,这些事你不应该干涉。”
裴绍似是苦笑一下,声音低哑,缓缓道:“我从未想要干涉,是穆逻将军你把我拉进来的。”
这话好像是为自己辩解,有好像是对于自己现状的一丝无奈和委屈。
但穆逻听懂了,裴绍分明是在讽刺他……
“你究竟如何才肯与我合作?”穆逻问道。
裴绍又不说话了。
这几日都是这样,只要一问到这个关乎小郡主的问题,他便会沉默,拒绝回答。
穆逻的耐心几乎要耗尽。
他们现在很快就要到了定北侯的势力范围。穆逻与定北侯张起征战多年,他知道张起的本事和手段,所以他现在不敢随意前进了,没有万全的把握,他去了就是送死。所以他急着想让裴绍答应自己,因为只有让他帮忙,他才能安然地从北地离开,回到大兴。否则,就算郡主来了,他也根本无法带她回大兴去。
可是裴绍就是不肯松口。
“你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如果你今天还是不答应我,那么你就会饿死在这里。”穆逻道。
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劝告,苦口婆心地劝告。
裴绍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
穆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天给你吃的药,差不多也要毒发了,你真的打算死在这里?你可是齐国的长史,很快就会位及宰相,你这是何苦呢?你只要答应帮忙,让我和小郡主平安回到大兴,我不会为难你的。虽然世子还有王上都想要你性命,但是我真的不想置你于死地……”
“大兴王算计得很好,只要杀了我,大齐内乱,她就有可乘之机。所以,你也不要白费心思了,干脆杀了我。”裴绍又道。
他的声音中气不足,听得出他的身体真的是虚弱极了。但是他的语气坚定异常。
“你如了王上的意,对你有什么好处?”穆逻气得咬牙切齿,“她是要除掉小郡主,她现在根本不打算让位了。她若是得势,小郡主就惨了,你难道是要看着小郡主死吗?”
他知道裴绍心里对小郡主是有些情义的。
裴绍看他一眼,“你带她回大兴,才是要害死她。”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抬眼看穆逻,这一眼之后,他又恢复了沉静泰然的神色。
“她是大兴的郡主,是大兴未来的王,为什么不能回大兴?难道要她一辈子留在你们齐国做你们齐国的皇后吗?”穆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裴绍又沉默着不理人了。
穆逻忍无可忍,“你不答应?”
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好。”穆逻咬咬牙,“来人,上刑!”
听到这话,裴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好像是听到同僚说了一个平淡无趣的笑话一样。
穆逻出去了,他的手下进来,将裴绍身上的绳索解开,把他拖去了隔壁的屋子。
……
这时候的夏此安与他还相隔千里。
封程详细地跟她说明了穆逻那边的情况,她听后,也从字里行间感知到了他的意思:他不愿意她去赴险。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听封程的。若是这一次被困的不是裴绍,她也许不会这么坚定地去冒险。
可是这一次,她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她要去。
“阁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我回来,再与你们把酒畅言。”她这样答道。然后把封程准备的东西收入包袱,有药有过路文书还有一些暗器等等。
“这些盘缠——”封程的手刚推到夏此安面前,就被她又推回去了。
她笑着道:“我这一次去可是救大齐未来的丞相脱困,这皇家也该出出血了。”说着一拍辽鸢的包袱。
辽鸢要笑不笑的。
是的,他的包袱里不止是黄金现银,更有银票细软等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平常人家过两辈子了。这些都是夏此安临走时从行宫搜刮来的。虽然数目不小,但是在皇后的私库里,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小部分罢了。
封程无奈一笑,“也好,路上小心,我们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们。”
劝阻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自己帮不上忙,他现在自觉很无能。
“也别跟太紧,免得被穆逻他们发现。”她道,“这段时间新平阁和穆逻周旋,我猜测他已经大概了解了阁里的行事风格,若是露了尾巴,恐怕他会急。”
封程点头,“好。”
“告辞。”夏此安背起包袱,和辽鸢转身出门。
“路上小心。”封程起身。
“知道了。”她回头,“帮我照顾好皓兰。”
封程应下。
她和辽鸢再次上路。
快马奔驰,直至傍晚才在山野间的一条小河边休息。
两人烤了点野味,边吃边说起裴绍的事来。
辽鸢郑重地向她道歉,“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点说出来,他就不会落得现在的境地了。”
夏此安微微摇摇头,“你确实有错,但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我还有裴绍,我们都有错。”
其实她早在接到裴绍失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辽鸢“知情不报”了。但是她没有怪他,如她所说,这事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他们三个互相不信任互相隐瞒的结果。
事已至此,与其互相指责推脱,倒不如尽快想办法解决。
这件事之后,也让她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坦诚是多么的重要。
“你说,穆逻带他一路向北,是真的要带他去大兴吗?”她问。
她想听听辽鸢的见解。毕竟辽鸢是比她更了解穆逻和大兴王的人。
果然,辽鸢道:“他不是要带裴绍去大兴。而是在利用裴绍引你前去,他是想要带你回大兴。”
她原本也是有这样的猜测的。
“那你觉得,如果他见到了我,真的会放了裴绍吗?”
辽鸢摇头,很肯定道:“不会。”
她也猜到了是这样。这是除掉裴绍的绝佳机会,穆逻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这也是大兴翻身的最好时机了。
“是吧。我也觉得。”她道,“除掉了裴绍,大齐还有谁能担起家国呢?李镜源有人心,李谭毅有诏书,说到底,又会是内乱不止,若是再利用代嫁的事整垮张家,大兴就真的可以南下任意攻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辽鸢道。
夏此安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穆逻留裴绍,是为了过关。”
“过关?”
“是,他是为了过东应城与大兴交界的邯峰关。”
夏此安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扣留裴绍至今,是为了让裴绍帮助他安然返回大兴?”
辽鸢点点头,“从前那几年,我们尚且可以从东北方过境,或者从东边走水路,都能避开定北侯。但是近一二年,定北侯势力扩大,甚至连赋州,都有了他的势力。这个你是知道的,你不就是被定北侯的人从赋州带去了东应城,然后代嫁的。所以我们想要回大兴,就必然要经过他的地盘。这几个月因为战争,其他的州城更是关闭了北去的关卡,我们只有东应城这一条路了。”
“确实是这样。”定北侯这几年的势力扩张明显,从前先帝在时,虽然心有顾忌,但是为保北方平安也为了牵制赵家,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定北侯……”辽鸢继续说道,“不知道齐国的人是怎么看待他的,但是他在大兴,可是神一般的人物。穆逻是战神,而定北侯,是唯一能与穆逻对抗的人,所以,我们对他的畏惧和崇敬丝毫不亚于对战神穆逻的。当然,穆逻他也很清楚他们双方的能力。所以他才会在过关这事上这么谨慎冷静。要说除掉裴绍,我相信,他是和你一样不愿意裴绍死的人。他希望大兴的强盛是君王贤德臣下清廉百姓团结的结果,而不是用手段谋来的。”
“原来如此……”
她相信辽鸢的话,第一,辽鸢不会骗她,第二,辽鸢可以说是最明白穆逻想法心意的人。
她还一直以为,穆逻是真的想要除掉裴绍……
“他是个正直英勇的人。”
“若是这样,我们便更好行事了……”她低声道。
如果穆逻的目的仅仅只是她,那么,她的胜算应该会大一点吧。
火堆燃烧着,火焰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