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涯这个名字,现在已经仅存在于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了。
夏此安也只是曾在裴绍和韩晁的对话中,听过这个名字而已。
在世人眼中,君问是名副其实的的第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而在封程的话语里,这个功力仅次于君问的少年,是难得的奇才。传闻,这个少年十几岁就打败了辽鸢,所以才有了第二的这个称号。但是奇怪又可惜的是,十年前,这个名为竹涯的少年,销声匿迹了,从此再无音信,似乎不存在了一般。甚至有人说,竹涯是因为被君问打败,所以才隐世的。但其实,君问根本没有见过这个少年。
现在想来,当初名噪一时的竹涯,只有与他对战并被打败的辽鸢见过了。
十年前他退隐,是因为他入仕了……
“殿下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的?”
夏此安笑笑,“这不难,因为,你并没有对我掩饰什么。我应该说,你并不打算隐瞒。”
裴绍微笑着,“我确实没有打算隐瞒,至少,没有打算对殿下隐瞒。”
“不,是你现在不打算对我隐瞒了。”夏此安纠正他,“如果不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你是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的。”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世家子弟,哪一个少年时没有出去游历闯荡,只不过我闯出了一点名气而已。至于风华园,是我自己买下来的,堂堂正正,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买下风华园……
出手阔绰已经不能用来形容这一举动了。
夏此安曾听说这个竹涯善赌又善于经营,看来,他的钱财,多半是当初在唐半生的赌坊赚的,之后,又参与了大兴不少商铺的经营,从而积累所的。
“你真的与唐半生和卓寻他们,是朋友?”夏此安不敢相信。
裴绍点点头,“算是朋友吧,不打不相识。”
唐半生是梁国人,天下的赌坊,十家有九家都姓唐。而卓寻,是个做南北通路生意的人,能力和财力都可以与裴绍的舅舅金胜相提并论。
看来,江湖上的传言都是真的……
这样的人物,竟然一直都在她眼前……
夏此安感叹之余,又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
他这样的人,不会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啊,怎么也不去调查她的身份呢?他怎么就这么确信自己真的是张栖梧呢?
连李镜源都看出端倪了,他怎么就没有发觉呢?
难道是退隐太久,变迟钝了?
还是先解决辽鸢这个麻烦吧。
“我可以出去走走吗?”夏此安轻声问道。
“当然。我可以陪殿下出去四处走走。”裴绍正要起身。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夏此安故意说道,“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怎好耽误你啊。”
裴绍看看手上的奏折,又看看夏此安,他确实很忙,战争开始了,他会越来越忙的,但是他又很担心皇后。皇后突然要出去,必然是又有什么小心思了,他担心她偷偷离开这里,他担心她出去会遇到危险,可是,她从来都不会听他的。
“殿下,风华园守卫森严,万一顺京失守,我们可以从东城门迅速撤离到行宫或者向北走,所以还是在这里更安全。”
“我不会自己离开的,你放心。”夏此安笑得乖巧,“裴长史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我怎么会辜负呢。”
“那就好,我会让侍卫陪同,殿下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裴绍松了一口气,“辽鸢,陪着皇后在园中走走。”
门被从外面推开,辽鸢低头道,“是,公子。”
夏此安微笑着出门去了。
走了很远,辽鸢终于开口,“收起你的假笑,看着不舒服。”
“你果然还记得我,怎么刚刚装不认识啊?”夏此安神情一变。
“我为什么要说认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跟着他,说明他要么是你的雇主要么是你的恩人,而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明显不知情,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辽鸢翻个白眼,“是恩人又什么样。你这事与我无关。”
“可是与他有关呀。”
“你这么想让他知道,你自己去告诉他啊。”辽鸢不耐烦。
“……”夏此安很是无语。难道在辽鸢听来,她的这番话的意思是,她很想让裴绍知道她的身份吗?
“你出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夏此安眨眨眼,“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他在哪儿?”
“谁?”
“还能有谁,沈沉州!”
夏此安一怔,“你说谁?”
辽鸢再次翻了个白眼,“你明明听到了。”
“不是,你找他干什么?”
“我只问你他在哪儿!”
夏此安垂下眸子,轻咬着嘴唇。这个辽鸢分明是想沈沉州打一架吧,莫非他还记恨着沈沉州打伤他的事?可是若不是他先下狠手伤了她,沈沉州也不会出手……
“我说,你这记仇记的也太久了吧……”
“这才一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你真以为自己是君子啊……”夏此安嘟囔。
“我问你他在哪里。”
“不知道。”夏此安回答。
辽鸢才不会相信,“他是你东司的司主,你会不知道?”
“他跟君问一起走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夏此安故意搬出君问来吓唬他。
提到君问,辽鸢倒是真的不敢那么嚣张了,“君……君问……他怎么会和君问一起啊?”
“有我啊,你不会不知道,我和君问的关系吧?”夏此安一挑眉。
辽鸢抿抿嘴,“知道又怎么样?”
“问到点上了。”夏此安笑着说,“既然知道,就牢牢记住,一刻也不要忘了。以后说话、做事的时候,多考虑一下,对你没有害处,对竹涯也是。”
辽鸢总算反应过来了,“你是在威胁我,不要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呦,开窍了。”夏此安玩笑道。
辽鸢哼了一声,“我才不会说,谁爱管你的闲事一样。”说完,昂头挺胸地走了,就差脑门上写“问心无愧”几个大字了。
夏此安啧啧一声,也不知道裴绍是看上他什么?
辽鸢大概是怕自己曾被一个女子打成平手的事,被别人知道吧,尤其是他的恩人裴绍。
回到屋内,夏此安明显比之前要放松很多,裴绍也感觉出来了。
“偶尔散散心也不错。”他说。
夏此安在案几对面坐下,“风华园这么大,你为什么要和我挤在这一间屋子里呢?”
“这里有机关,安全。”
机关?夏此安感觉背后一阵发凉,还好自己方才没有乱动什么……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有机关的房间里生活,竟然觉得安全,裴长史你是第一人啊。”夏此安说道。
裴绍也听出这句话掺着些讽刺,但是却不太在意,“不止屋内,这间屋子的外面也是有机关的,所以以后不要自己跑出去,一定要有人陪同。”
“你威胁我?”
“不敢,只是,殿下为何要威胁我的侍卫呢?”裴绍缓缓道。
夏此安一惊,不是吧,辽鸢转头就告状了吗?裴绍知道了?
见她不说话,裴绍又继续说道,“我看到辽鸢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不是殿下对他说了什么?”
没有告状……
她胡编道:“我能说什么,只是逗逗他而已,不过他这个人很无趣。”
裴绍似信非信。
“你既好奇又不信我,何不亲自去问他?”
“殿下敢这样说,分明是肯定了辽鸢什么都不会说。我去问还有什么意义?”
……
夏此安不想继续和他谈下去,就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
风吹散阴云,天空放晴,阳光一点点爬进窗来,照着房间里安静的两个人。
裴绍无意间抬头,就看到斜倚在窗边的夏此安。
和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庞和衣上,反射着柔亮的光彩,清风吹动她的发丝,她抬手翻过一页书页,眼神明亮而专注,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这样的画面,让裴绍失神许久。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她。
她裹着并不合身的男人的外衣,苦苦哀求他卖一匹马给她。他不答应,她竟动了手,看出她用的君家的招式,他还想着可能是君家旁系的女儿,就放她去了。可没想到,追上来的侍卫们,说她是定北侯的女儿,是钦定的太子妃,是大齐未来的皇后。
缘分一旦开始,就注定会纠缠不休……
“在想什么?”
“想和你第一次见——”裴绍意识到不对,赶紧住口,“殿下有什么吩咐?”
夏此安看看他,“和我第一次见面?怎么了?”
“没什么。”
“其实那一次,你是故意放我走的吧?”夏此安根本不相信,她能打得赢竹涯,分明是他故意放了她,“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帮他们抓我回去啊?”
“因为你是太子妃。”
“好吧,看来这十年,你真的是在这朝堂里,磨灭了你的江湖气……”
“这话听起来,很是惋惜?”
夏此安冷哼一声,“惋惜你?我是惋惜我的青春啊。”
裴绍笑笑。
他有时候也在想,他当初若是帮了她,她会不会就真的能逃走了,去过她想过的人生。但是……如果真是那样,他和她的缘分,怕是在那时候就到尽头了吧……
“公子,南方急报!”
裴绍和夏此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不好的预感。
“进来。”
侍卫把书信递上,就退了出去。
裴绍打开来。
“怎么了?”
“赵文蒋左翼,没有攻打宣城。”
“那是——”
“他们到了源州!”